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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幻影 ...


  •   “你的伤势如何?”

      “还好。”

      “别再做那样冒险的事情,即使是为了得到女神的称号。”

      “不要说得好像我自愿去的一样,你这个把我踢向祭祀台的罪魁祸首。”

      夜心惊讶地揉了揉眼睛,广场不见了,神庙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转眼的瞬间,她竟置身于一处陌生的地方,这里像是在神庙宫殿之外。

      尼罗河畔,一名男子看着心爱之人的背影,温柔地凝视她走向清凉的河流采摘下芬芳的莲花,显然突兀钻入耳畔的对话就是他们发出的。

      奇怪的是,两人却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那个男子靠坐在一棵洋槐树下,手边放着一把做工考究的长剑,他的脸长得非常漂亮,精致程度绝不逊色于拉美西斯,一双好似夜幕般墨黑的眼眸不时地扫向四周,像在防范着什么人的闯入,似乎极度不愿被其它人打搅二人世界。

      他的目光就如同他的剑锋一般锐利,从他的动作神情都可以看得出他是一个异常警惕的人。可是……为什么反而会无视了近在咫尺的她?

      夜心倚上旁边一棵枝繁叶茂的洋槐树,却冷不丁地靠了个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亏她反应够快,及时稳住平稳站好,伸手摸上粗壮的树干,视觉效果上明明是触摸到了,手感上却空无一物,难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难道……她在神庙里睡着了正在梦游?

      “我爱你。”

      男子用带着几分磁性的嗓音倾吐出意义重大的三个字,少女回头看了看他,双颊泛起一抹红晕,她稍微地举高花束,将头埋进花丛,隐藏起羞涩的表情。

      “你还没有习惯吗?我深情的表白。”

      “我不习惯的是你正经的态度,每次你用那种语气说话接下来准没有好事发生。”

      男子不由得低头轻笑,突然,他猛烈地咳了起来,略显沙哑的声音不可避免地暴露出他的疲惫和劳累。

      “你应该早些去休息,明天是与女王约定的日子吧?”

      提起即将来临的战斗,男子敛去脸上的笑容,他转过头,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行宫,脸上的神情是难得一见的凝重。

      少女抱着花束走上河岸,坐到他的身边:“在担心吗?崇高的帝国王者却输给区区一个女人?”

      “我又不是第一次输给她,有什么好担心的?而且那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这是在为可能到来的失败找借口吗?”少女的眼中快速地闪过一丝揶揄的浅笑,“果然再怎么丢脸的事只要经历一次便能很好地习惯呢。”

      “让我担心的是你的安全,”男子似乎已习惯了她的“关心”方式,伸手将心爱的女人搂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记住,万一失败的人是我,你就立刻赶到神殿去找凯提,我已经命他做好准备,随时都能送你回去。”

      滑下身子,将头枕在他的双膝上,少女慢慢合上双眼,轻声说道:“图特摩斯,你是建立起盛世帝国的法老王,你的名字会被长久地传颂下去,成为后世子孙口中的神话史诗,你不会在这里失败的。”

      图特摩斯?盛世帝国?夜心惊讶地捂上双唇,难道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古埃及历史上……不,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世界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图特摩斯三世?那个“古埃及的拿破仑”?使十八王朝成为埃及历史中版图最大国力最鼎盛的王朝的国王?拉美西斯的偶像?

      “这是你看见的未来吗?抑或是你期盼的未来?”

      “这是我经历的未来,”少女依然紧闭着双眼,如同梦呓般喃喃轻念,“我就出生在你缔造的时间长河的下游。”

      “我没兴趣被人编造成亢长诗歌去荼毒后世,幼时为了背诵那些沉闷的玩意儿我可是吃了不少笞杖,”图特摩斯梳理着少女乌黑的发丝,“我的愿望只是你能于我的保护之下在这片国土上宁静生活,然后用你的眼睛见证我所开拓的未来。”

      双眸微微睁开,一直平静冷淡的眸光被激起一丝涟漪。

      “图特摩斯,这个夜晚能不能陪我在这里渡过?”

