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何日与我同》月泠

3、第三章：身入仙门

　　真正的仙界倒也并不像凡间所传说的那般处处金碧辉煌，长满琼枝玉树，至少三清不是。
　　青石板的小径曲曲折折，上面还长着翠绿的苔藓。两旁古木参天，间或有清脆的鸟鸣响起。清风吹过，树涛林海沙沙作响，听来却是心旷神怡。
　　他们跟着那个黄衣女子走在其间，颇有些不过是在凡间登山涉水之感。但只要一想起在这么高的地方还有树林，就立马醒悟了过来。
　　走出那片树林，再爬了一段不短的石阶，眼前的景象立马开阔起来。
　　山外有山，云海之上。
　　这三清仙山到底有多高？
　　现在的他们才真正地站在三清的大门前，但周围缭绕的云雾却时时提醒着他们此刻身处的高度。
　　恢弘高大的汉白玉大门上重重地写着“三清”二字，走过大门便是一处开阔的广场，广场的尽头是一座大殿，沉稳而庄重。
　　“前面这座就是净心殿，掌门和一众弟子现在都在那儿。我们三清的规矩不算森严，但该有的礼数你们还是要有的。”话是这么说，但这位黄衣女子的神情却十分和善。
　　瑶光和其他孩子都点点头，有些甚至还摆弄了一番身上的衣服。
　　低着头跟那个黄衣女子进了大殿，只听她在前头说道：
　　“玉容见过掌门，致道师叔，师父，新进弟子已带到，一共十六人。其他的孩子也已由千落师兄送回去了。”
　　“嗯，你退下吧。”上面也不知是谁的声音，落在耳中有些飘渺，但却十分好听。
　　瑶光悄悄地抬起来了头。
　　只见上面一共坐着三个人，左边的是一位老者，脸上都已然有些褶皱，但目光却十分威仪。右边的是位年轻男子，正兴致盎然地打量着他们。他身边还站在一男一女，其中那个女的就是带他们过来的那个黄衣女子。
　　坐在最中间的那一位，瑶光只看了他一眼，就立马怔住了。虽然早就知道神仙的容貌必定是有异于凡人，但是眼前的这一位，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却容貌非凡，天质自然，仿若玉人，其风神俊秀，当是举世无双。只是脸上的神情却那样的淡然冷漠，仿佛千年不化的冰雪，让人望而生畏。
　　恍惚间，瑶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又垂下了头。
　　但她的这一番举动早就被上面坐着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止水本就在打量这些孩子，见到其中有个女孩居然如此胆大，不过却只盯了他师兄这么会儿，就缓过神来，倒也难得。
　　而另一旁他的师叔致道则已经开口询问这些孩子，无外乎是叫什么名字啊，是哪里人啊，又为什么要来三清啊之类的，例行公事罢了。
　　待问到刚才那个小女孩时，只听她口齿清晰声音清脆且有条不紊地说道：
　　“我叫瑶光，祖籍金陵，生于吴兴。来三清……”她顿了顿，似在斟酌些什么，“是因为遇到过一位道长说我有仙缘，加上我本身体不好，据说若是不修仙便活不过25岁，是以家父家母就把我送来了这里。”
　　仙门之中，自然不可说谎。不同于前面几个孩子说的什么“仰慕三清”或者是”向往成仙”之类的，瑶光老实地交代了她来三清的原因，听着倒似有几分无奈之意。
　　好在座上的三位都已修为不浅，看惯了人事浮生，对她这番话也没表示什么。
　　此时，坐在最中间却一直沉默的男子缓缓开了口：“你叫瑶光？可是北斗七星的那个瑶光？”
　　“是。”瑶光恭恭敬敬地回答。
　　“是本名？”
　　“不是的，是那位说我有仙缘的道长改的。”
　　“这名字倒是不错，”他点点头，转头向刚才问他们话的那位老者说，“师叔不如给她算上一算？”
　　墨玄即是大名鼎鼎的三清掌门，又是上仙，法力精深可谓当今六界第一，但惟独对于卜卦一道，兴趣缺缺也不甚在行。
　　“对啊师叔，也好看看她是否是被人给诓了。”止水显然兴致很高，难得他师兄居然会对人有兴趣。
　　再细细看了看那个女孩，眉眼之间生的倒还真是不错，尤其是那双眼眸十分灵动。
　　那位老者也没说什么，便让瑶光报了生辰八字，简略地掐指一算，不一会儿，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道：“岂止有仙缘，还深得很。”
　　听他这么一说，墨玄也不由得好好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女孩。
　　不知为何，他从眼前的这个女孩身上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但是他又确定自己之前绝对没有见过她。
　　一一问完话之后，墨玄站起身来走到大殿的最中间。
　　“你们既然已经入了三清，就是仙门弟子。不管你们在凡尘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过往，一概不论。今后你们当以六界为重苍生为念，时时谨记自己是三清弟子，慎言慎行，尚德仁义，明善恶之辨，养浩然之气，扶危济世，守护人间。”
　　一番话，说得似有千钧之重却又云淡风轻，如此的举重若轻。
　　而底下包括瑶光等一干新进弟子，皆肃然齐声应道：
　　“是！！！”

