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其父与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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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闻的血腥味和令人作呕的湿霉味直冲进鼻子，耳边传来滴答滴答的水珠碰地声，夜心睁开眼眸，半撑起身，揉了揉太阳穴，缓解头部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不适感。
阴风飘过，带来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环视四周，她被锁在一座黑漆漆的土房内，面前是粗木桩做成的防护栏，看样子这应该是一座监牢。
借助墙壁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辨认出在外看守的狱卒是埃及士兵。她不是被努比亚人劫持走了吗？为什么还在埃及人手里？
蹙起双眉，低下头迷惑地翻看衣服上红褐色的血渍，努力地想从脑中搜索出一点儿记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吱呀”一声轻响，监狱外的大门被人推开，一名女子手持火把，踏着细碎的脚步来到牢门前。
“微拉女官？您怎么来了？”
狱卒赶紧下跪，名唤微拉的女子将火把递到他面前，用轻缓的声音吩咐道：“起来吧，把灯都点上，然后去门口守着，我有话要单独对她说。”
狱卒起身接过火把，点亮牢内的灯具后退出监牢。
室内的光线一下子明亮了起来，夜心背靠土墙，打量眼前的女子：她的皮肤白皙，高挺的鼻梁上是一双如同湖水般碧绿的明眸美目，柔顺的棕色秀发用别针巧妙地盘起，发间还装饰着金制的月桂叶头冠，一袭简洁的白色披挂式长裙勾勒出她丰腴性感的体态。无论她的外貌还是装束都不像是埃及人，倒是比较像……希腊人。
夜心突然联想到了“米洛斯的阿芙洛狄忒”，微颌下首，唇角轻勾，若那断臂的维纳斯雕像长出纤长的双臂，大概就是眼前女子的这般模样吧？
搬来凳子，在护栏前坐定，美丽的希腊女官动手解开左侧肩上的衣结系于右侧，将衣服改成了半肩连衣裙，露出洁白的胸脯。
抬起头，见夜心正看着她，大方地笑了笑。
“我长年呆在荫凉的神庙内甚少出来走动，不习惯闷热潮湿的环境，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失礼的举动才好。”
“您的举动很养眼，我不会介意。”夜心客套地笑着，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回答道，“不知道您找我想单独谈些什么呢？”
“今天真是惊心动魄啊，如果落到那些粗鲁的努比亚人手里，你一定生不如死。”
夜心耸耸肩，不置可否。
“幸好拉美西斯救了你，在最关键的时刻。他放弃了自己的计划，选择了你的安全。陛下很意外，他这个狡诈的儿子竟然会在那一刻心软，看起来……你对拉美西斯是个很有意义的存在。”
默默地垂下眼睑默不作声，夜心几乎可以认定微拉口中的陛下指的就是塞提，这也就表示，拉美西斯的计划已经败露，是为了救她吗？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那么期待与妮菲塔丽的婚礼能够顺利进行。
看着她假意困惑的表情，微拉掩唇，低笑出声。
“你比我想象的更沉得住气，不仅陛下，连我也开始对你好奇。为什么喝下那杯掺有迷－药的酒？你其实已经发觉了吧？是为了拉美西斯吗？为了他，你心甘情愿付出最惨重的代价？”
夜心只是淡淡浅笑，沉默着一言不发，在确认塞提究竟知晓多少真相前，她绝不能轻易开口，不管这位名唤微拉的女官目光有多友善都好。
“你要继续保持缄默也没有关系，我并非是前来审问你的，”微拉从金色的腰带中掏出一个棕色的小陶瓶，滚到夜心脚边，“明天的公开提讯，法老不希望从你嘴里听到半个对拉美西斯王子不利的供词，里面的药你只需喝上一滴就可以安然睡去。”
夜心眨了眨眼，伸手捡起小瓶子。
“醒来以后就发现被阿努比斯领着去见奥西里斯吗？”
“能够毫无痛苦地去到冥界也是一件幸事，这可是法老赐予你的慈悲，”微拉被夜心的话逗笑了，“谢纳残忍的刑讯手段家喻户晓，鞭笞倒是小事，割鼻割舌就比较难受了，更有可能，你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活活烧死。坦白地说，陛下并不认为你能支撑得下去。你可以选择，看是要干脆地自我了断，还是被当众折磨致死。”
