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何日与我同》月泠

4、第四章：立志

　　第二天，瑶光他们就正式开始了漫漫修行之路。
　　对于像他们这些新入门的弟子来说，一方面要应付艰深复杂的功课，一方面还得费力地去记住三清的每一条路，几乎每天都是精疲力竭地回到房间而后倒头就睡。
　　唯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瑶光。
　　这一个月来她在课业之外便是钻研那本《三清剑式》。但不管是心法还是招式，她都是记了忘，忘了记，而且更糟糕的是，那些心法虽然她都能认得，可却怎么都参悟不透，那些剑招她倒是会看，却总是融汇不了。
　　“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瑶光默默念着心法口诀，要记住这心法其实倒也不难，但问题在于必须配合剑招，而且这些口诀又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注：1）
　　瑶光干脆整个人都向后仰倒在地上，顺便把手中的书盖在脸上以遮阳光。
　　三清是仙山，虽然有四季，但也长年绿草如茵，花开不落。此时的瑶光正在一处山坡上，名曰落风坡。今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从此处向下望去，可以看见悬崖峭壁之下是蔚蓝的大海，翻滚着阵阵白浪。
　　她只有这一年的时间，也只有这一次的机会。如果把握不住的话……
　　一想到这里，瑶光立马整个人从地上跳了起来。
　　现在不是惆怅的时候，一分一秒的时间都浪费不得。
　　瑶光记得她爹爹曾教过她：书读百遍其义自现。既然现在的她还不能明白这些心法剑招，那就继续再读再看，一直到自己明白为止！
　　“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瑶光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手上也已经开始比划了起来：“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

　　“听玉容说似乎有个新弟子很想做掌门的徒弟，看来就是瑶光你吧。”
　　瑶光猛然回头。
　　“千落师兄？！”
　　千落笑着点点头。
　　他们两在这一个月里也打过几回照面，瑶光和玲珑有一次急着去上课却偏偏找不到路，还是千落给她们指的方向。接触下来，瑶光发现她的这位师兄尽管深受器重，也颇有声名，但却是个极好相与之人，不仅从不摆架子，对他们这些后辈更是多有关照。如此谦和，使瑶光对他于好感之外，更添了几分敬重。
　　来三清的这一段时间里，瑶光发现虽然是仙门，但规矩并不多，也没有那种等级森严威仪凛然的感觉，反而十分自在，随意。早入门的那些前辈对他们这些后辈都十分照顾，千落、玉容、宁封他们私下里都是直接以名字相称。瑶光想着大概是他们的掌门治下十分宽简，尚清净，处无为。加之仙门本就是高逸出尘的地方，并不拘于身份等级之见。
　　也正因为此，瑶光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这里了。本来在她十年的人生中，几乎天天都是和药罐子打交道，对于仙魔六界什么的根本毫无概念。现在自己身临其境，倒觉得世人如此向往仙界是可以理解的。大概就像她以前在书中所读的那般：
　　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
　　千落自然是记得瑶光的，而瑶光也感激他当初给自己的那番鼓励，虽然只是一个极淡的微笑。
　　“怎么样，要在一年里学会这个，很难吧。”
　　“嗯……”瑶光低下了头。
　　“为什么这么想做掌门的弟子？”千落说着，走到瑶光的身边。
　　“因为掌门很厉害啊。既然都来了三清了，自然是想学最高深的法术了。”
　　“这么简单？”
　　“那难道还有什么？我以前在人间的时候，因为身体不好，对世事也不大了解，后来爹娘决定把我送来修仙，于是我就恶补了一番关于仙界的知识。当今仙界，论门派自然是三清与昆仑并重，但要单论个人修为和法术，那就无人可出掌门之右了。虽然除了掌门之外，还有一位上仙，不过我听说好像那位青隐上仙历来不管仙界之事，这百年来甚至都没怎么出现过。而且他长于炼丹，仙术的话……应该还是掌门更胜一筹。我既然来了三清，当然是希望能够拜掌门为师，学得最好最上乘的仙术了。”
