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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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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天意难违
燕丹留下的匣子制作精巧,即便是徐夫子、班大师这样精通机关术的老人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修补如旧,卫庄这般不擅手上功夫的人就更不可能了。但他还是在几案边做了许久,待蜡烛燃尽,屋中彻底暗了下来,才轻轻地叹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木匣,借着漏进的月光四下看了看。盖聂已经走了,或许是无法面对那段过去。要说对于卫庄的伤害,这两个人算是不逞多让。只不过燕丹已经死了,死去的人多半不会受到更多的憎恨。盖聂大概就是这样揣测卫庄的感情,他默默地坐在自己师弟的旁边看着心爱之人一边怀着自己的孩子,一边修补着故人留下的东西,最后终于忍受不住才悄然离去。
可是盖聂又有什么错呢?
卫庄撑着几案站起,踱到窗边。近处的几处竹屋都没有亮灯,远处的山坡上有些擎着火把的影子在动,看上去就和以前的鬼谷没有什么区别。但卫庄明白,一切早就变了,或许是从女儿在咸阳冲撞星魂的那一天开始的。如果这是一个局,卫庄就只能承认夏萧歌没有错,因为有些东西一旦经历,就再也无法熟视无睹。
盖兰是,天明是。自己与盖聂又何尝不是?
再次叹了一声,卫庄转过身来点起另一根蜡烛,屋中再次燃起光亮。他的目光落在了仍带有明显断痕的木匣上。为什么要修补这个匣子呢?卫庄自己最明白,这个男人曾用生前最后的岁月给了他补偿,死后仍给他留下了足以与人交易的筹码。
“多谢了。”他轻轻说完,胸口一滞,竟有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喉头一腥,他猛地伸手捂住口鼻,死命咳嗽起来,再低头去看时,却仿佛早有准备,眉头轻轻舒展了。
“什么?他找我?”
天明此时正坐在正堂里和墨家众人商谈接下来的计划。高渐离的意见是鬼谷已不可多留:既然星魂交代说自己是为青龙而来,那么日后为了这主杀的凶器前来争夺的人就不会在少数,为今之计,应当迅速找到青龙将其带走,以备日后。雪女还伤着,说不了话,于是她的意见也合到了高渐离那一份里,班大师和徐夫子一向稳健,见如今情形,也附议前者,倒是端木蓉不肯,她的理由很简单:鬼谷虽不稳妥,到底是一个屏障,离开此处,又有何地可以暂时栖身?其实,她还有些话没说出口,第一,星魂之言未必是真,如果青龙不在此处,那他们大费周章就毫无用处;如果青龙真在此处,那么堂而皇之掘地三尺,墨家面对收留己方的鬼谷,又当如何自处?眼下不比平日,墨家本就岌岌可危,一旦得罪了鬼谷,日后就将更加危险。第二,墨家总院一分为三,一个与秦国勾结,另一个隔岸观火,他们是不会接纳自己从而打破将近二十年的平衡的。既然他们不会给予庇护,那么自己这方人能去的地方就是盖聂先前同他们一起在各郡布下的暗所。如果迁移途中暴露了,无疑是灭顶之灾。所以,端木蓉是不同意走的。盖聂和盖兰也是一样的意见。众人思虑再三,觉得并非没有道理。于是,决定权到了天明手上,他看着面前几位头领,忽然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没想到十几年过去,昔日鼎盛的墨家终究落到了这步田地。或许,这一切正是从焱妃自作主张杀死六指黑侠从而使燕丹继任巨子的那一刻开始的,原本置身事外的墨家不由分说地搅进了天下之局,这才让屹立了三百年的机关城毁在秦军和流沙的手上,而自己就是在那一天成为了墨家的新任巨子。燕丹的选择,如今看来颇有些宿命的味道。也罢,就让他这个楚墨的最后一任巨子来结束燕丹的错误吧。天明正准备将自己的意见说出来,屋外忽然传来人声。高渐离将门一开,终于看见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站在屋外,而她带来的正是卫庄要见天明的消息。
天明本是惊讶。他早料到卫庄不会坐以待毙等着墨家将鬼谷也拖进泥潭,故而一日日等着,谁知卫庄好像对墨家的算盘一无所知,直到星魂大闹鬼谷,重伤了雪女等人以后,仍是仿佛无知无觉,似乎连盖兰受伤都没放在心上。现在,墨家商量去留了,他倒一反常态提出要见自己,怕是有诈。可再一看盖兰,见她朝自己轻轻点了点头,忽然心口一滞,卫庄莫非是那个意思?那自己就非去不可了。
天明站起身来道:“既然如此,劳烦姑娘带我去。”
盖兰也一并站起身,冲着身着淡紫色曲裾的女子道:“我能一同去吗?”
“这——”那妙龄女子为难道:“夫人说了要荆公子一人去,就连——”她看了一眼盖聂,颇为为难道,“就连盖先生都不许跟着。”
“天明,你去吧。”盖聂抬头看他,卫庄的脾性他最了解,先前百般挑剔天明无非是爱女之心作祟,真到了小儿女芳心暗许,他见拦不住了,也就妥协了,今日的事,或许是他修补了燕丹留下的木匣后发现了什么新东西要留给未来的女婿。
“嗯。那你们先行休息吧。”走到门口,天明又道,“依我之意,蓉姐姐太谨慎了。”
此言一出,高渐离松了口气,这便是说巨子采纳了自己的意见。再看端木蓉,只见她沉默片刻,终于回道:“那就按小高的意思。”
“嗯。”天明点点头,便随着女子一同出去,盖兰借故也回了房间,剩下几人却没休息,而是坐在一起商量起离谷的事宜。
走在路上,天明一直打量前方女子,见她形态婀娜,毫无习武之人的硬挺,知她必定不是逆流沙的人,搭话道:“这么多年,姑娘服侍他真是辛苦了。”
“哪里哪里,”女子或许知道他的身份,故而客客气气,听他恭维,更是推辞,“我才来了不到三年,连谷中的路都没记熟,服侍夫人也仅仅是半年多的事情,这还是托泽荇姐姐离谷办事的缘故。”
“离谷办事?”天明突然紧张起来,“办什么事?”
