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埃及记之迷蝶》亚速海

77、乌诺Ⅲ

　　乌诺轻轻点点头，目送萨卡拉先行逃走，然后带着士兵摸出监牢，劫持了一名过路的女官，举剑架上她的脖子：“哈图西利抓来的银发少女被关在哪里？”

　　眼眸向后，瞟到气势汹汹的埃及人，可怜的女官吓得瑟瑟发抖，她举起手臂，颤颤巍巍地指向不远处的庭院。

　　“带我们去。”

　　被刀刃吓得连连点头，女官引着伪装成赫梯士兵的埃及人走向庭院，刚踏入院内，四周突然燃起火把，手持弓箭的赫梯兵包围了整个处所。

　　塔什走出灌木丛，他满脸堆笑，抱着手臂得意洋洋：“竟然可以逃出牢房，不错嘛，拉美西斯的近卫队长。”

　　乌诺镇静环视拉弓持剑的赫梯士兵，锐利的目光最后落在塔什身上：“看来你似乎等很久了吧？辛苦了，塔什将军。”

　　“很值得，林晨心私放埃及士兵被我当场围获，于双方混战中不幸被误杀，”塔什笑着向前跨了一步，抬手轻轻一挥，手持弓箭的赫梯士兵将目标对准了乌诺，“多谢你们给我一个绝佳的复仇机会，我随后就送她去跟你们团聚。”

　　埃及士兵们聚在一起，慌乱地四下张望，眼前的赫梯人多于他们数倍，几乎没有突围的可能。

　　“队长，怎么办？”

　　乌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突然扑向塔什，同时下达指令：“尽可能弄出巨响，将哈图西利引到这里！”

　　赫梯人猝不及防，回过神时，埃及人已与赫梯人缠斗在一起，弓箭手失去了攻击的机会，安鲁急忙举起巨剑砍向乌诺，以解塔什之围。

　　“别妄想！不会给你们机会的！”

　　兵刃碰撞发出阵阵金属特有的脆响，回荡于在夜的寂静之中格外刺耳，赫梯人开始了对埃及士兵残忍的围剿屠杀，在对手凛冽的攻势下，埃及人拼上性命负隅顽抗。

　　庭院的打斗声惊动了晨心，她起床走出房间，打开卧室大门，落入眼眸的情景令她平静的面容顿时大惊失色。

　　看着埃及人被一个个砍倒，看着安鲁和塔什一起攻击乌诺，每一招都恨不能置他于死地，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着，终于忍不住大吼出声：“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要塞内逐渐亮起火光，一名赫梯士兵匆匆忙忙地跑到塔什身边，焦急汇报：“将军，哈图西利王子听见动静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烦人的埃及兵！”

　　惊慌失措的塔什急忙后退，他不顾手下士兵的性命，命令弓箭手立刻发起攻击，务必在哈图西利赶来前杀掉所有的埃及人和林晨心。

　　“晨心小姐！”

　　埃及士兵们冲到晨心四周，将她团团围住，为她挡下无数致命的利箭。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锐利的箭矢穿透乌诺的肩胛，他慢慢跪倒的背影将晨心的意识拉至回忆中遍地残肢的血腥考场。她是被死神附身的怪物，在她身边的人，总会因她的缘故失去性命。

　　无力地瘫坐在地，为什么会这样？她好不容易联系上萨菲，苦苦哀求她的帮助……为什么会这样？明知道只有死路一条还要回来……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是为了看他们死去才做出来到赫梯的决定……

　　塔什不时地望向走廊，脚步声越来越近，朝安鲁使了个眼色，安鲁会意，提剑刺向晨心，乌诺拔掉身上的箭头，用尽最后的力气站了起来，温热的鲜血一点一点地滴落在晨心的脸庞，温暖了她冰冷的身体。

　　晨心愣愣地看着乌诺，他用身体护住了她，双手牢牢抓住刺穿腹部的利剑，阻止安鲁拔出来再一次发起攻击。

　　“你们在干什么？”图西利赶到庭院，扫过拉弓搭箭再次指向晨心的赫梯士兵，愤怒地厉声喝斥，“都给我住手。”

　　见到哈图西利，乌诺总算松开手，安鲁急忙抽出自己的剑与众兵士一同下跪，面对盛怒中的哈图西利，他毫无惧意地仰起头，向他交代方才发生的一切：“王子，林晨心私放埃及兵逃走，幸好塔什将军及时阻止才没让她的阴谋得逞。”

　　塔什微一躬身，面色镇定地禀报：“殿下，林晨心拒不投降，我是不得已才下令攻击。”

