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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大战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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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一辆破旧的马车,顶篷上的竹篾子桀骜不驯地探出了头,随着行车的颠簸感不断颤动。
仲渊伸出手探了探,身下垫着厚厚的褥子,他长出了一口气,心下顿时坦然,若是想要他的性命,应该不会这般细心照料。
那是一张紫红色的方脸,被初春的料峭凛风裁出了道道血丝。
徐太炎!
仲渊冷笑,有胆子做这样的事,事后还如此坦然,想来是应该吕青丝在背后撑腰,他太了解明帝,同样的地位,同样的性子,以己度人,他定然会留着自己钓条大鱼。
只是,救命的又是什么人呢?刘御寒吗?未必是。
“醒了?”有人一打车帘进来,穿一袭短衣,腰间扎了条草绳,虽是苦工打扮,但必是行伍出身,且地位不低,只因掌中有剑茧。
“可曾觉得有什么异常?”对方面色严峻,低语道:“是□□,此去尚有千里之遥,君余毒未清,若有不适要即刻告知。”
仲渊艰难地点了点头,似乎有东西碎在了身体里,牵连着呼吸都痛。
“支撑一下,入夜便可到旅店。”
“好。”
来人落帘出去了,仲渊侧卧于车间,只觉得麻意一阵阵涌上来,眼皮上压着沉沉巨峰,由不得人地闭合着,被拖入了无边无垠地黑暗所在,无艳阳当空,无繁花现世。
木乔,还记得那一年分别吗?伏牛山下,你言语果毅,“你为天一君,我为天启臣,遇不逢时,贪欢片刻已耗尽福缘,此生就此别过。”
此生已矣,只盼来世,布衣终老,携手青山绿水之间,无关天下,只不负君。
……
徐太炎兵败的消息在二十余天后才由蒋海生派人传加急战报回京。这一天是五月初,柳叶若眉,桃李芬芳,大户人家纷纷合族出动踏青嬉戏,京郊人声鼎沸,马声嘶嘶,沐暖风,赏春、色,端的是惬意无限。
只是,晨光微曦的早朝气氛却萧然肃杀。
明帝坐在上位,冷冷地瞧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大臣,这些都是当初卯足了劲阻止吕青丝挂帅的人,为首的便是刘常玉,古稀之年,涕泪满襟。
徐太炎这一仗输得悲壮惨烈,被夜袭踹营之后仅一万余人避入峡谷,自避入峡谷的那个血阳清晨开始,这一支孤兵就无可避免地踏入了死亡之地。
这是一条纵深约十余里的峡谷,是靖王为这支王师选择的坟茔。峡谷崎岖狭长,寸草不生,两壁高耸入云,遮天蔽日,绝无攀附的可能。
徐太炎骑着马站在幽长的峡谷中,望着相互搀扶着的士兵,他们弹尽粮绝,将求生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峡谷后的羊肠小道。
“将军,这是绝路,峡谷后面被巨石封死了。”副将忧心忡忡地道:“只能休整后向前突围。”
“不,暂时不用突围。”徐太炎翻身下马,他心如死灰,“若朝廷不派援军,他们只需要围住我们,等战马吃完之后,便是人吃人,要么降,要么死。”
副将面色陡白。
“传令下去,集中全军口粮进行分配,等十天,若十天后还不来援军,全军死战。”
“是。”
到第九天日落,峡谷中已寂静得可怕,副将来了三趟,次次都是欲言又止。
“杀马。”
暮色四合,徐太炎下了九天以来的第二条军令。
未及十日黎明,死战开始了。
徐太炎部以白刀利刃展开了搏杀,峡谷口仅宽百余米,不到一个时辰便密密麻麻铺了一层尸体。正面对敌之后,徐太炎部才发觉靖王部竟是如此骁勇,己部以性命搏杀才堪堪战平。徐太炎忽然意识到,这绝不是一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而是一支久经沙场的善战之军,北怀王和靖王纵然养士数年,但绝无可能在短期内就能组建起这样一支配合有素的军队。
正午,鸣金收兵,己方折损近三千人,副将忽来报:“对方派人喊话,说尸体堆积恐致疫病,想休战半个时辰清扫战场。”
“嗯——”话音刚落,徐太炎转念吩咐道:“拖个尸体回来。”
黑瘦干瘪,不像天启人士,被一刀劈中颈部,失血而亡。
众将环伺,皆不明徐太炎何意。徐太炎打量尸体许久,而后一把将鞋子扯下,足踝处赫然刺有一只蝎子。
骤然,徐太炎呆立许久,继而仰天长笑,转瞬又痛哭流涕。
众将不明就里,唯随徐太炎镇守边关者,轻颤而不能语。
这是南疆十二国的人,徐太炎长期与之为战又怎会不知?现下出现在靖王军中,其意不言而喻,这已不是简单的自保,而是野心勃勃勾结外贼要取而代之,而他们这一队已知内情的孤军,唯有死路一条。
下午的战斗愈发激烈,徐太炎将驻边士兵编成一队,妄图集中全力以一点突击,对方主帅即刻察觉,调来精锐进行狙击,短短的百余米风云变幻,旗帜朝展暮卷,谷口多次易手,尸体逐渐堆积成垒,层层叠叠有半人高。
由边关守军集结而成的精锐显出了巨大的战斗力和勇气,刀刃砍卷了,他们就徒手搏斗,被羽箭贯穿了肩膀,被刀剑削去了耳朵,被匕首划开了肚皮,被斧头砍断了胳膊,可他们却毫无畏惧,因为他们知道,全军生还的希望就肩负在自己身上。
徐太炎身先士卒,站立谷口,血水一层未干一层又涌,双腿被埋进了尸体堆,寸步难行,战到现在,已不再去讲究战略战法,只是单纯的拼杀。徐太炎努力地眨了眨眼睛,耳边尽是惨叫声、咒骂声,武器撞击声、切割生肉声,仿佛身处阴阳交界,身体不是自己的,思绪也不是自己的,挽着漂浮在头顶三尺处的精魂,明知徒劳却不肯放弃地求生着。
日头西下,暮色将至,两方大军持续了一整天的搏杀,在席卷而来的黑暗中精疲力竭地结束了。
“将军,只剩下五千人了,且人人带伤。”
“还有马吗?”
