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祭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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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微弱的曙光划破暗沉的天际，天狼星①赶在黎明前如期钻出地平线，宣告尼罗河泛滥季的来临。
夜心披好斗篷，在下层祭司的陪同下走出幽暗的神殿，穿过塔门来到庙外，盛装打扮的大祭司埃耶早已等候多时。
“你来晚了，妮菲塔丽。还没有恢复吗？”埃耶露出和蔼的微笑，“如果身体实在不适你可以继续留在神庙不必同去。”
“多谢大祭司，劳您挂心，我的身体没有大碍，您不必过于担心，还是请您赶紧出发吧，别让法老等得太久。”
夜心不咸不淡地应答着，始终与他保持一段距离。
她猜不透埃耶。从这位大祭司的举止来看，他应该早已获悉内幕，如果他支持的是谢纳，那么为何不拆穿她，将拉美西斯的计划禀告给塞提；如果他支持的是拉美西斯，那么又为何引她前去拉美西斯处，让她听到针对自己的阴谋？
祭典的游行队伍在撒花侍女的引领下，从皇宫行至尼罗河畔，埃耶嘴边噙着意味深长的浅笑，在祭司团的簇拥下离开神庙塔门，登上皇家的船只，准备进行供奉仪式。
法老王伫立船头，头戴象征无上荣耀的两地王冠，他的身边是妻子图雅。埃及的皇后两颊丰满，鼻子高挺端正，下巴小巧，一双杏眼专注而深情地凝视着自己的丈夫。她身穿一件镶金边的白色亚麻长袍，肩上披着打褶的短披肩，胸前佩有宽大的黄金项链，头上是一顶插有两根长羽毛的皇冠，华贵的服饰显得她更加美丽非凡。
拉美西斯和谢纳相视而笑，他们扮演着和睦相亲的兄弟，并肩走上甲板，分别站立在神情庄严的皇家夫妇两旁。
关闭的堤坝水闸缓缓开启，水潮通过遍布城市的大运河涌入，生活在尼罗河畔的居民们向汹涌的波涛投入无数座哈比的小雕像，女蛙神的丈夫，带来河流绿茵的主宰，头戴纸莎草之冠的圣河之神，他手捧盛满尼罗河流域农产品的托盘坠入河流，阻止河水泛滥成灾。
尼罗河畔人头攒动，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这个盛大的祭典是一个难得的能够见到皇室全体成员和高官显贵的机会。
帝国的至尊者，化作神祗的法老王手持《哈比书》向河中心扔去，下令河水按时泛滥，以带给埃及肥沃的黑土地和两岸田野生机，祭司们则根据祭品单所列名目，动手将食物、美酒、牛、家禽、牛乳、油脂以及种种洁净之物丢进尼罗河，奉献给哈比及九联神②，神庙女祭们齐声高唱起“尼罗河颂歌”。
“永生啊，美好之神，努恩③钟爱者，
哈比，众神和波涛中九联神之父！
埃及的食物、营养之所在，
以营养使一切富有生机！
他所到之处皆富饶，
他掌握之中皆食物，
当他来临，人们欢欣鼓舞。
你是独一无二者，自造自身，
人们并不知晓你的究竟！
当你脱离你的洞窟，
每一张脸都兴高采烈，
你是鱼类的主宰，
你使五谷丰登，
你赐给埃及禽和鱼！
酒神不知晓你的究竟，
而你是他们的生机所在！
当你来临，他们的祭献倍加丰厚，
他们的祭坛充实异常，
他们欢呼你的到来，
因为你使他们获得生机。
你极力使人们丰衣足食，
当你犹如拉，统御大地。
你抚慰努恩，
使他心平气和。
他的南方会议在喜悦中，
当诸神之父哈比欲赐福于可爱的大地，
以他自己的心从事创造，
时刻给生者以其所需，
使谷物如沙，
使粮囤充盈外溢。”④
由于妮菲塔丽大病尚未痊愈，得到法老的特别恩赐，被获准坐在河边观看仪式，并适时地给予神殿的歌者与乐者们指点。
夜心斜靠在座椅上，手托香腮，自嘲一笑。
虽然在乌诺的监督下背完了仪式过程，大错不会出，但比起眼前这些正宗女祭来，显然她们才是专家。