　　伸手抱住乌诺，从他腹部伤口“汩汩”流出的血液把白色的裙子染成耀目的艳红，被俘的埃及士兵们躺倒在她的身旁，为她付出宝贵的生命，无一幸免。

　　缓缓侧过脸，看向安鲁和塔什，双瞳微微泛出淡红的眸光，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血腥味唤醒了沉睡在体内的猛兽，摸到一把短剑，紧紧握住刀柄，乌诺敏锐地察觉到晨心的意图，他吃力地抬起手，紧紧地搂住她，不让她贸然行动。

　　“晨心小姐，你不能这样做……那正是塔什所希望的……然后……以自卫的名义……除掉你……”

　　樱唇微启，晨心只是冷冷地吐出四个字：“放开，乌诺。”

　　死命地按住晨心持剑的右手，乌诺费尽力气艰难地张口继续劝阻：“晨心小姐……听我说……你不能死在这里，你必须……平安地回到埃及……回到拉美西斯王子身边……”

　　“当我请求你们离开时，你们又是怎样对待我的？”由于用力过猛，晨心紧握短剑的手掌渗出几缕血丝，“我不会原谅你们，你没有资格要求我做任何事。”

　　“对不起……晨心小姐……违背了您的命令……因为我……有不得不传达给你的事情……”乌诺的头垂在晨心肩上，在她耳畔气悬若丝地低声细语，“为什么……要隐瞒王子……你才是他所爱的女人？无论在你身上……发生过什么……对于王子而言，你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人……他对你也同样的重要……所以……你舍弃性命闯入真理之殿……”

　　好痛，胸口好痛，是什么潮涌而出拥堵住了她的呼吸？墨黑的眸子透出锥心的痛苦，晨心紧抓胸襟：“你在说什么啊？成为塞克梅特的人是夜心，拉美西斯要娶的人也是夜心……”

　　“不是的……晨心小姐……还记得守护在神殿的图蒂将军吗？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他给予的忠告，用你的眼睛去仔细看清楚那些不能消抹掉的痕迹……它们是重要的……指导你找到正确答案的提示……”乌诺的手掌慢慢下滑，温柔地抚过晨心肩后的疤痕。挡在他的身前，捂着左肩伤口勇敢面对守护兽的少女身影一直未从脑中淡去，“晨心小姐……我不会忘记的……这个为了救我而留下的印记……”

　　乌诺的话让晨心的记忆陷入一片混乱，破碎的画面努力地拼凑成一个个连贯的片段，空旷的记忆之海被某种怀念的温暖渐渐填满，但是脑中有一股力量却在压制那些浮出水面的回忆。

　　“有人告诉我们……你最惧怕的……是失去维持内心温度的东西而变成真正的野兽……晨心小姐……你忘记了吗？约定一起分享帝国的荣誉，令你交付性命的拉美西斯王子……在宣誓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你眼中的骄傲与光彩……我们的王子……他是……”

　　猛地一阵咳嗽，吐出几口鲜血，剧烈的疼痛折磨着乌诺，让他不得不停下缓回一点气息，为了不使他浪费多余的气力，晨心放开了握剑的手。

　　看到晨心丢开短剑，乌诺长长松了一口气。

　　“晨心小姐，对不起……我应该更早地发觉你的秘密……如果能及时地告知王子……你……也不用再一次承受痛苦……对不起……”

　　克制住头部传来的疼痛，晨心伸出双臂环住乌诺的颈脖：“这是你今天第二次向我道歉，在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事的情况之下。你的道歉令我愧疚，我……还真是一个性格别扭的人。”

　　不顾伤口带来的锥心疼痛，乌诺轻笑出声：“这也是你第二次在我面前自称性格别扭。”

　　感觉到乌诺的颤抖却无法减轻他的痛苦，晨心只能更紧地拥住他，把他的疼痛刻印进自己的记忆。

　　“那么久的事情你竟然还记得。”

　　“我记得，晨心小姐，”乌诺低垂着头，如同梦呓一般喃语，“我全都记得……”

　　视线逐渐模糊，储存于脑海中的场景却在眼前清晰了起来……

　　“我错了，乌诺队长，我不该离开你的身边，尽管跟你在一起很无聊，但安全系数够高。”

　　“你不会是害臊了吧？这可真让我惊讶，面对曝光率那般高的大美人儿伊瑟也可以波澜不惊的男人，却害怕面对我？”

　　“不，不是不记得，是完全不认识你们才对。”

　　“你的运气实在是好得不得了，要不是让大鱼给叼住了，以我的游速要赶上它的下沉速度真是很渺茫的事。”