　　“这倒也是，大概几乎每一个刚来三清的弟子，或多或少都会有你这样的想法。只是……想拜掌门为师谈何容易，光靠你这么死下功夫，也不一定有用。还得要有天资，且不是一般的天资，才有可能。”
　　“那……难道这么多年以来，就从来没有人做到过？”瑶光听他这么说，心中有些失落。在一年内练成全部的三清剑式，当真是不可能的？
　　千落点点头，但随即又说：“倒也不是，还是有一人做到过的。”
　　“谁？”瑶光立刻来了精神。
　　“你觉得会是谁？”
　　“该不会……就是掌门吧？！”瑶光瞪大了眼睛。
　　“就是掌门。古往今来，也就只有掌门做到过。”
　　“难怪……他要立这样的规矩，这么一来倒是说得通了，”瑶光思量了一会儿，本来有些暗淡的眼眸此刻又重现了光彩，“不过这样也就表明，要一年内学会三清剑式一百零八式，不是绝无可能的咯。”
　　听到她这么说，千落倒是有些哭笑不得了。
　　本来他看到瑶光如此用心费神地在学这三清剑式，是想开解她让她趁早打消了念头为好，把他掌门师叔的事搬出来，也是为了让她明白这其中的艰难，哪里想到结果却适得其反。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就出了他们掌门这么一个绝世之才啊！
　　就在千落内心感叹之余，瑶光的心思已经又全部放在了三清剑式之上。
　　“千落师兄，当初你花了多少时间学会这全部剑式的？”
　　“我吗？嗯，三年再5个月。”
　　“那三清历史上除了掌门之外，最快学会的，是花了几年？”
　　“最快……我记得以前我的师姐，她好像是花了两年又八个月的时间学会的，应该……是最快了的吧。”
　　“千落师兄的师姐啊……也是前任掌门的亲传弟子吗？这么说起来，她应该就是三清的大弟子，我们的大师姐了吧。对了，她叫什么名字？”
　　“嗯，是啊，她叫云婵。不过我还没做她师弟多久，她就不在了……师父也是。”千落看着脚下波涛翻滚的大海，不由得心生感慨。
　　岁月无情，往事千般，什么时候连记忆都开始变得淡薄了。
　　“云婵师姐，不知她是个怎样的人。”
　　“我师姐她啊……是个很温柔的人。”千落的师父即三清的前任掌门是个少有的严厉之人，对自己的弟子更是要求严格。记得千落刚拜师的那会儿，还常常因为达不到他师父的要求被责罚，而云婵则往往会不顾他们师父的怒气替千落求情。
　　每当千落想起那一段回忆的时候，往往宁可自己还是曾经那个总是受罚的弟子。
　　时间把所有的过往都凝结成了美好，每每追忆，皆是潸然。
　　而关于这一点，瑶光他们私下里对千落则都十分之同情和感慨。
　　本来可是好端端的掌门弟子啊……
　　不过这么说来，要是她把这三清剑式在一年内都学会，那她岂不是就成了掌门弟子了？嗯，这么想来，还真有点对不住千落师兄了……（亲，你想太多了，真的……至少目前为止……）
　　“对了，千落师兄，那你在学这剑式的时候，嗯，那种感觉是怎么样的？是要先把心法都背得滚瓜烂熟呢，还是先把这剑式全部都记住？如果要两者一起来的话，我总觉得分心无力，一天都记不下一招半式的。”
　　瑶光几乎把所有学习的方法都用了个遍，但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也仅仅算是会了五招，再往后她就是要么只记得心法，要么是只会耍剑式了。
　　千落见她似乎心意很坚定，也不再说什么，而是把自己当年学剑式的心得体会细细地与她说了一番：
　　“一般来说学无常法，由于个人天赋秉性的关系，也说不好是非得哪样先哪样后的。不过总得来看，还是一边记心法一边学剑式，能两者相辅相成是最好不过了。若是做得到，越到后来你就会学得越顺心，甚至可以事半功倍。当然，这也会像你说的那样，一心二用不是人人可以做到的，而且万事开头难，这头三个月你要是坚持不过去，那大概就……”千落看看瑶光认真的眼神，想起玉容还跟他说过的关于这孩子似乎颇有仙缘的事儿，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了些预感。
　　当初在船上的时候就觉得她适合修仙，这一个月相处下来觉得她也是个聪明的女孩，听说在功课上也很出众，或许……
　　反正指点一下后辈也是他这个师兄该做的事，更何况这件事可不是别人指点一下就能成的。
