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卫·五更寒》fewerlan

76、第 76 章

　　“这是——”在韩宫的地牢，卫庄受尽酷刑，张良等人将他救出时，他的身上已经伤痕累累，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多亏太医令等人私下施以援手，才让卫庄保住性命，后来又经多次医治，身上的伤疤逐渐淡去，只是，后背经受多次烙烫、鞭打，已经沟壑纵横，回天乏术，后来在桑海之时，两人多次欢好，盖聂也总是避忌，选择正面拥他，偶尔指尖划过后背的坑洼，也是极快地停顿，将指节转向别处。日子一长，不去触碰对方的后身已经成为了盖聂心中隐秘的习惯，尽管从未宣之于口，但两人心照不宣。再后来，卫庄回鬼谷隐居，再后来生下兰儿，他都未曾真正观察过自己师弟的身体究竟变成了何种样貌，而今天，当卫庄转过身，让他的目光触碰到那一大片肌肤的时候，两人才不得不承认，其实他们的生活中早就已经被那个死去的男人楔进了一颗钉子。
　　“是他做的？”盖聂抬起手，这还是多年来第一次大胆地触碰过去的禁区，然而他也明白，卫庄接下来的话，或许会比那一片伤疤更令他难熬。
　　果不其然。
　　卫庄道：“我曾经告诉过你，我生兰儿的时候，几乎没了半条命。”盖聂惟有点头，这话夏萧歌也说过，描述得绘声绘色，几乎将暗红的阴影干脆而狠绝地抹上他的心口，他甚至幻想过卫庄当时嘶哑的声音和无助的双手。
　　“我生兰儿的时候，身边并不是只有一个夏萧歌。”卫庄干笑着，有些无奈，有些遗憾，更多地却是一种难以言表的痛苦，仿佛是辜负了谁，伤害了谁。
　　但其实，盖聂很想用手扣住他的喉咙问：你真的知道自己辜负了谁，伤害了谁吗？
　　有些事，并不是必须要由死亡来解决，就算是死了，也不能改变什么。但是，很明显，正有一些东西在燕丹死后于卫庄的心中潜滋暗长。
　　“如你所想。”卫庄理好衣衫，起身捡起被盖聂无心掰断的那一只木匣，轻轻掸去上面不多的灰尘，“我借了燕丹的内力。”
　　夏萧歌的怀抱始终是那么冷，她的内力并不足以支撑新生儿出世，而在恍惚中向他走来的人影带来了不输盖聂的温暖怀抱，更霸道，也更残酷。卫庄记得梦中如铁钳般的双手，也记得那双手所带来的温度。
　　随后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夏萧歌大喜过望地喊：“出来了，孩子出来了。”
　　再然后，他感到黏腻的东西如涓涓溪流漫过双腿，那双禁锢自己的双手却始终没有变化。他想睁开眼看看面前的人，但几次挣扎只换来了越来越浓重的困倦。其实，他记得这双手，也记得这个怀抱，甚至记得对方带给他的震撼与仇恨。他只是自欺欺人，不肯承认罢了，就如夏萧歌所说，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始终不是那个和他同床共枕、同榻而眠的人。
　　他在榻上睡了几天，那个男人就在他身边守了几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听夏萧歌的意思，这个一贯冷血无情的燕国太子对自己的妻女和救命的侍妾都未曾如此留心。但那时，卫庄只是一声冷笑，背叛，经历一次就够了，他不需要再喝一次广寒光才能知道权门之人无需知己朋友，他也不需要再进一次韩宫的地牢才懂得人心难测。乃至后来燕丹端着鸡汤进门，汤匙送到嘴边，他也只是冷眼旁观。一切都过去了，他不能，也不屑再相信面前的人，只恨自己不能再杀他第四次。
　　燕丹倒是耐心，他摔一碗，便再端一碗。终于，第九只碗端在燕丹手中的时候，他才终于没有了之前的那份温柔。而卫庄也似乎隐约听见了屋外的哭声，一边是女人的，另一边则是婴儿的。
　　夏萧歌哭喊着：“燕丹，你枉为墨家巨子，竟能用孩子做要挟！”声音渐渐喑哑下去，想必是时间太长，喊破了嗓子。但孩子的哭声却越来越大，几乎让他不敢将手中的竹碗晃动些许。
　　燕丹的话，言犹在耳，他了解燕丹，知道对方言出必行。于是那段日子，终于在燕丹的强迫下逐渐平静下来。
　　但这些事，他也好，夏萧歌也好，从未对人言，两人都是守口如瓶，唯一可能泄露的便是后背那一片渐淡的伤疤，好在盖聂不肯多瞧，于是才遮掩下去。只是思及当日燕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将药擦在他的背上，卫庄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不知该如何开口，偶尔想起，都是一阵憋闷。
　　但最让他不平的，却是那只藏在鬼谷中的巨大机关兽，当工匠们将青龙埋入后山的机关牢，卫庄也不得不佩服对方的缜密，这世上会有谁想到墨家巨子能将本门的至宝寄存到生死之敌手上？
　　但他就是这样做了，他强迫自己看着青龙如何被带入鬼谷，如何被埋入地下，又如何化为了种种机关中的关键一环。末了，燕丹突然问了一句：“你的机关术造诣平平，究竟是因为你天性如此，还是因为我？”
　　那时，卫庄只是沉默。
　　再后来，燕丹死了，两人的纠葛也渐渐化于岁月的长河中，是时间冲刷，最初的恨现在变成平静，再也激不起波澜。
　　盖聂听他删减了大半后的叙述，只当是燕丹为过去的背叛所做的补偿，他不去想这背后又有什么样的隐情，或许，他是根本恩不敢去想。但有一件事，盖聂好奇，他想知道：“是你将鬼谷的地图给了他？”盖聂坐在一边看他，他走到哪儿，盖聂的视线就跟到哪儿。
　　卫庄一声长叹，颇有些落寞。“没有，鬼谷门规，不能将隐藏机关消息的地图交给外人，我从未忘记过。”他从屋中各个角落取齐了自己需要的事物，安静地坐到几案边，小心地修补起手中似乎大限已至的匣子。
　　盖聂忽然心口大恸，片刻之后，他终于挪开视线，不再看卫庄手中那只掉漆的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