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埃及记之迷蝶》亚速海

120、颠覆

　　拉美西斯手握黄金酒杯，鲜红的液体在杯中来回晃荡。

　　明天就是与父王约定的最后一日，全部都已安排就绪，晨心，再忍耐一下，我一定会救你离开。

　　“王子，不好了，晨心小姐她……晨心小姐她……”摩西闯入寝宫，恐慌使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晨心小姐她……她的病突然发作……现在生死不明……。”

　　酒杯跌落，暗红的液体洒出容器，映照出拉美西斯僵在脸上的悠闲表情。

　　“你说……什么？”

　　“狱卒……狱卒送饭给晨心小姐的时候，发现昏迷了过去，怎么也叫不起来……”

　　拉美西斯深黑的瞳孔骤然收缩，哈图西利提醒过她的，因为晨心一直没有在他的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他该死地竟然忘记了，晨心是重症缠身的病患。

　　“告诉部队长们，行动提前，在监牢前集合。”

　　拉美西斯拿上短剑冲出房间，晨心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救她离开监牢。

　　摩西也急忙动身，以最快的速度通知了军队指挥官们，让他们赶往监牢与拉美西斯汇合，并派出传令兵通知各部队立即集合在宫外等候。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栗，摩西不断地向神祗虔诚祈求，晨心小姐，你千万不能死，如果……如果你死了……王子的绝望势必会吞噬整个埃及。

　　不顾卫兵的阻拦，拉美西斯闯入监牢，远远地望见了塞提和图雅率领几名臣子躲在牢狱外，图雅双颊绯红，身体在不住地颤抖，众人也面色凝重，略带愠怒。

　　听见脚步声，塞提侧过脸，做手势让拉美西斯保持安静，站到自己身边。

　　“收手吧，晨心。民心，权力，还有拉美西斯的爱情，你都得到了，到底还想要什么？”

　　夜心哀求的黑眸闪烁着模糊的泪光。

　　“我想要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吗？”晨心吃着托盘里的食物，漫不经心地回答，“是谁将我的人生玩弄得一团糟？难道你认为我会就此轻易罢休？”

　　“可是……可是一切都过去了啊。”

　　晨心站起身，阴厉的眸光射向夜心，她步步逼近，声音也逐渐提高：“过去了？四岁，我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姐姐你；五岁，我像爬虫一样被人践踏在脚下苟延残喘；六岁，我与人厮杀，学会了如何剥夺别人的生命；七岁，我的耳膜被武器轰鸣震聋……在以后的日子里，我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刀，中了多少枪，受了多少鞭笞，断了多少根骨头，丧失了多少感觉，承受了多少诅咒……我甚至数不清接受过多少次身体修复手术，只为了可以让这具□□周旋在那些令人作呕的男人之间。过去了？我亲爱的姐姐，你见到过地狱吗？那种会在梦中伴随你一生的恐怖情景，你一定没有体验过吧？”

　　骇人的神情逼得夜心不断后退，好不容易站定身子，她依然努力劝解：“埃及士兵们为了你，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拉美西斯为了你，不惜与塞提法老决裂，还不够吗？这些还不足以弥补吗？你也曾经帮助过那些埃及士兵……”

　　“你以为我做那些事是为了帮助他们？”打断夜心，晨心嘲弄般地发出愉快的笑声，“你错了，我是为了让他们向我低下卑贱的头颅，你看，那些愚昧的士兵们奉我为自己的信仰，愿意为我付出性命，就像拉美西斯那个蠢笨的男人一样。为了我发动内战吗？真是疯狂呢。若赫梯趁着此时内乱发动进攻……姐姐，你猜，你所挚爱的埃及会怎样？”

　　“疯了……晨心……你疯了，你简直丧心病狂！”分明是灿烂的微笑，夜心却觉得阴寒无比，“我会阻止你，我一定会阻止你！”

　　“阻止我？你凭什么？拉美西斯的心在我的身上，军队兵士也与我站在一起，你要拿什么阻止我？靠那些老朽不堪的祭司大臣还是软弱无能的平民百姓？”看着夜心，邪佞的微笑自唇边一直蔓延至整个面容，缓缓的低沉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人的耳畔，“堵塞至尼罗河断流的堆积如山的尸体，被埃及人的血液渲染成绯红的河水，就是现在，塞克梅特的灭世传说即将揭开新的篇章，经由那些哀嚎的幸存者之口流传在尼罗河畔，直到河水干涸的末日来临。”