夜心看着微拉，星辰一般明亮的眸子毫无惧色。
“处死一个无辜的人也算是慈悲？塞提陛下不是号称玛阿特女神的维护者吗？为了自己的儿子却不肯给我一个公正？”
“你也算不得无辜吧？”尽管语调和善，这位女官却在瞬间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压迫感，她似乎非常反感夜心对于塞提的质疑，“擅闯王宫，扰乱王家晚宴，阴谋行刺法老，就算是出自拉美西斯王子的授意，也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微一愣怔，塞提已经追查到这个程度了吗？
“不追究不等于什么都不知道。陛下是这片神圣之地的主人，他无所不知，”微拉巧笑嫣然，一汪水翦大眼轻蔑地斜着夜心，带着几分得意的口气继续说道，“不管是谢纳收买官员进谏谗言，并意图除掉妮菲塔丽，还是拉美西斯派遣刺客入宫博取信任，找替身混进神庙营救妮菲塔丽，他都知晓。两位王子的一举一动他掌握得一清二楚，只是这两个孩子还浑然不觉，以为可以瞒过父亲的眼睛。”
夜心不禁哑然失笑。
真有趣，原来从一开始塞提什么都知道了，亏她还小心翼翼地在神庙里煎熬了那么久，提心吊胆地就怕露出什么破绽。
如果这番话被拉美西斯听到他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还是俗语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能把儿子培养得这般腹黑的老子自然也不会是个善茬。
“竟然知道为什么不采取行动教训一下那两个不孝子？”
这一次轮到微拉垂眼沉默，不愿回答，她的表情像是在后悔自己一时没能忍住透露得太多。
“让我来猜猜看好了，陛下是在观察两位王子的能力吗？以判断谁更有资格登上法老王之位。”
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夜心，一改先前轻蔑的眼神，细细端详了她好一阵子，才再次开口轻声说道：“你很聪明，不过，只猜对了一半。王不是在观察，是在考验，他在训练拉美西斯的摄政能力。登基之后，很多麻烦都会接踵而至，谢纳的小计策不过是和风细雨而已，如果拉美西斯连这点儿事都不能独力解决，那么，他今后就无法稳当地坐在王座之上。”
抬手摇了摇小陶瓶，发出疑问。
“这也算是独力解决？”
“拉美西斯的确比谢纳聪明，可是他却缺少了谢纳那份为达目的不惜牺牲任何人的狠戾。不愿牺牲任何一个无辜的人，这点让陛下很欣慰，也很担心，”微拉长长地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微弱声音低念着，“与他死去的母亲一般。”
夜心轻轻一笑，学着微拉长长一声叹息。
“拉美西斯王子好可怜，幼时那么疼爱自己的哥哥，却因为是异母兄弟就要致他于死地，好歹也同父啊。”
“谁告诉你的，”微拉倏地瞪大双眼，双手紧张地攥紧了裙子，“拉美西斯吗？他连这个也告诉你了？”
还真猜对了，拉美西斯和谢纳是同父异母。
夜心垂下眼眸，她自然不会告诉微拉自己是会读唇语的，就算听不见声音，也能通过口型判断出面前的人在说什么。
见她笑着不作声，对方当了她是默认。
“看来拉美西斯真的很信任你。你也……深爱着他吧？你们彼此信赖，所以你甘愿喝下那杯酒，他也为你中断了计划。”微拉站起身，做出最后的交待，“我个人对你没有厌恶，相反地，倒是颇有好感。只是陛下不会允许的，王子与死刑犯的禁断之恋。如果你真的爱拉美西斯，就喝下那瓶药，如同你果断喝下那杯酒一样，不要逼迫法老用残忍的方式让你闭嘴。”
将凳子放回原处，微拉踏上台阶，走出牢门。
夜心收起小陶瓶，靠在墙壁上回想微拉说过的话，将那些信息组合起来，她也算猜出了个大概。
拉美西斯并不是图雅的亲生儿子，他的母亲极可能是法老宠爱的一位姬妾，但塞提却给了他皇后之子的嫡出身份，使他拥有了争夺王位的资格，谢纳知晓后自然明白这是在为拉美西斯的继位铺路，自己这个可恶的异母弟弟才是父亲心目中下一任法老的不二人选，而非他这个真正的嫡长子。所以他格外地憎恨拉美西斯，恨得甚至于要杀了他。
想起前一晚拉美西斯的表白，夜心的唇角浮起一抹嘲讽的浅笑，可怜的拉美西斯，无心继承王位却被父亲和哥哥推到了漩涡的中心。