“只剩下将领用的战马了。”
“都杀了吧。”
“可是——”
“杀了吧,上路之前让兄弟们吃顿好的,有想投降的,就让他们去投降吧——”徐太炎声音干涩,像一柄锈刀,面容枯槁,再无往日神采,“你们也是,要降的,就去吧,虽然他们是不会让你们活下去的……现在这个境地,一切都是我的错,而最后的路,就让你们自己做选择吧。”
“将军——”
“去吧。”
徐太炎昂首望天,苍砺巨石遮绝日月,黑漆漆的高山幽谷愈发凄清,没战死在边关泥淖,却埋骨在荒山之间,什么高官显爵,什么荣华富贵,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幻梦。一瞬间,纷杂往事浮现脑海,刚从军时不过是二八少年,由胡将军带入伍,第一次杀人时对方喷溅在自己面上的鲜血是温热的,迸裂的眼眶和狰狞的表情在梦中数年不散——最后记起的是那一张连姓名都不曾问过的女人的脸,堆满了做作的笑容,眼中无丝毫神采,麻木地接受着自己的命运。
不论为娼为将,宿命终难躲过。
徐太炎心境渐次平和,涌现出从未有过的安宁,他微笑着想,人生美丽,不枉舍生忘死数十年。
翌日,徐太炎身中二十余箭,毙敌数十,流血力竭而亡,余部两千余人尽被戮。十日后,靖王使者送徐太炎头颅予蒋海生部,全军皆悲,重孝以唁。
“众卿有什么话说吗?”明帝梭巡视下,一支湖笔被生生截成了两段,思绪若潮,起伏不休。
“臣等死罪!”刘常玉将头磕得响亮,神色痛不欲生。
“死罪?”明帝扬眉,一掌拍于案上,长身而起,握着佛珠的手颤抖着指着跪了一地的大小官员,怒极反笑,“处死你们有何用?朕五万大军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靖王狼子野心满朝文武却没一人能提前洞悉,平日里阿谀奉承,彼此攻讦的时候倒是滔滔不绝,现在却只会说这四个字,你们以为朕真的不能斩了你们吗?来人——”明帝恚恨至极,眼前陡然一黑,唇齿间一阵甜腻涌了上来,身体晃了两晃,牙关一松,吐了一口血出来,明黄的袍子上立时挂上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皇上——”太监疾呼而至,将明帝扶住,却不想被明帝反手打了一耳光,战战兢兢地爬了下去。
“来人,都给朕拉下去,统统斩了——”
“皇上。”一个低沉而有力的声音稳稳递上来,吕青丝自阶下跨出,肃然而立,“北怀王已反,蒋海生久攻晋安不下,依臣所见,北怀王同靖王谋逆之心虽久而有之,但以两人之力,绝无可能在击杀徐太炎部的同时还力克蒋海生部,臣以为两贼必有外援——”
明帝闻言坐下来,太监急匆匆端上琉璃盏,明帝好整以暇漱口喝茶,眼中怒色一敛而净,“是南疆十二国吗?”
“依臣愚见,应是南疆十二国无疑。”
“有何应对之策?”
“现应急令边将戒严云城,关闭西南互市,严阵以待,谨防天一作乱,臣自请领军十万,于月内速平北怀王、靖王叛乱。”
“准。”
“臣斗胆请皇上急调苏木乔进京,主持粮草辎重拨运。”
“准。”
“此战宜速战速决,一旦久长,应做好旷日持久的准备。”
明帝半眯眼,利若猎隼,一字一顿:“旷日持久?”
吕青丝垂手而立,面无惧色,亦一字一顿,“旷日持久。”
君臣对峙许久,明帝疲惫地闭上了眼,挥了挥手,道:“朕明白了,即宣苏木乔进京,再通知蒋海生部讨要楚王尸首——”
“臣遵旨。”
“散朝。”
明帝拂袖而去,笼罩在大殿中的杀伐感如水渐退,众人不由出了一口大气,吕青丝步履沉重地自百官中穿行而过,所到之处诸臣纷纷避让,刘常玉泪眼模糊地瞧着吕青丝的背影,萧瑟而哀伤,似乎被压弯了腰,沉沉地散发着难以承担的忧虑。
“诸位同僚——”吕青丝背立于门前,身前斜阳残照倒是亮的刺眼,他忍不住伸出手,将手放在了阳光下,往昔的罪业无所遁形,这是一双曾被鲜血浸泡的双手,以后也将会视人命若艾草菅然,“好好赏春吧,这也许是最后一个春天了。”
话落,嫣红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