　　好可怕，这个女人比妖魔更加可怕，强烈的恐惧和恼怒无可遏制地迸发，图雅再也无法忍耐下去，厉声高喝：“林晨心，你这魔鬼，我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

　　冰冷彻骨的寒流融汇进血液在体内流窜，拉美西斯的大脑一片空白，怔怔看着晨心纤弱的背影，胸腔内跳动的心脏疼得无法呼吸，好半天，他才如梦初醒，缓缓开口：“晨心，为什么说那些话？告诉我，你是认真的吗？这才是你回到我身边的理由。”

　　晨心久久没有转身，她失去了面对拉美西斯的勇气，丝毫的动摇都会导致前功尽弃，她甚至不敢握紧双手，任何一个细微动作都可能出卖她。

　　“晨心，回答我！”

　　夜心几乎可以听见拉美西斯紧咬牙关所传来的“咯咯”作响的声音，眼角余光瞄向晨心背后，军队部队长们都来了，她上前紧握晨心的手腕，给她约好的暗示信号：“晨心，够了，停止吧。”

　　“耀眼的太阳神之子，你是如此光芒万丈，你的父亲以你为荣，你的人民以你为豪，你是埃及的骄傲，你将会成为与日月齐辉的法老。你想带给别人光明，你有一颗怜悯他人的心，”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甩开夜心的手，晨心仰起头，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带着一脸从容面向拉美西斯，语调冰冷地讥讽他，“可是，我看你似乎忘记了，这世界还有阳光抵达不了的深海，还有火焰融化不了的寒冰。我为什么非得爱你不可？那只是你自不量力。”

　　愤怒的火焰在拉美西斯眸底凝聚，夜心瑟瑟发抖，晨心同样惧怕着那双足以吞噬一切的愤怒眼眸，她微蹙双眉，不能逃避，不能胆怯，否则欺骗不了他的眼睛。

　　“居然妄图毁灭埃及，太狂妄了！”图雅转向自己的丈夫，向他说出此时众人的意愿，“必须对林晨心施以最严酷的死刑！惩罚她犯下的罪孽！”

　　塞提没有立即下达处决的命令，审视的目光在晨心和拉美西斯之间来回游离。

　　拉美西斯还在沉默，可晨心注意到他的握上了腰间佩剑，他竟还没有死心……

　　抚上蝴蝶耳坠，拉出银丝挥向塞提，卫兵发出惊呼，塞提没有闪避，拉美西斯眼疾手快，挡在父亲面前接住锐利的银丝，殷红的血液顺着透明的丝线延缓滴落。

　　“晨心，你干什么？”

　　殷红的血令晨心心怵不已，拉美西斯绝望至痛苦不堪的双眸逼得她几乎想就此放弃，可是她不能，这是救下他们性命的唯一方法。

　　“拉美西斯王子，真的很遗憾，我并没打算这么快就杀掉你，毕竟……”定了定神，靠近拉美西斯的脸，绽放出诱人的微笑，“你是如此地迷恋我。”

　　凝望晨心美丽的脸，她就像“神花”，娇艳欲滴，令人沉醉，最终却让爱她的人承受着生不如死的折磨。

　　“晨心，我说过可以把性命补偿给你平复怨恨，但你绝不能对埃及出手。”

　　“真伟大呢，摄政王殿下，可我早已经告诉过你，”晨心的笑容逐渐冷却，轻蔑的目光扫过军官们惊愕的脸，“我恨你，痛恨属于你的一切，即使我的灵魂湮灭，这恨也绝不消逝。”

　　拉美西斯凝视晨心，悲伤为他深黑的双眸渲染上淡淡的暗灰。

　　“所以你玩弄了所有的人？”

　　“是的，就像命运加诸在我身上的东西一样，这个游戏只有我一人岂不是太无趣了？”晨心微一偏头，重新向拉美西斯绽放出清新的微笑，“如何？游戏好玩吗？”

　　塞提重重吐出一口气，目光忽地凛冽，他上前一步，向身边的卫士沉声下令：“拿下她！”

　　感觉到晨心想抽出银丝，拉美西斯紧紧缠握住，让她无法收回。通过监牢的阴风掀起鲜红的柔发，好似燃尽一切黑暗的火焰：“晨心，住手。”

