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今年京城的夏天淅淅沥沥下了一季的雨,就连入了秋也没有半点停歇。
仲渊隔着一架绿藤看了看湿身而入的苏木乔,不由抬起手剪了半截灯芯,瞬间,火苗子亮了一下,也许是苏木乔抖了抖蓑衣上的水,听到了崩豆子一般噼噼啪啪地响声。
“吕青丝没跟着你?”
“嗯,雨太大,他回去了。”苏木乔说着话抽开下颚处的带子,掀了帽子露出湿漉漉的脸来,似是有几日没有好睡,眼眶青得发了黑,轻轻蹙着眉,仿佛卷了重重心事上身来。
“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会来?”
“你若来,总有你的缘故。”仲渊笑开了,他长身而起走到苏木乔身前站定,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从他眉间掠过,挂在鬓角的细雨不知不觉就消失在他的指尖,“也不提前说一声就这么冒冒失失的来,走路总是不仔细,滑到了可怎么办?”
苏木乔翘翘唇,笑不由衷,“数年未见,你倒是越来越会关心人。”--话里带着针尖,似乎是扎到人心上才见爽快,说着说着还冷哼了一声,出了口,落了地,苏木乔偏生又后悔起来,本想着冷冷清清问上几句就走,可恨自己这般沉不住气。
“喝口茶吧,好不容易来一趟,多待会也好。”仲渊往苏木乔手中塞了杯茶,温的,却又不曾失了热度,说着话还自顾自帮他脱了蓑衣。
“傻呆呆愣着坐什么?”
他的手在眼皮子底下掠过的一瞬间,苏木乔觉得自己的脊梁骨晃了一下,从发尖到指尖都是麻的,若不是强忍着,怕是要瑟瑟抖起来,这种莫名的激动情感就像是伏牛山顶的风,本只是远处细不可查的微风,但倏然之间就化作撼天动地的狂风席卷一切。
“难道要我抱你坐下来?”仲渊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手中的白杯绿茶,但依旧不为人知地留了三分眼色在苏木乔身上,愈发觉得那个手足无措的人有些可爱。实际上,他也只是这样的人,固执,略呆,只适合埋头苦干罢了,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哪里是他能管的过来的?
“不用劳动王爷大驾--”
“我与你能把酒言欢的日子不多,所以每一次我都不想提这些事情,就让它静静的在那里难道不好吗?我不追问你,你也无需来问我,不用做谁的说客,至少这把盏的时分就让它成为最好的辰光--”仲渊说着牵着苏木乔的手,拉着他入座,总管像是心有灵犀一般上了菜,然后轻轻掩上门,一桌子白盏绿盘,衬着夜晚秋雨,有瑟瑟江南的意境。
苏木乔顿觉无话可说,他今天来,是吕青丝拍着胸口在明帝跟前作了担保才来的,他不知道吕青丝是怎么说服明帝的,只知道吕青丝在后门前一脸郑重地道:“木乔,现在不是你走独木桥的时候了,去见他最后一面吧,我也是为了你好--“说罢,吕青丝将他推了出去,重重关上了门,苏木乔曾经暗想过,也许他们都会将自己一枚可用的棋子,做着彼此的探子?他甚至想象过该如何去利用以前的那段旧情,彼此来往试探,满室春\色,杀机暗伏。
可是,吕青丝没有嘱咐一句,他只是在滂沱大雨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要求他做任何事。在那扇紧闭的大将军府后门,苏木乔忽然生出一种难言的无力感,也许他应该感谢他们吧?只是,他如何才能袖手旁观?
“坐--厨子不是当年伏牛山的厨子了,仅算是可口,不妨尝尝。”仲渊动了筷子,将一品四色山珍鸭夹在了苏木乔的盘子里。
苏木乔看了看盘中鸭肉,冷道:“你以为我是真的来品你府上小菜?”