伊瑟离开游行队伍，来到夜心身边坐下，扫了她一眼后，夜心的注意力放回了热闹的河面。对于夜心的故意忽视，伊瑟并不恼怒，她端起桌上一杯葡萄酒，递到夜心面前。
“妮菲塔丽祭司，王子让我过来向你敬一杯酒。”
夜心冷眼看着伊瑟，她在端起酒杯时用小指指甲划过酒面，尽管迅速，却还是被她捕捉到了这个极其细微的小动作。
这是一个非常失礼的举动，贵族出身的伊瑟应该知道敬酒要拿杯柄而不是杯口。故意的吧？将手指伸入酒杯。她的指末多半沾有迷－药之类的东西，大概是为了预防自己抵抗或者逃跑。
见夜心迟迟不接酒杯，伊瑟微笑着为自己也斟上了一杯，仰头饮尽：“这样你就不会怀疑我了吧？”
眼角余光瞥向圣船上的拉美西斯，他也正侧身凝望着自己和伊瑟，看来，又是那位俊美王子的授意。
“伊瑟小姐，你想得太多了，我没有怀疑你，我只是不爱喝酒。不过，竟然是王子赏赐的美酒，就算是加了毒药也是得喝的，对不对？”
伊瑟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摸不清夜心是否已经看破了自己下药的手法。
夜心坐直身子，面向伊瑟，接过酒杯，一口饮尽杯中深红色的液体，然后朝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把空酒杯递还给了她。
“伊瑟小姐，你还是赶快离开吧，免得一会儿牵连到你，拉美西斯王子会心疼的。”
伊瑟颤颤微微地伸出双手，从夜心手里拿回酒杯，站起身紧张地环顾四周，一步步地退回游行队伍。
夜心又望河面上的船只继续观看祭典，视线隐隐开始模糊，甩了甩了头，再次睁开眼，眼中所看到的一切全都成了重影，头脑阵阵眩晕，直觉得恶心想吐，估计是那杯酒见效了。
衬着头闭上眼想要尽量多支撑一会儿，耳边传来嘈杂的喧闹，睁开眼，十余个皮肤黝黑，体型精壮，穿着白色短缠腰布的努比亚人攻入游行队伍，人群开始骚乱，大家都拥挤着往后奔逃，几名埃及士兵和低级祭司围绕在她四周，抵挡突袭而来的攻击。无奈这些努比亚人骁勇善战，搏斗技术远高于护卫队伍的埃及士兵，应该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来到她的身边。
眩晕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夜心索性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只希望这群努比亚人做事利落一点儿，最好能在自己昏迷时完事儿。
正在船上主持仪式的塞提注意到河岸上的骚乱，他转过身，看向与士兵搏杀的努比亚人，瞬间阴沉下脸，显然，他被他们敢于打搅神圣祭典的行为激怒了。
“皇家侍卫长在做什么？卫队在做什么？竟让行为不轨的努比亚人混了进来！”塞提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他目光如炬，犀利如剑的眼神仿佛能刺穿人的心思，“今天是新年节庆，神圣的日子，我不想看见祭典被迫中断，你们听明白了吗？”
谢纳紧张地盯着还没能靠近妮菲塔丽的努比亚雇佣兵，心中急得暗骂不止。召集这些人费了他不少功夫，还说是精锐，都过了多长时间了？却迟迟无法冲破士兵的抵挡，算什么精锐？
“父王息怒，就由我来惩罚这些暴徒！”
谢纳手一挥，士兵们迅速一字排开，拉弓搭箭，瞄准扰乱祭典的努比亚人。
拉美西斯表情扫了一眼神情紧绷的谢纳，迸出嘲讽的冷笑：“王兄准备得真周到，就像早就预料会有人出来捣乱一样。”
谢纳一个激灵，狠瞪向拉美西斯。
“身为帝国的守护者，就应该随时做好抵御敌人的准备！”
“人群里还有许多无辜的百姓和我埃及的士兵，王兄你不顾他们的安危一阵乱射会让人置疑你的目的，比如……”拉美西斯的眸光骤然一凌，音调冰冷无比，“杀人灭口。”
“你……你这是污蔑！”谢纳提高声音掩饰自己的慌乱，他局促不安地扭过头，避开拉美西斯摄人的目光，“拉美西斯，你的反应才让人怀疑！明明未婚妻在那里，却一点儿也看不出担心的样子！”