      “我为之前的动摇向你道歉,”图特摩斯环住怀中抖瑟的少女,以宽慰她的不安,“我不会失败的,我会带着胜利的王冠回到你的身边,我向你保证。”

      “我知道,”疲惫地再次闭上眼眸,“毕竟是早已决定的历史呢。”

      “顺应命运之类的话可一点也不像出自你的口,听起来悲哀透了,”抚过恋人手感嫩滑的脸颊,图特摩斯微微一笑,抬起头遥望远方,“早已决定吗?如果真是那样,所谓的未来也未免太无趣了。”

      “是啊,无趣透了,”笑了一下,握紧图特摩斯的手,少女用带着几分倦意的声音低语,“我困了,陪我睡一会儿吧。”

      宽厚的手掌温柔地包住她柔弱无骨的小手,图特摩斯俯下身子,压低嗓音在她耳边轻轻说道:“睡吧,我会一直陪着你。”

      为她盖上绣有棕榈叶图案的披风,温柔地轻拍她的背,像抚慰一个柔弱的婴孩般哄她安然入睡。不多时,怀中传来轻微的鼾声,图特摩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倚靠树干小憩,突然,眼皮变得分外沉重,明知不能睡,却仍然抵挡不住席卷而来的浓浓睡意,连打好几个呵欠后,终于沉沉睡去。

      黑色头发的少女睁开眼睛,挪开图特摩斯护住自己身体的手臂,坐起身,久久地凝视着他平静的面庞,直到天色快要放亮。

      “蒙图。”

      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名字,闪电般的黑影飞出茂密的洋槐枝叶,伸直右手,黑影收拢翅膀停在了她的手臂上,夜心这才得以看清黑影的真面目,原来是一只长着红色与金色羽毛的雄鹰。

      “你可以动手了,将我存在过的痕迹彻底地消抹掉。”

      金色的雄鹰歪着头,用一种像是迟疑的眼神看着饲主:“您已决定了吗?”

      “太阳就要升出地平线,”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扬手,让停伫手臂的宠物飞上半空,淡然开口,“没有时间了,做吧。”

      夜心小声地“切”了一声,竟然没空就不要呆呆地看着那个笑得好像从事服务行业的男人那么久嘛,不对,用力地甩了甩头,在吐槽她浪费时间前,或许应该先吐槽那只鸟,明明是只鹰却行使起鹦鹉的特征,老鹰说人类语言这种事也太违反自然常识了。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如果您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意愿,我亦会倾尽全力帮助您。”

      少女微垂眼帘,看向倚坐在粗壮的洋槐树干上安然沉睡的图特摩斯,唇边泛开犹如夏日盛放的睡莲花一般美丽的浅浅微笑:“纵然被决定的未来很无趣,却有着让人不得不遵从的理由。”

      得到回答,雄鹰展开巨大的双翼用力煽动,如同海风一般的气流如同湖面的涟漪荡漾开去,虽然并不真实地存在于这个空间,夜心却同样感受到了拂面而过的强劲风力。

      收拢翅膀降落草地,雄鹰化身为雪白的骏马,低头蹭了蹭少女的身子,示意她坐到自己背上。少女蹲下身子,在图特摩斯手中放入早已写好的信笺,然后起身跨上骏马的背脊,白马撒开四蹄,扬起一片灰尘,以电驰风掣的速度赶向王宫。

      突然就从老鹰变成了白马,那玩意儿究竟是什么生物啊?

      夜心左顾右盼,两旁的景物快速地向后飞去,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站在原地不动也能看见如此景象,这不可思议的视角到底是属于谁的啊?

      白马在宫殿塔门外停了下来,少女翻身下马,走向守门卫士,向他出示了王家徽章。

      “我来自图特摩斯的军营,有重要的情报呈汇给女王,请即刻通报。”

      卫士惊惊慌慌地转身向内庭跑去,不一会儿,他重新回到门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少女在卫士的带领下进入王宫。

      走至金色的大门前,透过虚掩的门的缝隙可以隐约看见房间里危襟正坐的华贵女子,卫士停下脚步,朝门内行了个礼,然后退出少女的视线。

      夜心非常感兴趣眼前两扇门是真金还是镀金,她仔细打量大门,除了认得那一对头戴羽毛王冠、手持公羊头权杖、蓝色皮肤的神像是阿蒙外,其它好似文字的奇怪图案她一律看不懂。

      黑头发的少女推开门走进房间,端坐在金色王椅的女人缓缓睁开双眼,用一种近乎于鄙夷的眼神高傲地看着她。

      “刚才我见过卡扎莫尼祭司,他完全忘记了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你真让我失望,我原本以为,自我牺牲的愚蠢情操不应该是你这样聪明的孩子会萌生的想法。”