　　“还有就是，我记得我当初学剑式学到后来，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有了，但只要手一碰到剑，指尖就仿佛有一股气，流转周身，剑一动人就跟着动起来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法、招式。我想你如果也有那种感觉了，应该就离学成差不多了。”
　　瑶光听着，缓缓地点了点头。
　　指尖有股气，还流转周身？
　　她现在可还一点感觉都没有，但听千落师兄这么说，她是否也该练练气呢？
　　气者，人之根本也。也有人修仙就是光练这气的。
　　这么一想，瑶光忽然记起自己在翻阅《上三清》的时候，看到过里面有一章专门是讲气的。
　　“千落师兄，今天真是多谢你的指教。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改日一定登门拜谢！”说着，便飞一般地告辞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瑶光不仅要学剑式背心法，还多加一项练气。
　　好在玲珑和她住了一个月，终于对她的“疯狂”看习惯了，见她大晚上的还在外头就着夜明珠看书，知道她这是怕打扰自己，于是便走了出去。
　　“瑶光，瑶光？”她一连叫了好几声。
　　“啊，玲珑？怎么了？”瑶光终于从书中回过神来，“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还是我吵到你了？”
　　“你也知道很晚了，”玲珑也不知该说她什么，“你进去看吧，我不要紧的。”
　　“那怎么行，有灯光在总是很难入睡的。”
　　“不会的，”说着，玲珑在她身边坐下，“最近一直都被那些课业折腾的，我几乎只要一沾上枕头就立刻睡过去了，有时候白天还犯困呢。倒是你，晚上这么晚，要是寒气入体，可怎么办？说到底我们现在还是凡人之身呢。”
　　“不要紧。自从开始练气之后，我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怕冷，反而丹田处还时时能够感觉到一股热气呢。”
　　现在的她已经可以一边运气一边记心法了，所以就算是晚上待在外面看书，她也不会觉得有多冷。
　　“不过瑶光你真是厉害。我们都还没开始学练气呢，你自己就已经会了，果然能识字就是好啊……像我，不要说自己学了，连书上的那些字都还有大半不认识呢。”
　　“嗯……有时候我也觉得挺奇怪的。大概练气是仙门修行里最基本最简单的吧，所以我才学的很快，像这剑术心法，就有些难了……”她看了看摊在自己大腿上的那本《三清剑式》，轻轻地叹了口气。
　　三个月啊……现在已经快要过去三分之二了呢。
　　不过好在她觉得自己似乎正在慢慢摸到门道。
　　“瑶光你这么聪明，肯定没问题的。你看你学其他的不也都很得心应手嘛，只不过这个剑式稍微难了些，招式多了些。”
　　“其实也不是……我发现这三清剑式从剑招上来说并不复杂，它的麻烦之处是在于，对新入弟子来说，在没有任何基础的情况下，还要再配合心法把它学会，确实不容易。不过我想把它学会之后，以后要学其他东西应该会容易很多。所以但凡入门弟子，才都要学它吧。”
　　“原来是这样……”
　　“不过你现在倒不觉得我想在一年里把它学会是在发疯了？”
　　瑶光想起她最开始和玲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听得嘴巴里都可以塞下一个鸡蛋了。末了还冲上来使劲地摇了瑶光几下，嘴巴里不停地说着“你这是疯了还是病了”之类的。
　　“怎么说呢，这将近两个月里看你天天这么用心，加上你平日里在课业上又是那么出类拔萃，倒似乎也觉得不是没有可能的了。”
　　瑶光很聪明，这点大家都是公认的，平时不管学什么东西，她总是最快就学会的那个。可也正因为此，大家又都不明白这个聪明的女孩子怎么偏偏就要在这么一件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上如此钻牛角尖呢？
　　“你这么说可真宽我的心……其实有时候我自己都会怀疑做不做得到呢。甚至问自己又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不可，但现在身体似乎已经养成这个习惯了，脑子也是一空闲下来就不受控制地会浮现出那些剑招心法什么的……”