“够了！你们两个闭嘴！”塞提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怒气，他转过身，显得有些疲惫，“拉美西斯，让你的近卫队长去处理，无论如何，给我尽快了结。”
一直沉默在旁的乌诺领命，拔剑跳下船只，带领卫队冲向努比亚人。
耳带金环的努比亚首领瞥到士兵的弓箭瞄准了他们，知道那是谢纳在向他们发出警告，如果不能成功，就得死在这里。他突然发狂似地挥舞巨斧，冲破士兵的封锁，来到沉睡的蒙面女子身边，一把将她扛上肩，在部属的掩护下按照事先制定的路线撤退。
努比亚人成功地掳走了妮菲塔丽，这样一来，拉美西斯企图通过与妮菲塔丽的婚姻来赢得祭司阶层支持的计划就会破产。
谢纳极力按捺下心中的欣喜，却还是没能隐忍得住，唇角不禁微微翘起。
拉美西斯伫立船头，凝望着那群皮肤乌黑的努比亚人，他们正带着沉睡的林夜心逃离士兵的追捕。
谢纳的部署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包括为了防止夜心逃跑命伊瑟向她下药。但他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事情按照王兄的策划发展着。
一切，都是为了妮菲塔丽……
闭上双眼，脑中浮现出方才林夜心斜向自己的目光，纵然相距甚远，但他仍然能感觉得到，她眼眸中的轻蔑与不屑。
她拥有极敏锐的观察力，大概已窥透了伊瑟的手法，认为那是出于他的授意吧？即便知道酒有问题，她仍然喝了下去，没有的丝毫犹豫。自己想要做什么，谢纳想要做什么，她都心知肚明，却还是选择喝下那杯酒，实践了对自己许下的诺言。
“王子，您不必如此紧张，无论我知道了什么，只要您信守承诺我亦不会食言。”
耳边回响起林夜心清冷的声音，她始终维持着波澜不惊的表情，那是一道最完美的防线，她将自己隔绝于围墙之中，令人无法窥探其真实的内心。可他却感觉到了，在她描述那吞噬生命的光芒时，他清楚地听到了她哭泣的声音，她并非没有感情，只是习惯了背叛和利用，也麻木了疼痛。
“乌诺！截下努比亚人！夺回林夜心！”
拉美西斯突如其来的喝令震惊了所有的人，被掳走的女子不是妮菲塔丽吗？
乌诺组织埃及士兵展开反击，努比亚人在卫兵强大的攻势下节节后退。
谢纳被这出乎意料的变故惊呆了，渐渐的，他的神情由惊讶转为愤怒，朝身旁的下属使了眼色，他的私人侍卫队长曼特会意，随即向塞提下跪，自告奋勇地拱手请命：“王，努比亚人骁勇凶悍，请让我前去助乌诺一臂之力。”
塞提点头接受了他的请求，得到应允的曼特带领一批谢纳的亲信杀向努比亚人。
一手扛着夜心，一手吃力抵抗的雇佣兵首领见曼特前来，不禁露出一丝欣喜，但他的喜悦却没能维持多久，曼特举起弯刃剑狠狠砍向他的头颅。锋利的剑刃砍断颈脖动脉，鲜血喷涌而出，致使这个粗壮的努比亚人顷刻殒命。他双瞳圆瞪，不可置信地看着曼特，慢慢栽倒在地。
失去首领的雇佣兵们开始混乱，他们尖叫着四下逃窜，谢纳的卫士们挥剑追上想要逃走的努比亚人，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被砍翻在地，当乌诺摆脱谢纳侍卫的故意纠缠赶到曼特身边时，夜心已经落入他的手中。
曼特脱下夜心的斗篷，看清了那张陌生的面容，先是微微一惊，然后得意地瞥向乌诺，冷冷一笑，抱起夜心走向祭船。
乌诺扫视战场，努比亚人被屠杀得一个不剩，紧咬下唇，沮丧地低下头，他竟没来得及从曼特手中救出哪怕一个活口。
重新登上皇家船只，曼特将夜心平放在甲板上，然后单脚跪地，向塞提复命。
谢纳瞥了一眼林夜心，然后斜向拉美西斯，脸上难掩惊喜之色，尽管事情没能按照他的设想发展，却意外地得到了比预想更好的结果。