      “女王您在说什么啊?”手腕上的饰有“拉之眼”的镯子闪耀出夺目的银色光华,一把长刃赫然出现,少女握紧刀柄,锐利的刀锋透出湛蓝的色彩,“我从没有产生过什么自我牺牲的念头,只是在最大限度地好好利用自己有限的生命而已。”

      女王?那个人就是哈特谢普苏特?埃及的一代女皇武则天?夜心撇开验证大门含金量的工作,直直地盯着鼎鼎大名的女王猛瞧。

      真漂亮呢。

      岁月没能夺去她的倾城容颜,反而增添了几分成熟知性的女人魅力,是她欣赏的类型。

      “最大限度地利用有限的生命吗?”哈特谢普苏特掩唇笑了起来,“你总是能说出极符合我心意的话呢,娜芙瑞祭司。”

      原来她叫娜芙瑞?是自己多心吗?这个女祭司与其它的古埃及人长得不太一样,就外貌特征而言,倒与自己一样像是东亚人。

      女王笑毕,抬手指向门口。

      “看见门外的咒语了吗?那是用来夺取你灵魂的东西。”伸出舌尖舔过艳丽的红唇,双目威严的眸光也为贪婪所取代,“由你体内散发出的香甜味道一直令我垂涎欲滴,你的灵魂一定非常美味,我会将它吞进肚子里,最大限度地好好利用它。”

      夜心的面部微微抽搐,实在没有想到,赫赫有名的哈特谢普苏特女王的性取向如此……有趣?夜心搜遍脑海,总算找出了一个比较委婉的形容词。

      娜芙瑞侧身望向大门,认真地打量了几眼,一瞬间,夜心与她四目相对,她几乎以为自己被看见了。

      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哈特谢普苏特:“女王陛下,有件事想请教您。”

      “说来我听听,如果是有意义的问题我也许会考虑回答你。”

      那盛气凌人的口气,还有藐视众生的高傲眼神,实在太酷了,不愧是女王陛下,好一副睥睨天下的王者架势。

      夜心无聊地蹲下身子,啰啰嗦嗦好半天了,还不开打吗?

      “那扇门……是真金还是镀金?”

      夜心愣了愣,随后哑然失笑,那个叫娜芙瑞的女祭司,相当对她胃口的人,她喜欢。

      哈特谢普苏特显然也被这个意料外的问题惊呆了,她膛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张了张口,却不知道是该怒斥她还是讥讽她?

      “看您这般为难的样子,应该是镀金的吧?那样的话,我就不必为破坏它而感到心疼了,”娜芙瑞缓缓抬起手,锃亮的刀身映出她坚毅的眼眸,“阿波普,或者离开哈特谢普苏特的身体,或者跟她一起去死。”

      阿波普?那好像是古埃及神话中黑暗与邪恶的巨蛇,太阳神的宿敌,被视为混沌世界紊乱之力的化身,背了N+X天的祷文,天天念到这个名字,多多少少也知道一点它的故事。不过她称呼哈特谢普苏特女王为阿波普究竟是……

      正在疑惑,哈特谢普苏特身后猛地冒出一条巨大的眼镜蛇,它的全身被漆黑的鳞片覆盖,虽然尾部盘了好几圈,但直起上半身,那三角形的头颅还是抵上了天花板。它的眼睛里泛出的森绿眸光,不停地吞吐着红色的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直叫人寒毛直竖、胆战心惊。

      夜心吞了吞口水,她第一次见到体型发育得如此精良的蛇类,基本上这类东西不会出现在动物世界里,只有恐怖片里的变异生物才能长成这样,比如《狂蟒之灾》……

      “离开哈特谢普苏特?”邪肆的笑声在殿堂回荡,直刺得人耳膜生疼,“你忘记了吗?是图特摩斯扑灭了哈特谢普苏特的光明。她终于心甘情愿地把身体和灵魂交付给了我,作为交换条件,我会代替她彻底地让图特摩斯这个碍眼的男人消失,统御埃及的人将是我——伟大的至尊无上的阿波普……”

