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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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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地牢的大门,盖兰远远地就闻到了血腥味,这里已经多年没关过人了,她深吸了口气,加快脚步。
“兰儿?”服侍她的婢女远远看见她,赶紧跑过来,“你的伤——”
“我没事。”盖兰赶紧问,“我母亲呢?”
婢女神色一变,看她着急,只好道:“他刚离开不久。”
“我就知道。”盖兰又问,“现在什么情况?”
“是——”婢女吞吞吐吐,“他找来了逆流沙里的一些拷问好手,正在里面呢。”
“星魂怎么样?”
“不太好。”婢女小心回答,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她的脸色,“你别担心,夫人说不许把人弄死。”
“果然。”盖兰不做他想,央求道,“姐姐带我过去吧。”她身上有伤,在湿滑的地面上走不了多远。女人看她实在可怜,也不多说,扶着她慢慢向前。
到了最里面的一间牢门前,两人顿住脚步。盖兰四下观望,果然没看到卫庄的身影。
“劳驾姐姐,帮我把药煎好。”她把药方慎重交到女人手上,“千万别让我母亲知道。”
“你放心。”女人把药方收好,从另一边悄悄退去。
盖兰叩开牢门,里面的两人正在用鞭子招呼星魂,他此时形容凄惨,不仅双手被铁链束缚吊在横梁上,还有身上的鞭伤纵横交错,人却并未昏死过去,想必是用了一些提神的汤药。
看她来了,两人都停下手。
“兰姑娘。”
“嗯。”盖兰点点头,“两位辛苦了,都去休息吧。”
“可——”其中一人道,“首领吩咐过——”
“此事由我去说。”
两人看他坚决,更知道她在卫庄心中的分量,不再多说,一人抬手,一掌击昏星魂,在盖兰吩咐下,把人解了下来,将他身上破碎的衣服除去,又用水仔细清洗,确保无虞,这才退去。
盖兰早些年跟夏萧歌一起学过医药,后来在鬼谷也不曾荒废,今日为星魂疗伤自然不在话下。处理完了外伤,婢女的汤药也准备好了,她掰开星魂的嘴,将浓黑的汤汁一点点灌下。
“夫人要是怪罪——”女人心有戚戚,盖兰笑道,“他生气都是为了我,现在我都不在乎了,他那边也就慢慢平复了。”
“可星魂毕竟——”
“毕竟什么?毕竟伤了我?”盖兰一笑,“他是帝国护法,剿灭叛逆分子责无旁贷,他没有错。”
“这么说,你是要——”
“我想救他。”盖兰一笑,““娘和母亲不同,这么多年,她一直告诫我不要树敌,这一次,我想听她的。”
女人于是不再问了。
之后的几天,星魂始终没有清醒,盖兰守在他身边,看着他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心里蓦地腾起一股自己都觉得奇异的感情——她竟然在同情这个差点儿要了自己性命的男人。这或许也是她从夏萧歌身上继承的最不可救药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是,卫庄并没有再来,甚至于他并不阻拦盖兰留在这里照顾星魂。或许是因为盖聂养病的缘故,卫庄腾不出手来理她,又或许是他早就看明白了自己的心思。总之,在盖聂和墨家都在悉心养病期间,没人再来找她。她也乐得清闲,直到半个月之后,星魂才终于醒来,带着一身的伤病。
“是你?”星魂目光冷冷的,仿佛在看一件贱物。
“是我。”盖兰浑似不觉,替他换药,动作轻柔,让他想起夏萧歌。“你想怎样?”
盖兰的手一顿,“你希望我怎样?”
“你想要什么?”在星魂的人生中,没人愿意平白无故对别人好。对他示好的人,都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面前的女人也不是特例。
“那好,我就开门见山了。”盖兰放下药布,“我还是那个问题,你来鬼谷,想得到什么?”
星魂不答。
盖兰想了想,又道:“那就换个简单点儿的,你是怎么弄到鬼谷地图的?”
星魂一声嗤笑,“兰姑娘觉得鬼谷的机关是天下第一么?就连墨家的机关城都能在一夜之间倾覆,小小的鬼谷机关凭什么屹立百年?”
“是啊,”盖兰遗憾地叹气,“可惜啊,墨家机关城是我母亲和公输先生合力摧毁的,这期间还搭上了不少的帝国将士。国师独自前来,只靠这些傀儡,难道能胜得过三方的合力?”
“有何不可?”星魂一脸自得,“你不过是生在鬼谷的无知妇人,阴阳演化之精妙,恐怕从未见过。”
“是么?”盖兰不再多费唇舌,起身后退半步,指尖轻点,霎时满地栀子,芳香四溢。
“这是!”星魂一惊,这也是木部的阴阳术,可他所见弟子施展的法术,不过是利用幻术生出一两枝桃花、秋兰,而今盖兰竟然令栀子花开了遍地,且有香气,这实在是登峰造极。
“如何?”盖兰轻笑,“这里污秽,我担心国师住不习惯,这样如何?”
