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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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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星魂在咸阳颇具权势,出入参乘,黔首退避。有一次兰儿出门不巧冲撞了他的座驾,差点死在气刃之下。好在十七公子路过,才为她免去一死,于是改为鞭笞三十。她将故事一一道出,说到动情处,忍不住抬手擦一把眼泪。
“当时我在宫中,等见到兰儿之后,才发现她被责打,几乎没了半条命。在那之后,兰儿不吃不喝,问什么都不肯说,大约过了四天,她才对着我问了一句‘那个叫星魂的人怎么会凭空幻化出一把剑来’。我告诉她那是阴阳术,她便若有所思,不久之后,便提出要学阴阳术。”
姬承华对阴阳术颇有造诣,于是母女俩便合计在家中教授盖兰,一来防身,二来也算是满足她的需求,毕竟她刚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总要找个渠道发泄发泄,也不能总让后院的花草受损,所以就从平地生秋兰开始学起。没想到,盖兰对阴阳术的领悟竟然不亚于星魂,于是术、决、咒、律、法,她都一一掌握,幻境和控心也能熟稔,唯独占星和易魂始终不得要领。姬承华觉得这些已经够了,所以那两样也就没再苛求,全凭盖兰自己的兴致。喜欢时练一练,腻烦了就扔到一边。故而到了今日,盖兰也算不出天机,看不破命运,这不能不说是个遗憾。
“这么说,是盖兰自己要学?”卫庄从来也不相信这世界上真有什么人能几十年如一日地成人之美,尤其是跟阴阳家有牵连的人。
“卫先生如果不信,可以自己去向兰儿求证,这一点,我想不难。”夏萧歌面色坦然,倒像是卫庄有些斤斤计较。“在我看来,卫先生对我始终不放心,可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过你,如有冒犯,还请知会一声。”她说着,神色又柔了下来。
冒犯自然不会有,说到底只是卫庄固执地抗拒着那些不赤裸裸追求利益的人罢了,像是墨家这种打着救世旗号的蠢材或者罗网那种单纯的刺客倒是好打发,反而一些浑身上下毫无破绽的人更值得注意,比如眼前的女人。这一点,夏萧歌明白,她只是故作糊涂地装了十几年,如今,她已经不愿意继续了。盖兰的刀已经亮出来了,墨家的穷途也就在眼前,就算是鬼谷,也不过是明日黄花,开不了几天,既然这样,何必还要浪费时间呢?
她起身拨动烛火,顺便还将屋里的兰膏点燃,在生活方面,她一向不肯委屈自己。卫庄也一样,但今日裹在身上的狐皮大氅不知为何保暖功效差了不少,以致他越发感觉寒冷。再抬头时,夏萧歌已经为他倒了一杯热水。
“你的气色不好,”夏萧歌伸手去探他的脉,“我劝你不要插手这些事儿了,让盖聂和墨家去折腾不好么?”
“好?”卫庄盯着眼前女人,顿觉她话里有话,“你知道些什么?”
“如你所见,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猜墨家此来鬼谷似乎并不单纯。恐怕你还不知道,墨家到这儿来的消息已经漏了出去,知道这件事的除了阴阳家就是墨家。只是我想,大司命当日追缴墨家受挫,这么丢人的事情阴阳家是绝不会特意外传的,何况东君和星魂来这里并没有借助军队,想必是不愿意让朝内知晓此事。这样一来,墨家的嫌疑最大。”
卫庄看着自己略有些苍白的手腕反问:“你为何不把鬼谷也算上?”
“因为没人会蠢到引火烧身。”夏萧歌松开手,拿起一边的砚台,兑了水,轻轻研磨。墨汁一点一点化在水里,颜色越来越深,她的心也越来越沉。
“或许有人就喜欢引火烧身也说不定。”
夏萧歌的手一顿。
墨研好了,她轻轻取出毛笔蘸着汁水在竹简上写出几味药材。
“看来,你并不觉得惊讶?”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卫庄在心里默念着竹简上的十二味药材,若有所思。
人生在世,如果只计较利,会不会太悲哀?但这话夏萧歌没有说出口,她将木简推到卫庄面前,“你要是还想要这个孩子,就不要再费心费神了,上次的事,对你的身体损伤极大。如果你不放心墨家或盖聂,那倒不如放心一次兰儿。她是你的女儿,你既然希望她有所作为,为什么这一次不看着她做呢?”