      阿波普的豪言壮语尚未结束,娜芙瑞突然纵身上前,扑倒哈特谢普苏特,锋利的长刀毫不犹如地刺入她的心脏,粘稠的血液迅速在她身下镶银的地板上蔓延开去,鲜红夺目。

      夜心笑得肚子隐隐作疼,虽然面色平淡,但显然这位女祭司的耐性并不怎么好。还有那个阿波普,在敌人面前发表什么激情演说?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好好地看准空隙发起攻击比较实际。所有的反派都这样吗?喜欢在敌人面前得意忘形地炫耀一番自己睿智的作为?

      “那么想要统御埃及就应该附身在图特摩斯身上,顺应历史的转轮,”女祭司脸上笑着,声音却冷得像南极大陆上万年化不开的寒冰,“你做不到吧?阿波普。他不会输给任何人,包括你。他拥有最坚强的心和传承自雅赫摩斯的勇武之魂,源源不息的尼罗河水会将他的名字一直带往红海之滨,无论是努比亚、利比亚或是安纳托利亚高原与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的诸国,甚至远在地中海上的塞浦路斯,都终将拜倒在他的脚下。”

      被刺中心脏的哈特谢普苏特抬眼对上娜芙瑞清冷的眼眸,唇角勾出一抹诡狡的浅笑,深邃的双瞳透出如冷血动物般毫无温度的阴寒眸光:“我会杀了他,让战神法老的历史断送在今日日暮之时。塞克梅特,美丽的战争女神,光辉的太阳之女,你知道的,我在等你,只要吞下你的灵魂我将战无不胜。”

      “日暮之时,一切尘埃即会落定,还回来吧,女王陛下,从图特摩斯手中夺走的权杖。”

      巨蛇挥动尾巴,扫过娜芙瑞的脚下,她敏捷地跳起身,在半空翻转一圈后平稳落地,哈特谢普苏特站起身,尽管因为失血过多致使面色苍白,但她仍用那盛气凌人的目光轻睥了女祭司一眼,然后把手中象征王权的黄金杖随手搁到座椅上。

      “它就在这里,我倒想看看你有何本事拿走交到图特摩斯手里。”

      巨蛇张开长着尖牙的血盆大口,低头咬向女祭司,企图将她一口吞下肚,娜芙瑞握紧刀柄,沉重地应对它发动的每一次攻击,夜心无聊地走来走去,颇有兴致地参观着房间内的陈设,两人对战的身影不时地从她眼角余光掠过,但她根本没有兴趣抬眼看哪怕一眼。

      心脏被刺穿竟然若无其事的女王,大得像千年古树的巨蛇……实力如此悬殊的战斗实在没什么好看,战胜变异生物这类情节只有满足普通人英雄情结的文学作品里才会有,说好听叫梦想,说难听叫YY,那个娜芙瑞是傻子,绝对是傻子。

      突然,强烈的白色光芒闪过,整个房间都充斥着好像太阳一样刺眼的光辉,夜心赶紧闭上双眼,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前的情景令她微微一颤。

      哈特谢普苏特的□□瘫倒在女祭司的脚下,夜心惊讶地张开嘴,那么大那么粗的蛇竟然会输?这算什么?她是光环耀眼无比、遇事无所不能的小言女主吗?开挂!她一定开了外挂!

      女祭司的身体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耀目的鲜红血液浸透了白色的衣衫,她握着利刃,长长地吁了口气,让气促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然后仰头望向痛苦翻滚的巨蛇黑影。

      “你不能留在这里,阿波普,带着你的怨恨回去吧,回到幽深的黑暗中去。”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愤怒的咆哮震耳欲聋,夜心有种五脏六腑都快被这强大的声波给震破的感觉,阿波普泛着绿光的眼睛不甘地瞪向神色平淡的女祭司,“埃及不会记得你,图特摩斯也不会记得你,没有人会知道你做过什么,也没有人会知道你付出了什么代价。你的□□和灵魂将被命运的转轮碾得粉碎,那个让你赔上性命的男人一生的挚爱只会是另一个女人,你与之同名的、继承了王室纯正血统的哈特谢普苏特之女——娜芙瑞公主。”

