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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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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丰源已逾半月,住在山间茅屋,每日正午哑仆携一大夫带衣食而至,烧饭、煎药,折腾够一个时辰便走。
仲渊也不心焦,早上翻翻放在屋中的传奇话本,下午则在院中竹床上晒太阳小憩,他知道苏木乔总是会来的。第二十日,月明中天,苏木乔一袭白衣,搭手推开了柴门,夜太寂静,吱呀声传得甚远,仲渊闻声扶墙而出。
苏木乔依旧如数年前那般美好,眉目疏朗,衣袂翩然,湛然若仙,许是因心境平和,浴在月辉中的脸无悲无喜。
相顾无言,纵然是相爱,却也夹杂了太多的俗事。
“好些了吗?”许久,苏木乔方才开口。
“好多了。”
“进去吧——”他从他身边一掠而过,没有碰触。
仲渊又复扶墙回房,大病初愈终是体虚,不过数步路,他走得步履维艰,苏木乔在门前收了步子,而后缓缓转过身,扶住了仲渊半边身子,“来,靠着我——”语调出乎意料地饱含余情,惊到了仲渊也吓到了自己。
像是在掩饰已败露的心慌,苏木乔倒了两杯冷茶,一杯自己饮下,一杯推给了仲渊,“今夜想找你说说话,喝吧。”仲渊不作答,拿起苏木乔的杯子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挨着杯沿抿了许久。
“你——”苏木乔抬首,一眼皆伤,“何必还如此情浓?”
“你这是要来同我作别吗?”仲渊冷腔冷调地问。
“是。”苏木乔答得很干脆,“战事不容乐观,我可能要回京,此间隐秘,你放心在此疗伤,我会着人将你送至边关,到时候李友会放你出关,你——”苏木乔说话极快,却停在了不该停顿的地方,他怔怔望着仲渊,说出的话却变了滋味,“为什么你我总是在分别,既然每一次都要这样痛彻心扉,那又何必再见?”
“从那天起,不就是血脉交织了吗?”仲渊微扬唇角,一双眼如夜半猫儿,冷冷得盯住苏木乔,“我和你注定是要纠缠终生的,是生生世世长在一处的,若分开,定要剥皮割肉,鲜血淋漓。”
“多么可笑,纵然这般痛,都不曾后悔认识你——”
仲渊握住了苏木乔的手,指尖冰凉,他忍不住合拢了掌去温着他,“你不该救我的。”
“这也许是我为你的做的最后一件事,从一开始我便是个大逆不道的臣子,不能举报你,不能提醒皇上,还窥破了吕青丝的杀意,我一步错步步错,最错的就是爱上你,可是这样的错误我却无力改正,也不想改正——”苏木乔的脸上笔直的落下两行泪,神情坚毅,“我摇摆不定了这么久,害了那么多人,再也不能以一己之私去祸害天下,所以,我们就这样分开吧,去各自履行你我的义务,你去做你的君,我去为我的臣,让一切都归于原点。”
“你什么时候回京?”仲渊将话岔到了别处,“圣旨下了吗?”
“圣旨还未到。”
“在回京之前,我们可不可以抛开一切,就像在伏牛山时那般生活,什么都不想,然后,我放你走,再不拖累你,我愿意在千里之外看着你殚精竭虑保家卫国,看着你子嗣满堂益寿延年,看着你荣耀显贵流芳百世,一切都如你所愿,好吗?”——也不知是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头皮上万车碾过,轰然作响。
“好。”苏木乔静静地说。
……
清晨,渐起风,树叶交织作响,宛如海浪阵阵。时间还早,仲渊从床上爬了起来,在霭霭晨雾中艰难地摸索到厨下,找出哑仆带来的米,洗净淘干,劈柴生活,整整一个时辰,才煮出一锅薄粥。
认识苏木乔这么久了,从来都是他煮饭给自己吃,尚未为他进过一次庖厨,再不做,怕是没机会,毕竟以后再见就是死仇——这么想着,仲渊觉得心口抽痛了一下,以前不是没有痛过,只不知道竟会令人几欲求死。
不到中午,苏木乔便来了,拎着大大的食盒,大汗淋漓地出现在了柴门处,一眼望去炊烟袅袅而生,院落显得人气十足。
仲渊拄着半截粗木棍从屋中走出来,挥手道:“快来,我煮了东西,正好一块吃。”
