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女神之名 ...
-
东方渐渐露出鱼肚白，淡金色的霞光将棉絮般的云朵慢慢染成紫红色，太阳神拉驾上行船，即将开始一天的旅程。
狱卒打开牢房，夜心走出监狱，法老的卫士用粗绳反绑住她的双手，带着她穿过阿蒙神广场，进入大门，走了一段不长的路，很快便抵达了审讯地点—一一座以砂岩建造的玛阿特礼拜堂。
塞提坐在一个镀金的木椅，手持权杖，头上包着绘有条纹图案的黄色内梅斯头巾①，额前，黄金铸造的眼镜蛇和鹰头冠饰护卫着法老，它们那血红双眼仿佛就要喷出的火焰，焚尽一切敢于反抗国王的敌人。
法老两旁的长石椅上坐着皇后图雅，儿子拉美西斯与谢纳等皇室成员，另外还有维西尔、王宫总管、门殿长老等高官作为陪审员，由于案件特殊，涉及到皇族和宗教高层人士，阿蒙的第一祭司埃耶也理所当然地出了席。
皇家书记官飞快地在纸莎草上记录着什么，两名卫士按压住夜心的肩膀强迫她下跪，书记官站起身，庄重地高声宣读：“犯人上前起誓，如果我说假话，就让我肢体残断，流放异乡……”
“人死了谁还会在乎肢体残断流放异乡？”听起来似乎还有好长一段，夜心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塞提，大胆地直视他威严的目光，“对于我这种没有信仰的人，起誓毫无意义，我也并不畏惧什么二次死亡②，您确定真的要我跟着念？”
书记官捧着纸莎草卷，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显然是被夜心放肆的言论惊吓到了，这样的人犯还是第一次遇上。她……不怕死吗？
“大胆，竟敢藐视法老的威严！践踏玛阿特的律法！”谢纳“腾”地站起身，大步踱到夜心面前，猛扯起她一缕秀发迫她仰起头，高声质问，“说！混入神庙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抬眼斜了一下谢纳，顷刻重新低回头。
好难受……那狰狞至五官扭曲的模样看着太让人难受了，还“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看就是刚才吼得太过用力导致的气短。
“王子，你需要减肥了，多运动提高肺活量才能吼出气势，你现在明显中气不足呢。”
众人忍俊不禁，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低声嘲笑刺激了谢纳的神经，圆瞪的双目迅速充血发红，使劲一甩，将眼前这个可恶的女人重重摔向地面，接着一脚踩住她的手腕。
“你会让知道的，羞辱我的下场。”
从身旁侍卫手中拿过弯刃剑高高举起，对准她的左手挥落而下，夜心别过头闭上眼，意料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降临，睁开双眸，拉美西斯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边，他紧握住砍向自己的利刃，殷红的血液沿着剑锋滴落，一点一点地打在了她的脸颊上，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渗到体内，灼疼了她那颗冰冷的心。
谢纳大吃一惊，随即不悦地皱起了眉。
“拉美西斯，你什么意思？”
拉美西斯没有回答谢纳，他侧过身，低下眼瞥向夜心，淡淡微笑。
“起誓词并不太长，占用不了你多少时间，好女人除了勇气，还应该具备耐心。”
纵然已被看穿心事，夜心却仍不愿承认自己言行上的失礼。
“我这是在坦白信仰，”跪坐起身子，她看向绷紧了脸的塞提，一脸正色地禀告，“法老陛下，我对您怀抱着无比尊重和崇敬，所以不能说假话骗您。我不像那些行贿官员扰乱朝政的人，分明自己就肆意践踏着律法，却能面不改色地高颂玛阿特的神圣……这个段位太高深，我这人真诚，实在没法做到。”
谢纳的脸色逐渐泛青，塞提棕黑的眼眸则透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尽管仍然板着脸，神情却不由得放松了几分。
“拉美西斯，谢纳，你们两个都回来坐好，审讯刚开始就闹起骚乱成何体统？”
谢纳快速地抽回利剑，拍了拍拉美西斯的肩膀，隐藏起内心的厌恶极力装出关心的模样。
