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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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点吧。”天明端着碗又来到关押着星魂的监牢前，透过儿臂粗的栅栏，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墙角的男人，忽然有了些不该有的怜悯，声音也软了。
此时的星魂没了先前对阵墨家和盖兰时的凌厉，套着带血囚衣的身体呈现出频死的气息，血色全无的脸上灰蒙蒙的，只剩下一口怨气憋在胸口，死死盯着罪魁获胜，仿佛眼里看到的不是一个为自己送药的人，而是一只威胁自己生命的野兽。可他伤得太重，“滚”字刚出口，紧接着便咳嗽起来，声声凄厉，身子更抖似筛糠，到最后几乎呕出血来。
天明最恨他这幅硬撑的架势，难道低个头就这么难吗？他张了张口，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反而心虚似的环顾四周。大牢的铁门正死死关着，沙沙声正不断地从小窗里透进来，像风声，亦像脚步声。他回过头来，仍是看着星魂，心道：不能再拖了。于是激将道：“昨日求饶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怎么，还想再感受一下九虫的滋味？”
听到“九虫”这三个字，星魂抖的更为厉害，天明知道他害怕，趁热打铁道：“好了，我不吓唬你了，该说的你都说了，我也犯不着为难你。来，听话。”他走到星魂身前，半蹲下身子，一边扶着他，一边将碗凑到他口边，只等他开口便将药喂下去。可天明不说还好，说了，星魂反倒更难，他张开口，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面前的那碗药也添了大片的殷红。
“九虫果然可怕，凭你的身体也支撑不住。”天明凝视片刻，伸手抹去了星魂唇角的鲜血，熟稔的嘴唇带着意料中的柔软，令人忍不住心猿意马。他笑了笑，忽然挑起星魂的下巴，调侃道：“若你是个女人，说什么我也会求兰儿答应给你解药，可惜啊，你是个男人，又伤了这么多墨家弟子，只好先拿别的药吊着，等兰儿气消了，再把解药给你。”
“你无耻。”星魂瞪着他此时坦然的双眼，真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在桑海怎么不当机立断取了面前人的性命，也省得如今这般生死两难、犬彘无如的局面。
天明听了自然不高兴，他把碗往旁边一放，制住星魂的反抗，在他紧追不舍的视线中淡然自若，先是将沾满血迹的囚衣剥下，随后从夏萧歌给的青囊里取出治疗外伤的药和撕好的布条，将药一点一点擦在沟壑纵横的皮肤上，用布条缠好，末了还要嘲弄一句“你也真可怜，怎么总不听话。”
“用不着你猫哭耗子。”星魂扭过头去，不愿意在面前人短暂的温柔下卸去心防。天明岂会让他如愿？硬是坐到他身边，捏着对方下巴调侃道：“你可真没学问，什么猫啊耗子的，这叫‘恻隐之心’，是君子之道。”他看着星魂衣服闭目塞耳的模样，撅起嘴道，“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你难道连《孟子》这样的书都没读过？”
“没有！”星魂恶狠狠道，可惜中气不足，刚说了两个字，又忍不住喘息起来，五脏六腑移了位似的疼。
“你自己孤陋寡闻跟我发什么脾气。”他拍拍星魂肩膀，又端起药碗来哄道，“先把药喝了，过几天兰儿气消了给你解药，再调理些日子，你就能下地了，到时候时间多了，我教你读书怎么样？就教‘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他说完，又笑起来，似乎占了多大便宜。
星魂疼得钻心，哪儿有功夫分辨他话里的嘲讽，瞥他一眼，逞强道：“就凭你？”
“你别看不起我。”天明挺起身子道，“我可是剑圣的弟子，鬼谷传人。”
“那又如何？”星魂反唇相讥，却见天明忽然笑起来，他心道不好，果然，片刻不到就被天明按住手脚、彻底制住，虽不情愿，还是被捏开嘴灌了药进去。喝完了，药的苦涩越发明显，星魂忍不住咽了几口吐沫。天明见了，哈哈一笑，变戏法似的从袖里掏出蜜饵，送到他嘴边。
吃，还是不吃，如今成了一个问题。好在天明是个极其善解人意的人，从不给人添麻烦，于是这蜜饵也如法炮制被送进他的口中。
意料之中的味道，意料之中的霸道，却生生逼出星魂的眼泪，以前，他也曾得到过这样温柔的照顾，就在咸阳，在嬴政赏赐给他的屋子里，他蜷缩在一人怀中，一边汲取仿佛永不枯竭的内力，一边细细品尝着对方送入口中的甘甜。
“你怎么了？”天明面似茫然地问，“这东西可甜了，以前我不肯吃药的时候娘就给我这个，难道你和我不一样？”他也吞了一块，咂摸起滋味，片刻后犹疑道：“没什么不对啊？”看着星魂泫然欲泣的模样，仿佛灵光一闪，他又道：“该不是我说要教你读书，你怕了吧？哈，那你还真是和我当初一样。”
星魂怔怔地看着他，仿佛自己遇上了个怪物，是啊，可不就是个怪物，昨日还喊打喊杀呢，今日忽然就谈起日后了。等等，日后——
星魂猛地抬起头，也不管此时喉咙中的干涩，直截了当地问：“难道，你不打算让我走？”