“难怪你一点儿也不担心，拉美西斯，原来你早就知道这个人不是妮菲塔丽！你居然找个异族人冒充最高女祭，这是对阿蒙神的大不敬！”谢纳佯作愤怒，义正言辞地训斥了弟弟一番后，转身朝塞提跪下，“父王，请处死这个胆敢玷污神庙的异教徒！只要一想到她竟留着这头不洁的毛发在阿蒙神面前多次祭拜我就感到无比愤怒，这是对我埃及最大的侮辱！必须让拉美西斯负起责任！”
塞提旋身看向地上的异族少女，目光扫过夜心的刹那便认出她就是晚宴上救下自己的陌生女子。
“是她？”皱了下眉，看向面色平淡的小儿子，缓缓开口，“拉美西斯，你的解释。”
拉美西斯跪下身，相比谢纳的激动，他的表情则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父王，我于近日获知将有一个针对妮菲塔丽的阴谋发生，所以才找来这名女子作她的替身，我的目的只是为了引出胆敢伤害帝国最高女祭的不轨之徒，阿蒙神作证，我并没有做过任何侮辱诸神或者埃及的事。”
“拉美西斯，你强词夺理！”谢纳毫不客气地打算了拉美西斯的辩解，“揪出疑犯的办法有很多，你却安排一个来历不明的异教徒踏足神圣的卡纳克神庙，你究竟有何企图！”
“她并非来历不明，”拉美西斯仰起脸，对上塞提审视的目光，“父王，您还认得她吧？她是晚宴上从刺客手中救下您的人。”
谢纳不屑轻哧，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营救父王？那个为父亲挡了一刀的舞姬如何？结果还不是个借机亲近父王实为行刺的暗杀者。”说到这里，谢纳突然想到了什么，栗色的小眼珠滴溜一转，随即露出一种诡狡的神色，“对了，拉美西斯，说起来，那晚的刺杀事件场面混乱，你却也如同现在这般冷静得不正常，这个女人……不会是你弄来的另一个舞姬吧？”
拉美西斯镇定的神色没有丝毫改变，他慢条斯理地回答到：“王兄你是想暗示父王刺杀的主谋者是我吗？抑或在为自己迟钝的反应找一个合理的漂亮的借口？”
“拉美西斯，真相怎样你心里最清楚，你这个杂……”
“谢纳，你胡说什么！”一直默默不语的图雅皇后突然严厉地出言喝斥大儿子的妄语，她面朝丈夫微躬下身子，“陛下，为消除这些无稽的猜测，我建议将此女子关入监牢，待苏醒后严加审问，以□□言四起引起不必要的震荡。”
“就这么办吧，”塞提挥了挥手，命卫兵将夜心带走，侧目瞥了一眼心思各异的两个儿子，鹰隼般犀利的目光轻扫过河畔拥挤的人群，“拉美西斯，谢纳，你们两个都起来，我要你们和睦地举行完祭典，埃及的敌人也许正躲藏在某个角落看着我们。”
拉美西斯率先站起身，在唇边挂上淡淡的浅笑，向谢纳伸出手：“王兄，让我扶你起来，看好脚下，船身不稳，一个不注意就会跌下河爬不上来，千万当心。”
“我会的，”粗胖的手掌搭上拉美西斯的肩头，谢纳起身靠近他耳畔低声轻语，“拉美西斯，将跌下去的人是你，只要一想到你那令我讨厌的模样就快消失，我就兴奋得无法自持。”
“王兄，希望越大，收获结果时失落感就会越强烈，绝望的滋味可不会好受，我劝你还是收敛一些的好。”
“走着瞧！”
瞪向拉美西斯，谢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狠狠甩下，然后重新站回自己的位置，按照塞提的要求，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进行新年祭典。
望向被士兵抱在怀里渐渐远去的林夜心，拉美西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总算暂时应付了过去。
他放弃了保护妮菲塔丽的计划，选择从努比亚人手中夺回她，或许，他做下了一件无可挽回的蠢事，可是，他不仅一点儿也不后悔，却反而很期待，期待看见林夜心醒来后惊讶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祭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