苏木乔不禁扬眉讶然,“你还会煮东西?”说着话好奇满满地快步走进来,桌子上放了两只碗,苏木乔瞧了瞧,应是放少了水又煮的太久,太过黏稠了,不过这份心倒是难得。
“你身体还没恢复,有什么事让我来就好了,你哪里擅长煮饭?差一点烧了泉君的屋子——”苏木乔嘀咕着,手脚麻利地从食盒中拿出盘盘碟碟摆了一桌,都是仲渊爱吃的。昔日在伏牛山的时候,泉君处颇有墨子之风,弟子们的衣食住行都是亲自动手,他和仲渊也不例外,只是他不擅炊事,每入厨房犹如巨风过境,杯盘狼藉。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的,来尝尝——”仲渊递了筷子给苏木乔,虽卖相不好,吃到口里味道也还不错,苏木乔夸张地大赞了一声好吃,仲渊瞧着心中欢喜,两个人将一锅粥分食干净。
从来不敢奢望还能重温这样的时光。饭后对坐饮茶、相拥午睡、下午在一处看书,你吟诗我抚琴,像是飘在不晨不昏的时光中,不会醒来也不会睡去,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看着看着看尽了生生世世。
“你看这一段——”苏木乔的指尖停在书上,绘声绘色为仲渊讲着刚看来的故事,“有一个可以通灵的人在某家院中树下看到一个男鬼,白日里紧紧注视着他的妻,晚上则一处处地摸过妇人坐过站过的地方,最后立在她的床前看她安睡,有一日,妇人再嫁,鬼掩面跟随,被门神拦在门外,鬼跪地泣求,痴痴而立,后被神明赶出门外——”
仲渊低着头拨弄琴弦,忽而开口打断,“以后你府里的门上记得不要贴门神——”
苏木乔顿时失语,故事自然讲不下去,沉默中琴声琮琤,是天一山野情歌,曲调轻快,歌词露骨,苏木乔跟着打起了拍子,心中却酸困不堪。
他们是数着时间过日子的人,过一时就少一时,过完了,今生也便完了,像极了已知死期的将死之人,不满足地吃啊闹啊放纵啊,卯足了劲的去干从来不敢干,去想从来不敢想的事。
苏木乔夜宿在了山中,两人贴的那样近,要勒死对方一般,他的腿缠在他的腰间,他的胳膊搂住他的脖,脸贴着脸,呼吸可闻,谁也没有睡着,生怕睡着了,彼此之间会有缝隙。
“木乔,还记得那一年我们去砍柴吗?你连柴刀都不会用,还砍伤自己——”
“你又有好?不过是刷一次碗却使得第二日伏牛山上下无碗可用。”
“术业有专攻不是?”
“你这是强词夺理。”
“你瞧,我替你开辩,你倒数落我的不是。”
“那也是因为你先挑起的头。”
“那就稍作补偿好了。”
轻轻巧巧点在唇上,却比悠长一吻更让人心动,苏木乔呆了一阵子,微微偏头,似作无意地亲过仲渊的面颊,陡然被人捏住了下巴,暗夜里一双眸子闪亮亮的,如月下平湖,荡开了点点星光,溢出满满柔情。
“木乔,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不会后悔与我相识?”
“还有什么比窃国更严重的吗?”
“有,会让你憎恨我,厌恶我,会觉得跟我在一起的这段时光是一种人格上的侮辱,会质疑我是否真的爱过你,会愧疚会悔恨会对我欲杀之而后快——”
苏木乔沉默许久,隔着血肉,他听到仲渊胸膛中的那颗心快速而喧嚣地跳动着,心底一点点的侥幸被击得粉碎。
从分开的那一日,他便清楚地知道,仲渊是王者,冷酷理智,摒除了七情六欲,为了登上权力的山巅,为了履行一统天下的宿命而毫不手软,只是,他还幻想着,也许自己是不同的,也许他真的只是为了想见他,多么天真,以为缴械投降会有活路的,却不知那便是生命的尽头。
可是,真的一点都没有后悔过。
“我爱你,爱过你,爱着你,也即将会爱下去。”
“对不起。”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不忠不义的人是我。”
“木乔——”
“别说了。”
十日后,圣旨到丰源,宣苏木乔即刻进京,丰源百姓夹道相送至十里外长亭,那里站着一个人,着麻衣,佩重孝,祭奠已死的过往与……刻骨铭心的爱。
他们,终于分开了,真正的分开了,裂肉剃骨,死不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