      “我并不希望被图特摩斯记住,”女祭司不为所动,唇边始终挂着一抹恬淡的浅笑,“他只需要记得自己是统御埃及的帝王就够了。”

      “凭你是无法永久地束缚住我的,就像从前一样,”恼羞成怒的巨蛇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在消失的最后一刻,他发出刺耳的讪笑,直笑得阵阵恶寒侵袭骨髓,“当我解开封印再度苏醒之日,也就是王族血脉消失之时,我要你保护的那些人亲眼看着灾难和死亡如何在太阳神拉照耀下的土地上肆虐蔓延,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将遍布这个国家,记住,这是我对你的承诺,塞克梅特,我期待着我们的下一次会面!”

      余音消失无踪,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唯一不同的是,原本在王椅上端坐着的这个帝国最高贵的女人,如今却成了一具瘫倒在地的尸体。

      娜芙瑞跪坐在地,抚开她的头发,温柔擦拭去她脸上的灰尘和血渍,廊道上传来“蹬蹬”的急促脚步声,女祭司头也不抬地继续着自己的工作,直到数把锋利的青铜弯刀抵上她的颈脖。

      缓缓抬起头,那些手持弯刃剑,身披鱼鳞甲,头戴护耳头盔的男人,他们曾经围坐在她身边,对她畅所欲言,他们说,他们愿意为国王献出生命,就算死在战场上,灵魂在图特摩斯的领导之下,也总有一天能够回到故乡。

      抿唇淡淡一笑,他们终于回到了这里,活着踏上了故乡的土地。

      “是你杀了哈特谢普苏特?”

      眸光流转,站在她面前出言厉声质问的男人就在几个小时前的夜晚还将她抱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呢喃情语,敛去了温柔的笑容,此时的他是至高无上的帝王。

      垂下眼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图特摩斯的问话。

      “女人,报上你的名字,还有行刺的目的。”

      “这种事……一目了然吧?一场因劫财未遂而引发的行凶致人死亡事件,”收敛笑容,娜芙瑞站起身,平静如水的眼眸瞄向他身后损坏的大门,仿佛若有所思地沉吟着,“如此富饶的国家却用镀金的铜来做王宫大门,这样很容易引起别人误会最后导致恼羞成怒的。”

      图特摩斯被逗得轻笑了一下,他松开皱起的双眉,刚要张口,一个纤丽的身影闯入内堂,她跪坐在哈特谢普苏特身旁,用力摇着她浸在鲜血中的尸体。

      “母亲,母亲……母亲,请你醒一醒,求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母亲!”

      可无论她如何推曳,失去呼吸的女王终究无法再回应心爱公主的呼唤,悲伤的女儿扑倒在母亲的遗体上失声痛哭,好半天,她才终于抬起头,身体不可抑制地剧烈抖瑟,看向衣裙被血液染得绯红的女祭司,哽咽着向她发问。

      “就是你吗?杀了我母亲的人。”

      低下头沉默不语,并非愧于回话,而是觉得如此显而易见的场景根本勿需浪费口舌给予答案。

      “回答我!”娜芙瑞公主猛地提高了音量,愤恨的目光如锐利的刀子刺向弑母仇人,“是你吗?杀了埃及之王的人!”

      女祭司的唇角扬起一抹讥讽之色,她低头看了看被血浸湿的衣服,然后狐疑地望向满脸悲愤的公主反问道:“这……还不够明显?难道皇后殿下在房间里还看见了其它疑似罪犯的人?”

      娜芙瑞公主“腾”地站起身,扬手挥向她的脸颊,洁白无瑕的右脸立刻红肿了一片。

      “你这个凶手!被百万神灵诅咒的恶魔!我要将你处以极刑!”拭去眼泪,娜芙瑞公主的表情变得凶狠,她转身走至图特摩斯跟前,紧咬下唇,从牙缝里狠狠地挤出几个字,“为母后报仇!否则你的统治得不到我也得不到祭司团的承认!”

      图特摩斯微笑着环过她的腰,将她揽进怀里:“那么,我亲爱的妻子,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拔掉她的舌头!扔进尼罗河喂食巨鳄!”