“我猜也该不是,那你是来干什么呢?”仲渊长身而起,他站在苏木乔身前,在暗夜烛火的照耀下投下浓郁的阴影,扎扎实实地笼罩在苏木乔身上,如同昼夜相随挥之不去的影子。
“我--”苏木乔抬头,在这个瞬间,他的眼神忽然软下来,如同花间和风,温暖地一寸寸掠过那张脸,轻轻地说:“我只是来看看你。”如果说十数年之后的记忆会笼上血腥的杀伐,至少在这一刻,苏木乔还不想去想太多,那扇重重木门后的犹豫已百转千回地到了尽头。
决断对他而言并不太难,就算要背负日后的宿命。
仲渊轻轻抬起苏木乔的脸,手指停在他的唇上,伫立良久,他俯下身子轻轻拥住了他,仿佛是知道了他心中所想,仲渊轻声道:“木乔,你可以不选择的。”
“我如何能不选择?”苏木乔抬首,望定他,“原本我早已想好,面对你要说些什么,可是就在方才我推翻了自己所有的想法,我只想告诉你,若真有一日,天一与天启兵戎相见,那你我定然会在战场上望着彼此,若我活着,我会抵抗到底,若我死去,亦会庆幸得到解脱。”说着话,苏木乔站起来,一寸寸抚过仲渊的眉眼,“你是天一的君,我是天启的臣,你要完成祖先的遗志,我要誓死报国,我们的归宿早就在出生的那一日定了下来,虽然知道你我这份情谊必不能善终,但我还是感谢冥冥之中能让你我相遇,仲渊——”
“别说,木乔,什么都别说。”仲渊环住苏木乔的腰,将手插在他的长发中,把人紧紧按在了胸前,“我可以理解为堂堂的苏大人趁着夜色茫茫到一个众人恨不得寝其皮啖其肉的逆臣府上深情告白吗?”仲渊伏在苏木乔耳边:“既然你来了,你觉得我会放你走吗?”
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说,像是沉睡在万里之下的深海,身边波起浪浮,但梦里只有繁花万里。
很多年后,苏木乔都记得,浴在漫天辰光中的仲渊的脸。
……
三日后,刘轩奏表,已查阅户部所报文书,凌武府一事与苏木乔无任何关联,被人侵吞的是先前拨下去的赈灾银两。刑部尚书遂力谏派人前往凌武府一探究竟,上将军吕青丝当庭反对,双方争执不下,明帝宣布散朝,留吕青丝内廷问话。
翌日,明帝驳回刑部尚书一议并宣布将工部侍郎苏木乔调至丰源任府尹,待大婚后即刻启程赴任。
吕青丝重重叹了口气,他心事纷杂,就算平日里赏心悦目的戏也难以入耳,挥了挥手让人退干净了,窝在榻上打了几个滚还是觉得心烦气躁,看的一旁的苏木乔笑出了声,“你今日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烦。”吕青丝一脚踢掉袜子,光脚走了两个两回,最后一转脸,极其认真地道:“木乔,我总算是能体验到你的心情了,你知道我的感觉么?”吕青丝愤愤摊着手,咬牙切齿,“想拧断他的脖子。”
“啊?”苏木乔惊叹一声,“你等等,拧断谁的?”
吕青丝耸耸肩,“你明白的,你知道么?我苦口婆心劝他不要派探子去凌武府,他嗯嗯嗯了半天,还劝我喝些汤,说什么上火了又要到咸秀坊来花银子——”
苏木乔轻咳了一声,忍俊不禁,“你们君臣关系倒好,什么话都说得出。”
“重点不在这里好不好!”吕青丝骤然咆哮,“是我废话一大堆,他轻飘飘来一句,哎呀,亏得相识多年,你还不如刑部尚书那老东西同朕合拍,探子已经五天之前就派出去,这个时候应该快到凌武府了。”
苏木乔抬眼,不解道:“这有什么问题吗?哪个宗室身边没有探子?这么多年靖王难道不知道?”
吕青丝冷道:“你也说这么多年了,从皇上登基至今,宗室如履薄冰,头顶那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落了下来,放眼望去宗亲已聊聊无几,靖王一直偏安一隅是因为他是皇上的亲叔叔,在朝野中颇有声望,但你以为靖王就不怕了么?现在事情牵连到他头上,本就昼夜难眠,在这种时刻派探子,若是被靖王察觉,那岂不成了压弯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的意思是,靖王要反?”
“是。”
苏木乔蹙眉,“这话跟皇上说了?”
“还没有,我怕一说,第二日就要大军杀到凌武府了。”吕青丝终于坐下来,他为自己斟满一碗酒,“皇上其实并不在乎靖王反或者不反,靖王反了,才正中心怀,正愁没有借口向他开刀,我怕的是若动了靖王……”
“亲王皆反?”
“是。”
“我去说。”
吕青丝抿抿唇,“你十天后就要大婚,去丰源造福一方百姓吧,京中的浑水,你不要再趟了。”
“那你又何必说这么多给我听。”苏木乔托腮望向吕青丝,“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笨,青丝。”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