　　瑶光笑了笑，她知道很多人对于她的这一举动都很不理解，更不看好，觉得不出几日她肯定会放弃的。每当想到这里，瑶光就觉得很奇怪，大家明明心里都很想做掌门的弟子，可是却又不停地说“不可能不可能”，为什么就不去试一试呢？其实想想不过就是一年的时间，再加上这三清剑式总归都是要学的，就算最后一年里没学成，自己也没什么损失啊，对于修行，反而是有所帮助的才是啊。
　　所以一想到这里，瑶光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是在犯傻，反而觉得她前面那些多的师兄师姐才是没有想明白呢。
　　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居然没有人去做？别的不说，瑶光觉得自己这近两个月来，不仅更加耳聪目明，记忆力也增强了很多。每天虽然只保持很少的一点睡眠，但精神却仍然很好。看来也是自己努力修行的结果啊。
　　玲珑自是不知道瑶光现在心里所想，只是把她摊开在腿上的书一收，说：“总之，你就进去吧，我不要紧的。”
　　闻言瑶光也不再推脱，便和玲珑一起进了屋。

　　很快五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当别人还在奇怪为什么瑶光还没有放弃的时候，瑶光自己却越来越有信心。
　　此时的她正在时常去的落风坡上，这个季节刚好是桂花开的时候，整个三清都飘满了阵阵桂香。而此处山坡上本就开满了紫菀花和君影草，风一吹，各色花香扑鼻而来。
　　瑶光手中的长剑自空中划过，带出一道剑气，震起了漫天飞花。缤纷的落英中，少女舞剑的身姿飒爽，行云流水，灵动飘逸，一身白衣，泠然出尘。
　　身随剑动，剑随心动，心剑合一，无外物，无杂念。
　　千落早知道她聪慧，却不曾想到她的悟性居然如此之高，五个月里已经学会了一半的剑式，果然是命中有仙缘吗？
　　瑶光已经察觉到千落来了，不过一来她这剑正练在兴头上，不想中断，二来她也想等千落看完之后，能指点她一二。
　　毕竟她的经验尚浅，如果可以让千落点拨一番，自然好过她自己摸索。
　　五十四招剑式舞完，瑶光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她到底才入门不久，修为有限，一半剑招连着下来就已感觉吃力，看来今后还得用心多修习心法和灵气。
　　看来这也是为什么三清剑式必须剑招和心法并行，缺一不可了。
　　“千落师兄，”瑶光朝他走过去，“刚才我的剑式，可不妥欠缺之处？”
　　早知道她会这么问，但千落却拿不准该如何回答。
　　短短五个月做到这一步确实难得，不过剑式总也有那么一两处的不足。以千落百年的修行，看得出这是她内在修为尚浅，功力不深，压不住剑式所致。但光剑术而言想要速成不是没可能，这修为却是得日积月累，天赋再高也是需要时日的。若是现在和她指出，就怕她急功冒进。不过眼看着她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又觉得不帮帮她实在可惜，也枉费了她如此的心血和禀赋。
　　况且这几个月下来，千落已经渐渐有所了解她的个性。瑶光不仅聪明，也有着超于同龄人的透彻，颖悟非凡。她对于这三清剑式如此坚持不肯放弃，不仅仅在于执著，还在于她看清了自己可以达到这样的高度。
　　说她自负吗？确实有那么一点，大概才高之人确然多自矜傲物。不过千落发现他并不讨厌瑶光的这一点。
　　人生天地之间，想要通晓万事万物本就是极其不容易的，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能看透自身，那才是更加的难能可贵。
　　而这爱才之心，也是人皆有之。况且弟子出众，总归是三清之福。千落知道他们的掌门修为已深，于人事早已看得淡然，素来就不管这些，所以他这个大弟子也只能是代劳一番了。现在的他还可以指点瑶光一二，不过照此以往，只怕他很快就会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若真能让她拜入掌门门下，他日必可成大器。
　　千落这么一想，也就不再顾忌什么了。

　　（注1：关于心法口诀的这段文字出自《周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