“被送到这里却还能笑得出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转过头看向拉美西斯，他缓步走下台阶，打开了牢门来到她面前，打量了一下她狼狈的模样，扬唇笑得分外灿烂，大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怎么样？现在是你性命攸关的时刻，有向谢纳求饶出卖我这个同伴的打算了吗？”
夜心白了他一眼，真难为他将自己的话记得如此牢固。
“如果我说我正有此意，你还会不会笑得这般没心没肺？”
“那看来，我只能趁现在送你走得远远的了。”
拉美西斯拉起夜心的胳膊拽她起身，牵着她往牢外走，夜心甩开他的手，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
“玩劫狱？你烧得不轻吧？”
“谁说我要劫狱？”对于夜心投来的惊讶眼神，拉美西斯回以看怪物的目光，“我已经将现场布置得像你自己逃走了一样，这叫畏罪潜逃。”
唇角微微抽搐，转身钻回牢房内重新在墙角边坐下。
“我还是等着玛阿特女神还我公正吧。”
“女神没法给你公正，”拉美西斯宽厚的手掌轻轻抚过夜心漂亮的大眼睛，停在她润泽的粉唇上，“如果你现在不走，明天你就会失去这双美丽的眼眸，还有你能说会道的舌头，你的耳朵也将再不能听见我的声音。”
耳中听着拉美西斯的警告，夜心的脸上仍然没能浮出半点惧怕的神色，反而笑得灿烂无比。
“我们的王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慈悲了？我还以为你可以毫不在乎地牺牲别人的性命呢。还是……你在为明天的审讯担心？其实不必如此麻烦，再赏我一杯酒就是了，然后我便能永远地闭嘴。”
“那杯酒不是我让伊瑟拿给你的！”
拉美西斯的声音猛地提高，脸上的笑容骤然敛去，他似乎无法再继续容忍夜心的冷嘲热讽。看着他一副像是受了冤枉的憋屈模样，夜心不禁为之莞尔。
“可是你知道的吧？那杯酒被下了药，你还是任由着我喝了下去。”
拉美西斯凝视着夜心，脸色越来越难看，夜心毫不在意地朝他摆了摆手。
“没关系，我无所谓，反正我们想要的结果最后也没能实现，这都怪谢纳王子不好，招来的努比亚人太不济，明天我会好好地质问他是不是为了节约经费才请来这么一群没用的货。”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程度？你所寻找的人真的那么重要吗？让你可以舍弃一切！”
“王子你的问题还真是奇怪，”夜心微笑着撇过头，拉美西斯认真的表情令她下意识地想要回避，“做交易的人最关心的自然是自己的利益，否则我干嘛要去当妮菲塔丽的替死鬼。”
“我没有想过要你死。”
“所以呢？”
“离开底比斯，离开埃及。”
“这样做会给你带来麻烦的，你会失去登上王座的机会，甚至于丢掉性命。”
拉美西斯微垂下头，夜心在他的脸上看见了迷茫与困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你动摇了呢，原本已下定的决心。不是告诉过你吗？决定好的道路就要坚持走下去，三心二意可抵达不了终点。让我来告诉你几件事好了，接着，俊美的王子，这一次轮到你来做出选择。”
慢慢地抬起头，闪烁的眸光将拉美西斯不安的心绪表露无遗，夜心衬起下颌，缓缓开口。
“第一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出生的秘密，你不是图雅皇后的亲生孩子，留着我，也许哪天我会不慎透露了出去。”
拉美西斯顿时松了一口气，仿佛并不在意被她知道这个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是的，我的亲生母亲不是图雅皇后，她是一名来自克里特①的贵族女子，我这头金黄的发色也传承自她。我刚出生不久，母亲就遭逢意外去世，父亲对她的忽然离世伤心欲绝，所以特别疼爱我这个由最爱的女人遗留下来的孩子。他将我过继给了图雅，并让母亲的一位远房妹妹微拉照顾我长大。与王兄享有同等的权力，包括对王位的继承权，是父亲立图雅为后的唯一条件。”拉美西斯的唇边泛开一抹苦涩的浅笑，“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一直非常迷惑，为什么母亲总是对我冷着脸？为什么我和哥哥长得完全不一样？后来我知道了，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只不过大家都慑于父王的威严不敢多嘴而已。”
所以他才将头发染成了红色？是为了回避别人的议论吗？