　　“因为你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老婆掉到海里一样痛苦，我可不想成天对着你那张神情沮丧的脸，找回来了就笑一个吧，虽然自律是你的优点，不过也要学会适时地运用面部表情来凸显喜怒哀乐。”

　　“笑一笑多好，别浪费了你那张亲和力又强外观又好看的脸，”

　　“乌诺队长，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会在布满敌人眼线的宫殿内随便乱跑？你这样监视我让我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不分时间地点不知天高地厚只会肆意胡来的任性孩子！”

　　“我想做几面投降用的旗子，马上用得着，乌诺你要不要一面？”

　　底比斯的神殿，赫梯人的监狱，海洋上的航船，白雾萦绕的艳丽花丛，孟菲斯的王宫，埃亚的要塞……无论她身在何处，他都一直都陪伴在她的身边看着她，那些生动的表情被他一一铭记心底，他试图忘记却在每一日清晨苏醒时越发地鲜明。

　　就在她挖出敌人心脏的那一刻，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与常人一样的恐惧，他明白她是怀着何种心情向自己宣告“守护者的游戏结束了”，也深知她答应神官阿波普来到赫梯的理由，就算被人误解，就算被人憎恨，她却总是默默地守护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无论怎样努力去扮演另一个角色，名字可以隐藏，灵魂却无法伪装。

　　真理之殿中，英姿飒爽的少女半跪在拉美西斯跟前，将女神的武器恭敬奉上，同时也将自己放弃的生命重新握回手中，然而，因王子而渐渐变得温暖的笑容在再次见面之时却又失去了温度。

　　在知晓了她过去的一刹那，他并没有感觉害怕，真正令他恐惧的……是那一瞬间晨心小姐眼中一闪而逝的眸光，她再次做出以放弃性命的方法来营救别人的决定，他不能让她这样做，如果要他看着她死去，他宁愿用自己的生命换取她存活下去的机会……

　　“当那一天真的来临之时，能够帮助她的只有你。”

　　就是现在了吧？图蒂将军，你所预言的时刻……用自己微不足道的生命为晨心小姐指明回归的道路……

　　见乌诺的眼睑缓缓闭合，晨心轻轻摇了摇他的身体：“乌诺，醒醒乌诺，不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我答应你设法回到埃及去，所以你不要睡，你敢睡着的话我就毁约。”

　　剧烈的疼痛在体内游走，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令乌诺疼得难以忍受，但他还是再次努力地睁开双眼，偏过头凝视近在咫尺的晨心，柔和的银色长发所闪耀的微微光芒总是引他注目却又刺痛他的双眼。

　　吃力地挤出一丝浅笑：“晨心小姐……不要轻言毁约……我会……看见的……即使□□死去……我的灵魂也会一直跟随你……看着你回到埃及……回到拉美西斯王子身边……”

　　“不要威胁我，”唇边泛起淡淡的甜笑，晨心朝他翻了翻白眼，“我最讨厌半夜惊醒看见有飘来飘去的幽灵站在我的床头。”

　　“晨心小姐……请记住现在的笑容……不要忘记如何展露你最美丽的表情……”看到她露出笑容，乌诺用尽剩余的力气一把将晨心推向哈图西利的怀抱，正色对上冷冷观望的赫梯王子，“哈图西利殿下，释放我们的人是塔什和安鲁。为了找到一个名正言顺地杀掉晨心小姐的理由，他们违抗了您的命令，全然不顾晨心小姐手中握有的冶金秘密，那是可以增强国力的重要机密。”

　　哈图西利抱着晨心后退，乌诺的视线慢慢昏暗，银发少女脸上那惊惶的神情成为留在眸底的最后记忆……

　　这样……就行了……

　　“乌诺队长，人的思想是自由的，夜心的名誉不会因为你的感情而受损，相反，更能衬托出她无可比拟的魅力。我相信你的自制力强到可以让自己无视内心真实的想法，不过你的表情太诚实，一点儿都不配合你的言辞。在赞美夜心时，你那副春风满面的样子让你的眼睛盛开满了粉色桃花，你还想继续否认吗？”

　　自制力强到无视内心的感受吗……

　　晨心小姐，如果，你真的不是王子所爱的女人就好了，或许，正是这个希望让我否定了明知正确的判断，让你如今深陷险境，对不起……

　　晨心小姐，我们的女神，回去吧，回去我们的祖国，回去埃及，我会向阿蒙－拉神祈祷，伟大的光明之子一定会驱散你的黑暗……

　　晨心小姐，请不要露出那样悲伤的表情，最后能够以男人而不是侍卫的身份保护你，拥抱着你，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晨心小姐，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