星魂强压心头愤怒,低声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盖兰。”她仍旧在笑,“国师莫非已经忘记了?”
这怎么可能!
除了当年号称阴阳术第一的焱,还有谁能达到这种地步?莫非,是昔日的禁术再次复苏?
星魂不敢再想,只觉自己落入彀中。盖兰的实力,他不知道,那个男人也从未告诉过他。
为什么?
因为他只是个棋子,不值得主人浪费时间么?
或许。
盖兰看他面色寥落,知道自己已经触碰到他心底最深的一道伤口,正好拾级而上。她道:“阴阳家受始皇帝仰仗,这些年,不断在帝国伸展,门派内弟子也大都身居高位,像星魂大人这样的人,不该单枪匹马来我鬼谷犯险。你肯前来,必定是这里有什么值得你注意的东西。”
星魂不说话。
盖兰又道:“从你被俘至今,已经过去十六天,谷外毫无动静,如果不是你擅自行动,那么就是那个让你来此的人不肯为你花些力气。”
最后几个字出口,星魂眼光涣散,身体也略微抖了抖。盖兰一笑,知道鱼已上钩,笑吟吟道:“我已经同爹他们商量好了,只要你将此行目的说出,我保证送你回到咸阳。”
星魂仍旧不答。
盖兰叹了口气,“国师,”她的语气中带着几许悲悯,“我们交手时,都受了伤,可你的更重,据我所知,你的心脉受了重创,曾被我爹斩断筋脉的右手也旧病复发,再加上之前我母亲命人对你施以酷刑,你就算伤好了,功力至多也只能恢复三成。你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左护法了。”
星魂仍旧不答,但是眼中似有泪光。果然,无论外表多坚强的人,也始终有自己最恐惧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她拼尽全力,哪怕从死灵身上借力,也一定要重创星魂的缘故。
“如果我将此事泄露出去,不仅阴阳家内部容不下你,而且曾经受你所伤的人也会前赴后继找你报仇。当然,你不肯说出的那件事也就不再重要,因为幕后之人不会再用你,因为你已经失去了作为棋子的资格。”
“是么——”星魂苦笑一声,“兰姑娘分析得真是透彻。”
“那么,你肯说了么?”盖兰循循善诱,“如果你告诉我,我可以替你保守秘密,送你回咸阳。如果你不愿回去面对那个无情无义的人,我也可以给你另一种身份,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这么大的诱惑,”星魂嗤笑一声,“恐怕背后是万劫不复。”
盖兰的目光越发柔和,“国师不相信我?”
“纵横家的话,我应该相信吗?”星魂靠着墙,视线飘落到剥啄的围栏上,“张仪诱骗楚王,早就家喻户晓了。”
“那是因为楚王愚蠢,星魂大人觉得自己愚蠢吗?”
“当然。”星魂坦然一笑,自嘲道,“否则我也不会到这儿来。你真的认为你的那些雕虫小技能将我伤到这个地步?”
盖兰没有回应,静等着他说。
星魂便又轻声喟叹,“兰姑娘想必精通医术。”
盖兰轻轻点头。
“那么,”星魂将自己的手臂伸出,“兰姑娘不妨探探我的脉。”
“不必了。”盖兰拿过药碗,轻轻吹了吹,“你的脉,我已经探过多次。”
“那兰姑娘就应该明白,我与你动手之前,就已经受过重伤了。” 星魂接过药碗,也不管苦涩与否,一饮而尽,“就在不久前,我和盖聂以及卫庄都交过手。”
盖兰心头一震,这一点她的确不知,想必是那两个人不肯让她担心的缘故。但同时,她也不得不重新审视星魂。刚才那些话,是有所指的。“所以,国师是想说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吐露分毫?”
“是。”星魂冷冰冰回答了一个字。
“那很好。”盖兰轻笑,突然伸手扣住星魂的左臂,一股强劲内力径自从她的掌心灌注到星魂体内,“噗——”已受重伤的身体根本抵挡不住这样的冲击,星魂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整个人都像虾子一样弓缩起来。
“先礼后兵,我已经做到了。至于你——”盖兰松开他的手,“这世上有很多酷刑,要撬开一个人的嘴,也不是什么难事。我母亲在韩安的手上撑了半个月,你呢?”
“那他在嬴政手上撑了多久?”
“你竟敢!”盖兰怒极,反手就要打下去,可手到了半空,还是停了,“你不必激我,我不会将你怎样。我母亲生产之前,不愿见血,我也只好将你交给天明,想必,他更明白让一个人低头的方法。”
盖兰嫣然一笑,看在星魂眼里,却彷如鬼魅,令人连牙齿都忍不住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