“王弟，你的伤深及骨头了，很疼吧？你看你，突然跳出来我都来不及收手，赶快去治疗包扎，万一有个好歹我一辈子都会内疚的。”
夜心双眸微眯，这人演技真烂。
趁着拉美西斯还没放开手的时候收剑，令他掌上伤口被拉得更长、割得更深，分明就是故意的。
“多谢王兄，这点小伤我自己会处理。”
拉美西斯没有像往常一般反唇相讥，他走回座位，从侍女手中接过干净的布条，随意包扎了一下，然后继续旁听，他的目光不时地瞄向通往礼堂外的甬道，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我特许你免去起誓的程序，你说得对，能否说真话仅靠起誓是不够的。”
塞提颇有兴趣地端详着跪坐在不远处的异国女子，微拉应该已将毒药交给了她，看样子她并没有服食，应该是对生存还抱有希望。可若说她还心怀侥幸想要活下去，为什么不安分一点？反而一再挑衅，还大胆地暗讽在场官员收受贿赂，她这些举动无疑是在为自己惹上杀身之祸。
“我给你一个辩解的机会。注意你的言辞，它们或许能够让你得到赦免，也或许会让你即刻毙命。”
塞提是在警告她不要乱说话吗？夜心习惯性地做了个“OK”的手势表示了解，张开口刚要说话，清脆的声音打断了。
“请等一下！”
夜心回过头，众人的目光聚焦在匆匆闯入礼堂的男子身上，他的身材高大，皮肤白皙，一头卷曲的浓密黑发，高鼻深目黑眼珠，前额略宽，显然不是埃及人的相貌特征。
见他踏入庭内，拉美西斯露出不易察觉的浅笑。
“赶上了，摩西。”
走到夜心身边，摩西向塞提单脚下跪：“陛下，路上出了一点儿小意外，请原谅我的迟归。”
“摩西，到我面前来，”塞提站起身，张开双臂，拥抱妹妹这个聪明的养子，“最重要的是你能平安回来，做得很好。”
谢纳对于摩西得到赞许显得极不耐烦，若不是忌讳父王，他早就拔剑杀了眼前这个老是帮弟弟跟自己作对的希伯来人。本想趁着他这次出使努比亚彻底解决了他，没想到他竟然能避开自己的陷阱，带着贡品安然无恙地返回了埃及。
“摩西，你不该打搅庭审，有什么事你应该等到审讯结束再说。”
“王，我无礼闯入就是为了解释这个天大的误会。”摩西看了一眼面色不善的谢纳，不慌不忙地后退几步，态度恭谦地朝塞提弯身行礼，“我的祖先约瑟曾经解梦帮助埃及度过七年干旱。我的身体里流着他的血，也通晓占梦之术。前不久，我在梦中预见了一场大灾难，不仅妮菲塔丽大人、神庙的祭司，连王族也会遭到牵连。我迅速将此事告知了拉美西斯王子和妮菲塔丽大人，祭司们向诸神祷告，恳请给予埃及和伟大的法老加护，然后，这个女孩出现了，并在晚宴上救下您的命。王子和妮菲塔丽大人都深信她就是至尊的阿蒙－拉神赐给埃及的福祉，于是让她代替最高女祭司留在神庙，等待消除即将降临的灾厄。王，她绝不是什么玷污神庙的异教徒。”
“一派胡言！竟然如此为什么一开始不禀明此事？”谢纳的目光转向祭司团，示意他们站出来拆穿这套荒唐的说辞，“分明是推脱罪行的谎言！”
神庙的祭司们纷纷低垂下头一言不发，而最有话语权，位高权重的阿蒙神第一传人——大祭司埃耶也只是微笑着凝视他们的争执，似乎并没有插手的打算。
“谢纳王子，没有及时汇报是因为担心引起民众的恐惧情绪，令国家陷入恐慌和混乱。原本打算在事情了结后向法老禀明，没想到造成这么大的骚动，我很抱歉。”
面对谢纳的质疑，摩西仿佛早有预料，面不改色地一一从容应答。
谢纳皱起眉，在祭司团中寻找熟悉的面孔，却始终不见那些起誓效忠于他的祭司身影，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狠狠地瞪向可恨的弟弟。
拉美西斯坦然地面对着谢纳愤怒的目光，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浅笑向哥哥举起酒杯。
他已经在一夜之间将拜服于王兄的祭司全部调遣外派，没有人会站出来声援谢纳，接下来，只要再制造一个小小的事端让大家相信摩西“灾厄论”就可以完美收场。
塞提看看额际快要暴出青筋的大儿子，又看了看悠哉喝酒的小儿子，两人默默对恃，谁也不肯退让。再看向引发这次争端的犯人，她跪在那里不时地打着哈欠，一脸无聊的模样，还时不时地白了摩西几眼，似乎非常不满摩西的出现抢走了原本属于她的关注度。
塞提皱起眉，她的反应真的相当奇怪，令人看不透她在想些什么，肆意胡来的行为究竟是准备好了慷慨赴义还是早有对策？
“拉美西斯，你确定她是神祗赐予埃及的加护？”
拉美西斯放下酒杯镇定回道：“是的，父王。”