      失去母亲的女儿此刻已被怒火焚尽了理智,图特摩斯拥抱着妻子,安慰了一番这位女王遗留下的嫡系公主,接着冷眼瞄向被卫士强按在地的女子暗自冷笑,如果可能的话,还真想犒劳一下杀了哈特谢普苏特的凶手,不过,为了得到女王一派的势力支持,减少登上王位的阻力和争端,看来只能牺牲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了。

      一挥手,示意卫士将罪犯拖入监狱:“割去她的舌头,明日公开处刑。就遵照皇后的意愿,让尼罗河巨鳄结束她罪恶的性命。”

      得到最终审判的女祭司闭上眼睛,她神色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异常平静,仍由士兵们带入监牢,等待行刑官用烧红的镊子和刀子割掉她的舌头。

      夜心微皱起了眉,不解地看着那位名叫娜芙瑞的祭司,她似乎可以感受得到她真实的情感,为了维持那张若无其事的淡然面孔,掩饰内心深处的恐惧和疼痛,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种感觉来得没有原由,但她就是清楚地知道,她的心情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毫无波澜。

      女祭司被严严实实地绑在柱子上,手臂粗壮的行刑官用力扼住她的咽喉,迫使她张开嘴,然后举起握着刀子的右手。

      “住手!”

      响亮的喝斥制止了刀子下落,行刑官转过身,头戴眼镜蛇金环的图特摩斯赫然出现在监狱内,他急忙下跪,将身子匍匐在地以示恭敬。

      “你们出去,我要亲自审问犯人。”

      狱卒们起身退出牢门,阴暗的监狱内只剩下神色严肃的图特摩斯与表情冷淡的女祭司,她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名正言顺地成为埃及之王的男人,顺手解开绑在身上的绳索,不顾对方惊讶的眼神,自顾自地坐到了长凳上。

      “判令已经宣布,不知陛下还想问些什么?”

      从腰带中取出一小张有着折叠痕迹的纸莎草纸条,上面布满了娟秀的字体,大意是宫廷遭逢巨变,女王被人暗杀,请图特摩斯顷刻率领军队进入王城,接替法老王之位。

      “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女祭司用你在说废话的表情看着高高在上的法老王,毫不犹豫地回答:“一张纸条。”

      “当我在军营外被侍从叫醒的时候,发现手里就握着这张密报,没人知道是谁放进了我的手里,也没人知道有谁进入过军营,”将纸条递到女祭司的眼前,图特摩斯急切地想从她的嘴里知道使自己陷入困惑的答案,“与你有关吗?这张纸条。”

      “与我有关的话,陛下打算如何?释放我吗?”

      图特摩斯双手交叉于胸,倚靠在墙壁上,犹如鹰隼般犀利的黑眸细细端详着她平淡的表情,试图透过那张用以掩饰真实情感的面具窥探她的内心。

      “你让我产生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看着你,我的脑子里会隐隐浮现出一些陌生的画面,尽管是并不清晰的模糊影像,却让我极其在意。坦白地说,我对你的来历很感兴趣,如果你能如实以告,或许我真的会考虑设法营救你,算是回报你替我解决了一个死敌。”

      即使被消抹去了记忆,他却仍然没有彻底地忘记。

      夜心清楚地看到女祭司发抖的手指不再颤动,图特摩斯的一番表白让她真正地平静了下来。她拿到了,对于她而言,最丰厚最希冀的报酬。

      “营救我?违反您妻子的意愿营救一个她深恶痛绝的杀母仇人?法老王陛下,您真的认为您的死敌已经不复存在了?您真的幼稚地觉得哈特谢普苏特女王的死亡就标志着她统治的结束?女法老哈特谢普苏特,她的名字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一股强大的势力集团。”

      图特摩斯饶有兴趣地看着表情冷淡的女囚犯,她的言辞显然让他有些意外。

      “女王生前力图培养女儿娜芙瑞公主为埃及下一任统治者,她在民间和国外都具有颇高的威望,现在纵然女王已死,但由她所培植的一脉势力仍旧强大,以阿蒙高僧为首的底比斯祭司团,他们个个都是拥护女王和公主的忠实仆人,如果您不能为女王报仇雪恨就无法得到他们的承认顺利登上王位,更甚至……会引发新的王位争端从而导致内战。您别忘了,就在埃及的边境,被驱赶至叙利亚的喜克索人后裔蠢蠢欲动,埃及的老邻居——努比亚的各部落首领还有利比亚人也在看着您,除此之外,安纳托利亚和美索不达米亚的诸国全都伺机而动,”微微吐出一口气,女祭司的目光平和得有些慵懒,“为了我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开罪您那位手握重权的妻子不是笔划算的交易,比起清问我的由来,我相信,还有更重要的问题迫切地等待着您去解决。”

