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卫·五更寒》fewerlan

75、第 75 章

　　“这么说——”盖聂披衣起身，已然在星魂吐露的事实面前心惊胆战，“鬼谷里面竟然藏着墨家的青龙？”
　　“你觉得这是真的么？”卫庄躺在衽席里，紧盯盖聂不放，眼里的仓皇尚来不及掩饰就被盖聂觉察。他匆忙地扭转视线，却无法掩饰自己心里的局促不安。
　　“小庄，”盖聂坐回他的身边，轻轻抚摸他的长发，“时至今日，我们之间还要留下秘密吗？”
　　当然有必要。卫庄心里冷笑，哪怕是夫妻也都还有同床异梦的时候，如今秦军虎视眈眈，墨家又鱼龙混杂，没有了周详的计划在，就算鬼谷的机关全部开启也不过就是一张在朝阳下淡薄的影子，怕是连轮廓都不甚清晰。
　　盖聂却并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只看见自己的师弟愣在铺榻上，目光直勾勾地望着房间一侧的小几，不久前纵情声色的癫狂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而那个缠着自己央求的人也仿佛从未出现过。
　　卫庄身上的各色缺点里，盖聂最讨厌的便是他过分的清醒与过分的理想化，两者几乎不可融合，否则他不会对墨家如此步步紧逼，更不会强求盖兰继承鬼谷绝学，成长为自己希望的样子。
　　然而，他们是一样的人。
　　卫庄步步紧逼，盖聂便久施援手。他强逼盖兰，盖聂便一再放纵。
　　雪白的长发在风中铺散，盖聂转过头，卫庄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头。他半歪着身子，脸上还有些没有褪净的红潮。盖聂要说什么，却见卫庄抬手指向不多用的小几，他不明所以，想着卫庄或许心有属意，毫不犹豫地听从了对方吩咐。
　　凑近去看，盖聂不由一愣。原来，小几之下留有一个暗格，平日他少来这个房间，一直不知此事，而今他打开暗格，竟发现了一张从未见过的地图。地图里包含了他所知的屋舍楼宇，鬼谷庐、捭阖亭……应有尽有，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他没见过的暗道。
　　“这是什么时候的东西？”盖聂没有问起地图，反而举起放地图的木匣疑虑重重。那匣乃是木兰之材，珠玉所饰，气派非常，若当年郑人所见乃是如此之物，那买椟还珠倒还不算笑话。诡异的是上面的花纹，非兰非芷，不像中原的纹饰，反而有些楚地的端倪，看起来颇为奇异。
　　卫庄瞥了一眼，并不为盖聂的偏题而大发雷霆，随口道：“一位故人的东西。”
　　“故人？”卫庄的故人并不多，除去韩国时的宫廷旧友，就剩下鬼谷学艺时的师徒二人，当然，还有一些，那是卫庄不愿意提起的名字，即便午夜梦回，也总是噩梦连连，每每想起，尽是撕心裂肺，哪怕睹见往日书信中的只言片语，也难免切齿拊心。
　　果真是他？
　　看见盖聂面色不忿，卫庄竟是破天荒地有些快慰，他嗤笑一声，明知故问：“怎么，你和他认识了这么多年，难道还没认出来？”
　　盖聂面色一变，又将木匣仔细打量了几遍，终于在匣底的雕花中看出了端倪。“赠予吾友”，以字入画，是极为工整的燕地文字。
　　“太子丹？”盖聂一愣，手下用力，盒子裂成两段。
　　“可惜了。”卫庄又躺回去，侧着身，一双暗色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捕捉着面前盖聂的局促，不咸不淡地又补上一句刻意地挑衅，“这可是阴阳家用来盛放宝物的工具。”
　　这是真的。此物只有五灵玄同以上地位的人才能拥有，且木匣要根据其人资质选择不同材质、形状乃至雕刻。之所以如此繁琐，只为一个目的，那就是保存能随时提升自身修为的门派秘籍。当年，焱妃是阴阳家最有天赋的弟子，与她相比，星魂和月神也不过是足下沉泥，不值一提。她为了燕丹离开了炙手可热的阴阳家，甘于与他一同为质，受尽欺凌。后来，燕丹借助侍妾之力逃离秦国，她才终于得偿所愿成为了一国之中第二尊贵的女性。为了向已经开始监国的夫君表明自己远离阴阳的决心，她将自己的兵器一同放入了这个从不离身的木匣，恭恭敬敬地奉到了燕丹面前。
　　若是知道自己的夫君将这样东西拱手交到了纵横家的手上，不知又该是何种心情？是恼恨自己有眼无珠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了一切，甚至东君的身份，还是恨那一壶广寒光并没有彻底终结他和卫庄这些年的恩怨纠缠。
　　可惜，她已经死了，燕丹也已经死了，同死人计较向来是卫庄不屑的东西。某日整理那间收藏了天下珍宝的库房时，卫庄竟从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这样东西。当时，它就这么静静地放在生锈的方鼎下，上面落了一层灰，显然是无人打理多时。卫庄反省自己，这么多年以来从未对鬼谷上过心，哪怕这是他们一家的安乐窝。再之后便是时常敦促人将那里也一并打扫，并不因为无用的珍玩而将其抛于脑后。这个木匣也让卫庄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暗格之中静待他用，只是闻着上面若有若无的兰草香气，总能想到某个很多年都不再打破誓言的男人。
　　“我以为，你不会再原谅他。”盖聂本欲唤人来将木匣和落了一地的碎屑一并收拾，看卫庄的神色，想了想，还是放弃了，他坐到卫庄身边，看对方面无表情地盯着铺榻上方的一点，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憋闷，仿佛有一块地方难以填满，又或者是某一处多了些令人酸涩的东西。
　　“他已经死了。”卫庄突然侧过脸，目光中是他看不懂的东西。他听着对方的话，心里更堵，而卫庄就在这时，坐起身来，撩开了身后长发，白玉般的身子后面毫无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