　　瞥了他一眼，晨心冷冷回应：“放开。”

　　“晨心，”拉美西斯更紧地扯住银丝，“不要逼我。”

　　冷笑一声，晨心猛地松开手，失去平衡的拉美西斯向后一个趔趄，险些跌倒。狡黠一笑，收回丝线，再次挥向挥向塞提，拉美西斯拔出利剑，以剑身缠绕银丝，封住晨心的攻击。

　　银色丝线闪烁出若隐若现的银白寒光，侧眼厉瞪晨心，深黑的双眸逐渐阴骛：“晨心，我不会让你伤害父王。”

　　耸耸肩，无奈辩驳：“是他先喊拿下的，不怪我。”

　　塞提挥挥手，卫兵迅速包围住晨心，手中利刃纷纷倒向这个企图危害他们国家的罪人。

　　“拉美西斯，杀了她！”

　　杀了晨心？回头看向父亲，拉美西斯紧握剑柄，手心全是冷汗。

　　塞提的声音同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如同晨心的笑容一般：“在你眼前的这个女人是邪恶的妖魔！她会毁了这个国家！你必须亲手阻止她疯狂的计划。”

　　熟悉的脸庞，熟悉的眼睛，熟悉的呼吸，还有熟悉的表情，晨心，她恨他，恨到想要毁灭他的一切。

　　走近晨心，拉美西斯扳起她的下颌，晨心的唇边仍旧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挑衅般地望着他。

　　“俊美的王子，你下得了手吗？”

　　“埃及的子民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你伤害他们！”

　　见拉美西斯压制住了林晨心，图雅向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卫兵会意，高举利剑刺向晨心的心脏，夜心捂住双唇，抑制几乎脱口而出的恐惧惊呼。

　　剑风呼啸而至，拉美西斯闭上双眼，银发少女迷人的笑容，生动的表情，天籁般的歌声，还有那些曾经萦绕耳边的动听誓言，与晨心所经历的一切在此时一一涌上脑海。

　　“您还真是个任性妄为的人呢。就答应您吧，接受您所赋予的新的生命意义。高贵的王子，请允许我成为您的利牙，我将我的荣誉连同生命一并奉上，为了您取得最辉煌的胜利。”

　　“对不起，我太懦弱，懦弱到害怕承受失去的痛苦，所以我拒绝去学着拥有，但我没有故意欺骗你，也不是心甘情愿地忘记你，与你在一起的所有经历是任何代价也不能交换的珍贵记忆，我爱你，拉美西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爱着你。”

　　“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拉美西斯，我爱你。”

　　“守护国家什么的对我来说是个很夸张的话题，我的愿望只是不希望再看见重要的人伤心哭泣，并祈求这份宁静可以一直持续。”

　　“俊美的王子，你……下得了手吗？”

　　拉美西斯猛地睁开眼睛，伸出右手用力握住刺向晨心的利剑，任由锋利的刀刃割破自己的手掌，汗珠混合赭红的液体一滴滴滑落，滚烫的血液顺着手掌滴落在晨心白皙的肌肤，灼烧得到一直疼入她的骨髓之中，然而她寒冰似的黑眸始终保持着平静无波的状态，冷漠得就像失去感情的人偶娃娃。

　　侍卫惊慌地放开剑柄，拉美西斯垂下受伤的右手，丢开染血的利剑，捧起晨心精致的脸：“你到底在想什么，告诉我。”

　　扫过在场诸位丰富多彩的表情，晨心淡淡一笑：“若王子跟我是一个人种，会被气得脸色苍白而不是双颊泛红。”

　　放开晨心，放浪不羁的大笑回荡监牢，这苦涩的笑夹杂着浓浓的自嘲，众人紧盯有些歇斯底里的拉美西斯王子，害怕他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笑声骤然停止，拉美西斯一拳挥向晨心身旁的石柱，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俊美的脸因极度痛苦得几乎扭曲。

　　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调整几乎窒息的状态，极力找回丧失的理智，拉美西斯嘴角扬起完美的弧度：“晨心，游戏非常有趣。”

　　拉美西斯旋身走出监牢，军队指挥官们急忙跟上他的脚步匆匆离去，夜心长长地吁了口气，内战……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