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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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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星魂伏在石床上不住咯血,盖兰心里没有半点儿快意:一来是她身为鬼谷弟子,不该拿这些小计谋沾沾自喜,二来是大事未办的情况下,不能容许自己有丝毫懈怠。
卫庄曾说最讨厌看人笑,因为那往往是失败的先兆,她一开始反驳,后来也小心翼翼随着母亲的意思,再后来,大概彻底习惯了,几乎忘却了所谓胜利后的喜悦,想来实在悲哀。如今看着星魂如此,盖兰忽然觉得他比自己更像个人。
阖门出去,盖兰心里回顾了这几个月来的种种,判定大约没有露出马脚,便想去见见天明,这种情况下,不能再等下去了,还有墨家,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还计较过去的事。可一出门,盖兰愣了——卫庄在外面,三丈之外,黑衣如墨,白发如练。
“母——母亲——”见到卫庄,盖兰总归心虚,尤其是心里还有那么多不能言说的秘密。她生怕让对方看出什么影响了计划,好在卫庄没有纠缠,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她,随口问上一句:“星魂怎么样了?”
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卫庄看似随意的问话,盖兰不敢轻易回答。她小心观察着卫庄的神色,默默估计着他的真意,片刻后,觉得他大概是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才道:“外伤好得差不多了,可是内伤——”她不敢欺瞒,“沉疴痼疾大概是很难好了。”
“嗯。”卫庄应了一声,那些人对星魂的手段他一清二楚,这个结果他还算是满意,但是,他还得问问另一件事,比如:“你要救他?”
盖兰赶紧点头,这个问题她早有准备:“星魂是阴阳家的护法,死在鬼谷,对你和爹都不好。”
“是么?”卫庄打量自己的女儿,很难将她此刻的唯唯诺诺与那日出手的果决联系在一起,更难相信眼前这个人竟然走上了一条永远不能回头的路。他想自己,想盖聂,想起那些年不得不面对的种种,最后只得承认:在这个年纪,他刚刚拜入鬼谷门下,脑子里尽是不切实际的梦;盖聂就更蠢了,到了现在他的脑子里还是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盖兰听他这句话没什么疑问的意思,反倒是喟叹更多,立马知道他是觉察出了什么,心中一紧,胆怯道:“母亲不相信我?”
卫庄盯着她反问:“你相信我么?”
两个血脉相连的人闹到这个地步,也不能不说是造化弄人了。卫庄是没半点可说,盖兰是没半点可想。要是盖聂在旁边说不定还能说上几句给他们点转圜余地,可他不在,卫庄也不知道除了纵横之术外又该跟盖兰说些什么。
盖兰听着他的问话,不敢说,也不敢动,于是就这么沉默着,僵持着,气氛尴尬。等到最后,卫庄自己先受不住了,他透过铁门的缝隙看了看仍在囚室中咳血不止的星魂,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当初在铺塌上挣扎着的自己,生孩子是走一趟鬼门关,十六年前他经历了一次,过不了多久他又会经历第二次。这一次不知道能生出个什么样的孩子来,是个像盖聂一样的大侠,还是像自己一样令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蛇蝎,亦或是像盖兰这样——
盖兰是怎么样的呢?
是个如雾一样轻柔的小女子,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可怕对手?
很多人都不知道,卫庄曾经也是。若非夏萧歌自以为是的坦白,他恐怕只当盖兰是个跟她爹一样愚不可及的废物,哪里会猜到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竟然有那么多的心思。说起来,还得将时间推回到半个多月前,那是夏萧歌还没匆匆离开鬼谷的时候。给墨家人和盖聂包扎伤口花了几个时辰,临近天亮,她自然而然地回到自己住的客房。出乎意料,窗子透出光亮。打开门,一灯如豆,飞蛾扑火,在墙壁上照射出大片闪动的影子。
“我猜到你会来。”夏萧歌慢慢坐下。此时看见卫庄,她忽然松了口气。
“看来夏太医丞已经明白我的来意了。”卫庄神色冷冷,全然是兴师问罪。夏萧歌则毫不介意,直接给自己倒上水,滋润早已干渴的喉咙。“当然。”女人淡淡一笑,“我等这一天已经快半年了。”她不改往日温和的模样,虽然一身血污,发丝凌乱,面色惨白,看上去活像是从死人堆儿里爬出来的,话里仍旧见不到失措和惊慌。“卫先生想问什么,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卫庄等的就是这句话。眼前的女人常常表现出与世无争的神态,却不过是贴合着《德道经》中那句“水利万物而不争,故无忧,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如今也该轮到她作茧自缚了。
“阴阳术。”卫庄答了三个字。
“我猜也是。”夏萧歌给自己灌了一口水,一边笑,一边道,“之前没有向你言明她会阴阳术的事,是我的过错,但请卫先生理解:我母亲离开阴阳家多年,不愿意让人知道她的过去,所以,兰儿会阴阳术之事,不能知会过多。”
她的反应是卫庄早已预料到的,但将话冠冕堂皇地说到这个份儿上,让人不佩服都不行。但卫庄是谁?卫庄是纵横家,最爱在别人的言语中挑毛病,只需动动心思就能抓着住她言语中的漏洞:“你曾经说过,只希望盖兰平平淡淡地生活,如今你母亲教她阴阳术,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
“当然不是。”夏萧歌轻轻一笑,“我们从未逼迫兰儿学什么阴阳术,一切都是她自己的意思。”她望着窗外夜色,起身剪起灯芯,“那一年,你逼着兰儿背诵完《阴符七篇》,却正好赶上流沙曾经的敌人前来寻仇,结果动了胎气,六个月大的孩子没有了。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当然。”那件事之后,盖聂整整一年不曾出谷,他也在房中静养,兰儿就被交给侍婢们照料,那时候他并不知道盖兰竟然在盖聂的首肯下悄悄离谷去了咸阳,也不曾想到时常在窗边出现的女儿竟然是麟儿假扮的。
“我们并非有意要人假扮兰儿,只是——”夏萧歌嗫嚅起来,那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很难再去回想,“兰儿受了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