“不知道。”女子摇摇头,“泽荇姐姐时常外出给夫人办事,也不是第一回了,至于具体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天明笑了笑,“你们时常为我师叔办事,实在不容易。”
这本是客套,谁知听在女子耳中,竟平白勾起两行清泪。
她这一哭,天明猜到了七八分,忙问:“姑娘怎么了”他知道自己无巧不巧地触动对方心弦,格外高兴,面上则是一派紧张,“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没——”女子忙擦擦眼泪,羞怯道,“荆公子客气了,是我自己不好。”
天明岂会让她轻松过关,又问:“是不是我师叔难以相与,平日对你们不好?”
女子赶紧摇头:“不,不——”
这样拙劣的掩饰简直是不打自招,天明心中暗笑,果然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怪不得时常被卫庄为难。不过,这也勾起了天明新的疑问:卫庄为什么放着她口中提及的泽荇不用而要用她?而泽荇又是为什么离开鬼谷半年之久呢?但这些即便旁敲侧击问了,面前的女子也多半不知道,说不定还会传到卫庄耳朵里去,得不偿失。又见竹舍近在眼前,知道今日同行到此为止了,便对着已经将泪水擦干的女子温颜问道:“我还没请教姐姐芳名呢。”
“我——”女子大概从未被像他这样身份、举止的人问过姓名,红了脸道,“我姓江,闺名采薇。”
天明闻言,忽然停住脚步,长揖到地,“今日多谢采薇姐姐引路。”
“荆公子不必客气。”她面上红得更为厉害,低着头跑到前面,匆忙打开了竹舍的大门。
“你说,他们会谈什么呢?”盖兰倚在榻上,头枕着卷起的狐裘,一副恹恹的神色。
梓陌见了,在一边道:“我看大概会谈你和天明公子的婚事吧,夫人平时虽然是那副脾气,可有盖先生压着,他还能犟到哪儿去,再说了,你是她亲生女儿,再怎么样他也不能不为你考虑,你喜欢天明公子他是知道的,既然他之前能为天明公子授课,也就证明了他还是认可的。你别怕,他不会把天明公子怎样的。”
“我倒不怕那个。”盖兰笑了笑,惨兮兮的,“我只是担心如今这种情形,继续容留墨家会不会伤着鬼谷。”
“这——”梓陌摇摇头道,“你别担心,夫人当初把墨家留下肯定是做了周密准备的。你还不了解他吗,他什么时候做过无准备的事情。”
“什么时候?”盖兰一听,冷笑一声道,“自从他见到我爹那天开始,哪件事真的周密了?我爹离开鬼谷十二年,他就想尽办法逼我爹一战,什么手段都用上了,连江湖的耻笑都不顾了。后来到了机关城,毁了墨家的基业不说,流沙这边也是损兵折将,无双鬼和苍狼王全折在里面,其他的探子就更不用说,外人若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爹,还不笑掉大牙?”
梓陌见她气鼓鼓的,忍不住问:“夫人这样记挂盖先生难道不好吗?”
“当然不好。”盖兰突然撅起嘴来道,“心里爱着一个人就会失去判断,我娘说他平时雷厉风行、思维缜密,否则也不会在江湖上颇具声名,可一旦沾上爹的事,便什么也顾不得了,就如同这次,爹将墨家引到鬼谷,他竟出手伤了大司命,和阴阳家结下了仇怨,虽说后来东君前来说和,可我不信他们真的能放过墨家,放过鬼谷,你看,果然星魂来了。如今,墨家遭了大难,因与天明的关系,我本该好好照料他们,可我毕竟生自鬼谷,对我来说,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东西能抵得上鬼谷对我的价值。要我照实说,那只有一句话,他当初就该只留下爹和天明,其余人都赶出去。”
什么,还有一人?梓陌忍不住提醒道:“兰儿,你别忘了,天明公子是墨家巨子,阴阳家要抓的就是他。”
“那也无妨,”盖兰争辩道,“高渐离一行人目标那么大,只要他们离开鬼谷,大司命自然要去追他们,天明绕路回来也没什么。至于我爹,只要他远离墨家,帝国自然不会继续为难他。我听说之前抗秦的楚国将士里就有不少人投诚后做了将官,我记得好像有个叫钟离昧的,似乎深受章邯少府的重用。”
梓陌听她辩白,掩嘴笑道:“兰儿,你这可是为了心上人胡搅蛮缠了。”
“我哪儿有。”盖兰撅起嘴,看看她,忽然拿起狐裘将自己的头蒙了起来。
梓陌正要开口再嘲讽她几句,忽然听门口有人喊道:“快!快叫端木大夫,夫人出事了。”
盖兰一听,猛地掀开狐裘,却看屋门大开,梓陌已跑了出去。女子纤细的身影在夜中渐渐消失不见,只是远远亮起灯火,如同萤火虫的微光四散开去。盖兰轻轻叹了一声,起身将大门重重合上,而后坐到镜前,细细梳理打结的长发。忽而,盖兰停下手,死死盯住面前的铜镜,用手将长发分开,刚好露出一根半白的头发。她狠狠一拽,片刻后,忽然扯出胸口的半块玉,捂着脸,呜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