      “没想到我竟然会被一名囚犯义正言辞地教训一番,你所说一切仿佛是在告诉我你非死不可,为了我的将来,”图特摩斯掩唇低笑,笑意中带着明显的嘲讽和戏谑,“我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你这样一位倾力相助的心腹部将。你究竟是谁?”

      “我的身份到底让您有多在意啊?以致我都快去奥西里斯那里报到了还不肯放过我,非得锲而不舍地追问到底。我认为您应该更加在意一下您自己是谁,法老王陛下。身为统御帝国的王者,您此刻要做的是尽一切所能满足百姓的愿望,稳定动荡不安的局势,而我……”女祭司停顿了一下,移开滞留在图特摩斯身上的目光,这才继续轻声说道,“我并不是您统治下的臣民,我只是一个被您的妻子和人民置之死地而后快的谋逆者,您只需要记住这个就够了。”

      “无论如何你也不愿说出来吗?关于你的来历。”

      女祭司半闭眼帘,以缄默的状态回应了图特摩斯的问话。

      “你的态度让人懊恼,看起来我们的谈话似乎只能到此为止了,”图特摩斯遗憾地耸了耸肩,旋身走向门外,走到半途,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朝面容始终清冷的女祭司露出一个微笑,“对了,我赦免你的割舌之刑,记得此刻开始不要发出声音,如果你想少吃一点儿苦头的话。现在我那位亲爱的妻子可是恨你入骨。”

      “多谢陛下的仁慈,愿阿蒙-拉神佑护你。”

      图特摩斯关门离去,女祭司则闭眼假寐,夜心苦着一张脸望向窗外,不会真的要陪着她发呆至太阳升起吧?

      思绪刚落,天色渐渐放亮,太阳的光芒穿过厚厚的土墙投入昏暗的监牢。显然,这段影像被人为“快进”或者“剪辑”了……

      法老的侍卫队押解着犯人来到处刑地,帝国国王与王后坐在不远处亲自监督行刑。

      身穿金色镶边白裙的娜芙瑞公主站起身,昂首展翅的黄金秃鹫匍匐在她的后冠之上,向世人宣召她崇高的地位和权力。

      她向前走了几步,缓缓张开双手,仰头望向碧蓝的天空高声祈祷:“母亲,请接收我的祭礼,愿你在新的国度得以安息。”

      放下双臂,悲愤地瞪向让她失去至亲的罪魁祸首,庄严地发出诅咒:“至于你,奥西里斯座前神兽会吞噬掉你的灵魂①!毁灭你的形神!就让你的□□和灵魂接受埃及最严酷的惩罚吧,罪大恶极的弑君者!”

      王后的诅咒完全没有钻入女祭司的耳朵,她只是专注地痴望着坐于一旁默不出声的图特摩斯,他的头上戴着标志上下埃及王权的红白冠,表情肃穆而威严,手里握的是那根象征国家统治权的黄金杖。

      唇角泛起欣慰的浅笑,她总算交到了他的手上,被哈特谢普苏特夺去的权杖。

      天空传来凄厉的嘶鸣,抬起头,金色羽毛的雄鹰掠过湛蓝的苍穹,莞尔微笑,脸上露出难得的温柔神情:“谢谢你蒙图,谢谢你一直陪我到最后。”

      行刑官将犯人推下爬满鳄鱼的尼罗河水域,伴随清脆的“扑通”水响,嗅到血腥味的鳄鱼很快聚集,争相撕咬女祭司的躯体,围观的民众们发出惊呼,有的恐惧地捂住口鼻,有的别过脸回避这骇人的场面,几名胆小的女子甚至被吓得晕了过去……

      夜心没有移开视线,她一直漠然地看着女祭司所经历的最后时刻,看着河水不断地翻腾起血红色的浪花,然后慢慢地恢复平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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