有趣,这个女人终于亮出狐狸尾巴了。“这话是盖兰让你说的?”
“不是。”夏萧歌立即否认,这一点又加剧了卫庄的怀疑,连她自己也觉得是过于做作了,便赶紧道:“我只是觉得既然兰儿愿意为了天明和阴阳家的人动手,想必用情至深,这种感觉,你也有过。既然这样,倒不如看看情形再说,至于墨家——墨家不尊王命,本来就不该留在世上,何况,真的没有了墨家,聂大哥也不必卷进反秦联盟之中,对你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好事?”卫庄笑起来,“夏太医丞怎么忘了盖兰的心上人就是墨家最大的叛逆分子?”
“他当然不——”夏萧歌一身冷汗,糟了。再看卫庄目光矍铄,已经成竹在胸,看来,他都知道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荆天明重新出现在江湖的那天开始。”卫庄难得坦诚。夏萧歌却震惊得压着自己的胸口,一脸诧异,“莫非——”她怎么忘了,墨玉麒麟的易容术,就算是混进咸阳宫也没人能够发现。“卫先生棋高一着,看来我只能认输了。”夏萧歌一笑,脸上尽是心悦诚服的表情,与她此时隐没在袖中颤抖的双手毫不搭配。
“如你所想。”卫庄本不愿意浪费这么多时间在他身上,但现在看来,还算值得,起码能知道自己女儿看上的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那你为什么——”夏萧歌想破脑袋也不明白卫庄岂能在知晓一切的时候放任墨家入谷,当然,要是他还有别的目的就另当别论了。
“因为我要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夏萧歌难得好奇,却见卫庄已然是送客的神情,人不情不愿到了门口终于发现这是自己的屋子。她反身问道:“你想要确定的难件事值得你用整个鬼谷冒险吗?”
“当然。”
“难道——”夏萧歌小心地斟酌着用词,“难道连兰儿——”
“夏太医丞,”卫庄的声音重了些,“莫非盖兰在你心里就有那么中的地位吗?”
“你还是不相信我。”
“当你把盖兰带回鬼谷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了。”
“我该想到了——我该想到了——”夏萧歌蓦地红了眼,仿佛十几年的委屈一涌而出,“我该想到什么!我曾经按照世俗的标准去教导兰儿,告诫她谦卑、守礼,不可与人相争,后来,她大了,天下也太平了,我觉得该让她回到她该回的地方了,莫非这倒成了我的错?我只是希望盖兰回到自己的家里,跟着生身父母,莫非这也是错?多少年,我逡巡鬼谷山林之外,不得你的首肯绝不踏入一步。就连——就连——”夏萧歌瘫坐在地,泣不成声,“就连兰儿落入陷阱那次,我也只能在谷外苦苦盼着盖聂回来,莫非这还不够?”
“不够。”轻飘飘两个字就足以毁掉这些年来她所有的忍耐和辛劳。“盖兰生下来那天,我就已经告诉过你,不必再将盖兰带回鬼谷,是你先违背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你养了一朵娇花,却希望她承受大漠的风沙,未免太异想天开了。何况,”卫庄毫不留情,“夏太医丞,你敢说你对盖兰从无利用之心?你如果真是关心盖兰,那些次她偷跑去找你,发誓再也不回鬼谷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将她留下?”
此言一出,哭声戛然而止。
夏萧歌抬起头,此时脸上的委屈已经没了。她扶着墙站起身,脸上也被浓重的笑意取代,“卫先生这话真是振聋发聩。”她轻轻擦干眼泪,又将刚刚散下的头发仔细拢到耳后。“看来是我错了,是我让她白白承受了这些年的苦。”信手打开大门,雪还在下,而且一点儿没有小下去的意思,这个天气出门绝非明智之举,但也不重要了。
“卫先生,”她轻声道,“你始终不相信我对兰儿视如己出,也从来不肯承认我对兰儿全无利用。”
“这世上,没有人会毫无功利之心,夏太医丞至今还不肯承认。”卫庄冷笑,到了今日,这个女人竟然还打着这样的幌子,实在可笑。
夏萧歌无语,她盯着屋外远山片刻,忍着越来越刺骨的寒冷,忽然问:“你抱过兰儿吗?”
自然没有。卫庄不屑争辩,就如他的母亲从未抱过他一样,过分的情爱只会成为强者的困囿。
“所以,”夏萧歌一脚踏出门外,“你不明白。从我抱住兰儿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不可能去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