“走？”天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你该不会还要回去吧？”
“你什么意思？”今日种种，星魂三个月前就已经想到了，受伤也罢，受辱也罢，只要能让他心满意足便好。可，他从未想过会被天明留在此处，难道，天明要爽约，不肯放过自己？
“我——”天明疑惑地看着他，“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回去了。”他指着星魂裸露在外的肌肤，略有些不忿道：“你这身上的伤都是被人打的吧？那个让你卖命的人对你这么不好，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这是我的事。”星魂扭过头去，他不知道天明今日怎么这么多话，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句句都如刀锋，如毒酒，令他遍体生寒，生不如死。
“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天明小心翼翼道，“你功力大损，再加上昨日的九虫，就算服了解药精心调养也恢复不到原先的三成了，你这样，就算回去也得不到重用，还不如留下来。虽然你是敌人，可我不想伤害你，只要你答应今后不再为非作歹、助纣为虐，我甚至可以求小高他们答应你加入墨家。”
“荆天明，你真是疯了。”星魂瞪他一眼，“你居然想让我加入墨家。”
“这有什么不好？”天明反问，“小高和雪女原先都是飞雪阁里的人，因得罪权贵而东躲西藏，最后被巨子老大收入麾下；大铁锤原先是败军之将，因不敌秦军威势而兵败被围，是巨子老大救了他，还有——”
“够了。”星魂咳嗽两声，不耐烦道，“我可不是那些需要人救的燕国人。”
“不是的，不是的，”天明以为他会错了意，忙道，“虽然墨家弟子里大部分都是燕国人，可绝不会拒绝其他国家的人，即便你是秦人——”
“我不是秦人。”星魂的神色黯淡下去，“我——我是楚人。”
“我知道，我知道。”天明连忙点头，“阴阳家的人大多数都是楚国人，我听兰儿说，有不少人还是王族贵胄。”
“王族贵胄？”星魂冷笑一声，再不肯言。
“怎么了？”天明凑过去，见他眼中依稀有泪，吓了一跳，忙道：“都是我不好，我忘了楚国已经被秦国灭掉，贵胄们也都俯首称臣了。”
“楚国灭亡与否，跟我有何关系？”星魂仍是冷笑，笑意中仿佛还有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
“莫非你不是楚国贵胄？”天明疑惑地看着他，忽然恍然大悟道，“你当然不是，否则怎么会连《孟子》都没读过？”
“你！”星魂听他拐弯抹角嘲讽自己，又是气得七窍生烟，只是此时身子不听使唤，不得已忍下。等等，不得已？就算得已，他还能怎样？
人在矮檐之下，终归要学会低头的。
“你怎么又生气了？”天明弓起身，仔细地打量着面前这张布满暗纹的脸，没了血色，这张脸看上去反而有些惨白的旖旎，惹人怜惜。
星魂没回答，天明便不高兴了，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铁门打开的声响。他赶紧起身，回过头去，果然看见两个人来到面前，一个是高渐离，另一个是盖兰。或许是因为刚刚遭逢大难，高渐离的神情很不好，盖兰也差不多，如丧考妣，天明看着都心疼。
“兰儿，小高，你们怎么来了。”他看了看一左一右的两个人，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高渐离道：“这几日发生了这么多事，无论是墨家还是鬼谷都需要坐下来好好商讨一番，我们到处找不到你，兰姑娘就提出来要到这里看看。她知道你秉承墨家大义，即便是敌人也会施以援手。果然你在这里。现在，随我们回去吧，还有些大事要商量。”
“高先生说得不错。”盖兰附和道，“鬼谷如今已经大不如前，不仅机关的效力大大降低，人也较过去粗疏，我爹还要照顾母亲，分身无暇。眼下，一切都要靠你了。”
天明看着面前二人，又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面露了然的星魂，点了点头道：“好，我们走吧。”
三人一起出门，走到外面，冷风骤起，吹得落雪四散，有些掉在肩头，有些坠在屋脚。天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下一片雪花，眼见它在手掌的温热下渐渐融成一滩水，忍不住伤感起来。
盖兰见此，拉了他的手道：“天明，你别难过，墨家经历了几百年的风雨，如今仍然屹立不倒，这说明墨家的存在并没有错。你看，”她伸手接下另一片雪花，温和道，“即便有再多的干预，雪花还是会源源不断地落下来。”
“我知道。”天明揽过她的肩头，轻轻靠了上去，“但愿此次天佑墨家。”
“会的。”高渐离拍拍天明的肩头，“此次我们正是要商讨对策。”
盖兰亦道：“你放心，天明，无论是鬼谷还是我，大家都是向着你的。”
有了这句话，天明忽然有些想笑了。他反手握住盖兰的手，就在高渐离的注视下，轻轻地贴近了盖兰的唇角。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 7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