“相信我，你长得不像你的哥哥绝对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完全不必为此感到难过，”回想起谢纳那身发福的肥肉和圆胖的大脸，夜心不由得吐了吐舌头，“还有，您长得像父亲，我倒觉得您的发色可能是遗传自法老王。”
虽然拉美西斯毫不在意自己身世秘密泄露的态度让夜心失望，可出于礼貌她仍然开口安慰了他。她咂舌的表情惹得拉美西斯低笑了几声。
“这是第一件事，还有呢？”
“很感激王子您对我如此坦诚，竟把自己秘密的身世这般详尽地告知给我，作为回报，我也如实相告吧。”重新看向拉美西斯，狡黠一笑，“关于我自愿喝下那杯酒的理由。不是如您猜测的那样，为了什么交易，当然也不像微拉女官所说，源于什么信赖，我只是觉得比起逃出您的视线，逃出努比亚人手里要简单得多。”
空气中的温度突然变得炽热，尽管拉美西斯冷着脸，但夜心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火焰熊熊燃烧的热力，想必此时他的内心一定非常愤怒吧？
“最后一件事，您听了今晚一定能睡得着。还记得上次您问我，在生命面临威胁时我有没有向敌人求饶或者出卖同伴，当时我告诉您说，我还没有遇上过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所以无法回答您，其实那是骗您的。我遇上过很多次，但我从没有求饶或者出卖同伴，一次也没有。”轻吐了口气，夜心调整了一下呼吸，接着说道，“不是我在乎同伴，而是我太不在乎自己这条罪恶的生命。”
拉美西斯呆立了好几分钟，怔怔地望着夜心，半响，才怅然开口：“你想死？为什么？”
“王子，你有没有尝试过每个夜晚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滋味？一旦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塞了满脑子的血腥画面，夹杂着诅咒的惨叫始终不绝于耳，令你彻夜难免。我的内心到底还是不够强大，一直挣扎着想要解脱，而解脱的方式就是死亡，唯有死亡才能让我得到彻底的宁静。”
“竟然如此，为什么活到现在？如果你真的想死，应该多得是办法。”
“本能啊……求生是人的本能嘛，就算我不知道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我不是跟您探讨过吗？人性是很脆弱的。”慵懒地靠上墙壁，让冰冷的泥土支撑住自己疲软的身体，然后慢慢闭上眼睛，“我不会选择自杀，但是，当我没有能力再维持自己的性命时，我会非常乐意接受死亡的邀请。所以王子，你不必担心，我不会为了想要活命而向谢纳王子求饶，更不会因此出卖你。就这方面，我的人品尚算优良。反正……我也厌烦了，继续留着这条无趣的命。”
“既然如此，那就将你没用的性命交给我吧。”
错愕地看着拉美西斯，方才还冷得像冰窖的脸，此时却勾唇浅笑，他的态度变得也忒快了些。
“对你而言没有意义的东西却是我最需要的，我不会容许你就这么轻易死去。”
夜心闭上双眼，始终用一种平静的语气淡淡说道：“这是您最后的选择吗？”
“如果活着于你是一件痛苦的事，我便以这种方式来惩罚你对我的欺骗。”
“那么……希望您不会后悔。”
“我的名字叫做拉美西斯，至尊的帝王塞提之子，林夜心，我会驱逐你的噩梦，收起你虚伪的面具，从现在开始，分享我的喜乐和荣耀，用你的眼睛见证我缔造出盛世埃及，这将成为你生命的全部意义。”
拉美西斯说完，拂身离去，距离天亮已没剩下多少时间，她必须赶在公审前做出部署。
“见证你缔造盛世埃及吗？”夜心蜷缩在墙角，发出低低的笑声，“早就见过了呀，你刻在神庙上的壁画和方尖碑上的铭文。”
胸口骤然一紧，强烈的窒息感突然袭向了她，身子猛地瘫软在地，连咳嗽和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所幸夜心似乎习惯了应付这种胸闷气短，浑身无力的突发症状。
她趴在牢内，静静地闭上双眼，继续休憩养神。这一次，很意外的，那些缠绕她至今的恐怖画面没有出现，拉美西斯自信凛人的表情占据了她的脑海，竟然令她得以睡上一个安稳的好觉。
“他为什么要做出这个选择？明明很危险的啊。我该怎么做才好？再一次眼睁睁看着毁灭的降临吗？妈妈……”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其父与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