谢纳冷嗤一声，咄咄出口：“你敢担保？”
“我敢担保。”
听到拉美西斯如此肯定的回答，一直默不作声的图雅脸上浮现出得逞的表情，她在嘴角挂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意，站起身刚要张口，清丽的女声飘进庭内。
“还有我，以最高女祭司之名，确保她并非玷污神庙的污垢。”
身着白色长袍的妮菲塔丽徐徐踏进礼堂，她在夜心和摩西的身边停下脚步，众人皆因她的出现而露出惊讶的神色，连拉美西斯也一改懒散的举动微微直起身，显得有些意外。
妮菲塔丽弯下腰，动作轻柔地扶起了夜心，恭敬地为她拂去脸上的尘土，然后神色坚定地看向塞提：“陛下，摩西的预知之梦令我不安，我不分日夜地向阿蒙神祈祷。那晚，我总算得到了诸神的启示，我赶往尼罗河畔，亲眼目睹她自苍穹降临，太阳神金色的光辉将她送入您的宫殿，击退了您的敌人；拉美西斯王子前不久遭逢暗杀，依然还是她，剿灭了企图加害王族的罪人，救下了您引以为傲的儿子。您还不知道吧？这都是摩西预知的一部分。”
庭上一片哗然，高官权贵们交头接耳地窃声议论，半信半疑地打量眼前一头黑发的异族少女。
图雅重新坐回座位上，用一种冷硬的语气威严说道：“妮菲塔丽，虽然你是最高女祭司，不过神祗降临这种事可不是凭你随便的说几句话就能让大家信服的，拿出你的证据来，证明帝国王子以荣誉担保的女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神祗？”
“她萌生自太阳神的右眼，是光轮的女主宰，她自古护佑王族血脉，灼热的火焰可使埃及的一切敌人化为乌有，她是至高无上的拉之女。”
妮菲塔丽话音刚落，礼堂内响起一片吸气声，几名侍女甚至惊骇得捂起双唇，夜心奇怪地环视四周，每个人的脸上都表现出惊讶的神色，不同的是，有的夹杂着恐惧，有的则写满了期待。拉之女到底什么玩意儿？竟能让这些人露出如此夸张的表情。就连拉美西斯，方才还一副悠哉游哉、游刃有余的模样，脸色也在此刻变得异常难看。
“她会接受试炼，在那个神圣的庙宇之内，”妮菲塔丽说着，瞄向一直面带微笑静观其变的埃耶，“这样，大家就无话可说了吧？”
埃耶笑了笑，顺应妮菲塔丽的意思适时出声：“所有的人都知道，只有真正的女神才能通过试炼。我们是神的仆从，如果她能顺利地走出真理之殿，那么，全埃及的祭司都会拜伏在她的脚下。”
“女神的试炼？她愿意接受我自然没有意见。”图雅看向夜心，不由得轻笑了起来，“至于你，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就这样被杀掉可能反而比较好，至少你能够死得干脆一点。”
“那个……”
夜心刚要发问，妮菲塔丽转过身，轻轻拥抱住她，在她耳边悄声低语：“乌诺刚刚告诉我，王子为了你，派人把支持谢纳的祭司强行遣出神庙，但他们于半路被图雅王后的卫兵拦截，正在赶往这里的路上，一旦抵达，摩西的谎言就会被拆穿，拉美西斯将因亵渎神灵而受到严厉的惩罚。这是保住拉美西斯，也是保住你的唯一办法。”
放开夜心，妮菲塔丽捧起她的双手，低头亲吻。
“阿蒙神给予你祝福，你必带着荣誉重新回到这片土地。”
从罪犯变成预备女神吗？好有趣的发展……
夜心偷偷斜了一眼拉美西斯，他冷着脸微微摇头，似乎是在示意她拒绝这项提议。
“那么，你愿意接受试炼吗？”
旋身面向发问的塞提，夜心上前走了几步，仍带着那抹好像对什么无所谓的浅笑随意答道：“试试吧？我有点好奇，关于那个让大家都觉得我必死无疑的试炼。”
“你既然已看出端倪，却依然选择接受？”
“法老陛下，无论我接受或者拒绝都要面临死亡不是吗？所以我决定，至少在要临死前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看来继续问下去她也不会认真作答。塞提垂下双眼，似乎陷入某种困扰，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再度抬头看向夜心：“明日清晨，我会送你进入真理栖身之殿，就让四十二神③来做出判断吧，你究竟是玷污神殿的异教徒，还是拉神尊贵的女儿——战争女神塞克梅特。”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女神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