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卫·五更寒》fewerlan

72、第 72 章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要说的话自然就变得不能再长。若是夏萧歌站在他的立场上，大抵会哭哭啼啼，梨花带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自己往昔的付出——那些，那些可笑的付出。他一向最讨厌这个，也一向最讨厌盖聂的一颗极为泛滥的善心，给伏在案上沉睡的夏萧歌披上衣服也好，为偶然路过鬼谷的流民送饭食饮水也好，那从来都不是一个鬼谷弟子应该做的事情。
　　若无一颗冷硬心肠，就不配坐在棋盘之上看黑白相杀，也不敢以布衣之躯指斥天下。
　　“母亲——”盖兰的声音仍是娇滴滴的，像极了一个被宠大的孩子，她倒的确是被夏萧歌宠大的，可惜那点娇弱都折在自己手上，就仿佛当初的赤练——拿着食盒去探望被软禁的韩非，被士兵挡住了也要发公主的脾气，然而一旦守卫拿出真刀真枪格挡在前，她便立即花容失色，若没有自己在背后当了一把助力，说不定要在屋中哭上一气。后来，她认识了自己，固执地要闯入自己原本不该见识的世界，看遍了朝堂之下的乌黑，也看遍了江湖之上的苟且，她再不是原本单纯的红莲殿下，而成了最毒的蛇——赤练。
　　韩灭之后，卫庄给了她两个选择，她固执地没有去听第二个，但最后，十几年的光阴消逝，命运仍旧迫使她做出了相反的抉择。墨衣，黑车，残阳如血，昔日高高在上的公主也成为了权势之下的又一个牺牲品。
　　现在，他的女儿也在走同样一条路。
　　“盖兰。”卫庄看着自己的女儿，她已经这么大了，亭亭玉立，很快就要及笄，如果顺利，半年之内她便要许嫁别家，做她心上人身边的另一朵娇花。可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权力的争斗向来无声无息，无论父子兄弟，还是夫妻。
　　“嗯？”盖兰听他唤自己的名字，也抬头看着他，眼里装点着一贯的谨慎，鼻音细弱蚊蝇。卫庄的话里全无责备，也没有往日的严厉，听上去无喜无悲，让她全无把握，这时候，还是小心为妙。
　　“你——”时至今日，卫庄突然发现，自己竟不知如何同女儿说话，他所能问出的是一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疑问，“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令盖兰几乎哽咽出声，因为她忽然发现，卫庄变成了最了解她的那个人。
　　落雪渐大，逐步盖过二人肩头，不远处有黑影闪过，是一直照顾盖兰衣食起居的婢女，自从那一天盖聂将人从谷外捡回来，到今日，已经整整二十年了。刚来的时候，她瘦瘦小小的，只是那双眼睛——像一匹狼，一匹饥饿的狼。最初那几年，卫庄未曾把她放在心上，只让她做些粗活，有时也去厨房帮工，后来毒蝎门复仇，谷中人死了大半，才用她充数，到卫庄近前伺候，再后来生了盖兰，盖聂见她伶俐，便将孩子交她照顾，自己则寸步不离卫庄左右。
　　女子此时披了一件皮氅，手上还拿着一个包袱，见两人都在此处站着，面色稍霁，过来行了礼，方将来意详细道出。
　　“原来是爹让你来的。”盖兰接过她拿出来的一件白狐裘披在身上，又看着卫庄宛如木雕地看着她们二人说话，忽然换了副小儿女的模样，哀求道：“母亲，雪这么大，还是多披件衣服吧，爹也是——”
　　话未说完，卫庄已然扭身走了，就剩下举着另一件狐裘的女子和她面面相觑。
　　“真是我爹让你来的？”盖兰见卫庄还未走远，怕他听见自己说话，压着声音问。
　　那女子一笑，眼中尽是狡黠，她亦低声回答：“自然不是。端木姑娘的伤近来有所反复，盖先生此时还在她身边照顾呢。”她掩嘴偷笑，“是天明让我来的。”
　　天明？
　　自从她与天明之间的关系光明正大现于众人之前，女子对天明的态度便是鬼谷里除盖聂之外最好的，这里面固然有她的面子在，另一头不得不说的就是天明那张腻死人的嘴，这张嘴可是连昔日的荆轲都要拜服的，只是——盖兰也怨他，怎么就不知道在卫庄面前说几句软话，否则，何至于让她面对这么多的麻烦。
　　“是这样。”盖兰叹了口气，“这件事可不能让我母亲知道。”
　　“你放心。”女子又道，“他不会知道的。”
　　“那就好。”盖兰转身望向远方群山，面容萧煞，她唇角一勾，绽出个极为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