　　这之后，仍然是那个黄衣女子把他们领了出来，不过这回还有一个人和她一起，就是刚才站她身边的那个男子。
　　出了净心殿的几个孩子们，都明显地长舒了口气。
　　“怎么了，瞧你们紧张的，”玉容笑着说，“致道师叔祖看上去是很严肃，但他基本上不管事，只有重大场合才出现一下。掌门师叔嘛你们应该以前也听说过他，当今仙界除了三位天尊之外，就属掌门师叔的法力最高修为最深，还是唯二的两位上仙之一，不过性子就清冷了些，但想想毕竟是修为到了那样的程度。至于我师父嘛……他老人家最好说话了。这些你们以后慢慢都会了解的。哦对了，”玉容指了指她旁边的那个男子，“他是宁封，我师弟。”
　　“什么师弟！我们明明是一道入的门拜的师，我什么时候成你师弟了。”名叫宁封的男子一脸不满。
　　“不管，当时是我先磕头叫的师父，我就是师姐。”
　　“你……”
　　看着两个人就这么对上了，瑶光他们有些傻眼。
　　嗯，这同门之谊还真是……神奇得很，微妙得很。
　　“那个……玉容师姐，宁封师兄……”
　　他们这是要在这儿杵着么？
　　玉容和宁封都各自咳了一声。
　　“那么，我们就到处去转转吧。”说着，玉容和宁封便带着他们新入门的师弟师妹们到处看了看，顺便也给他们讲讲三清的情况以及一些该注意的事。
　　“一般来说呢，新入门的弟子都会先学习一年，这一年里学的都是些很基本的东西。比如御剑啊，八卦啦之类的。一年后掌门和我师父会再检验你们，你们若是表现得好，也可能会被他们收为弟子，到时候亲自传授你们仙术。”
　　“就像玉容师姐和宁封师兄这样吗？”
　　“没错。”
　　“那，掌门和止水师叔还有其他弟子吗？”
　　“没有，掌门到目前为止都没收过徒弟，师父就我和宁封两个弟子。”
　　“那岂不是三清就玉容师姐和宁封师兄两个亲传弟子？”
　　“这倒不是，我们还有个师兄，就是刚才送你们来的那个，他叫千落。千落师兄也算是我们三清的大弟子了，他的师父是上一任的掌门，论辈分也是你们的师叔。但是在百年前的那场大战里却战死了。当时千落师兄拜师还没多久呢，我和宁封都还没入门。之后就是掌门师叔继任掌门了。”
　　“原来是这样。”众人点点头，心想他们的这位千落师兄倒也够时运不济的。
　　“说起百年前的那场仙魔大战，其实仙界也是损失惨重，”说话的是宁封，“据说千落师兄上头其实还有个师姐的，也在那个时候死了。三清虽然有掌门，但也过了几十年才恢复过来。你们既然已经入了三清，且不论这天下苍生，就算是为了小命，也得好好修行。”
　　众人都默默点头。
　　“玉容师姐，”瑶光想了想，开口道，“掌门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收弟子，他既然那么厉害，多教几个弟子出来，不管对三清还是对仙界，不都大有裨益吗？”
　　“是啊，我们都这么认为，但掌门就是不肯收。其实也不是不肯收，掌门曾经说过要他收弟子是有条件的，不过那个条件恐怕没有人达得到。”
　　“是什么条件？”
　　见瑶光和其他的人都很好奇，玉容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这些新弟子啊，怎么个个都想做掌门的弟子。不过你们大概很快就会打消这个念头的，劝你们还不如想想能不能让我师父收了你们，或者，不如将来我的弟子啊？”
　　“玉容师姐也收弟子吗？”
　　“那宁封师兄是不是也收啊？”
　　玉容和宁封对视了一眼，宁封说：“照理嘛我们是可以收，但千落师兄在我们之前，他到目前都还没收弟子，我们做师弟师妹的也不好赶在他前面。”
　　“原来是这样。”
　　“千落师兄为什么不收弟子？”
　　这些新来的师弟师妹真是个个都好奇地不行，不过转念一想他们刚入门的时候也是这样，玉容和宁封遂都很耐心地回答了他们。
　　“千落师兄很忙，他虽不是掌门的弟子，但却很得掌门的信任与倚重。三清的大小事务掌门多半都会交给千落师兄打理。”
　　“不过我觉得大概千落师兄也还想再多修行几年。反正你们也不用急，基本上新入门的弟子是不可能在仅仅一年之后就能够拜师的。我跟她……”宁封自然指的是玉容，“也是过了十五年才被师父收为弟子的。”
　　“那宁封师兄，掌门要收弟子，所立下的条件到底是什么？”瑶光听来听去，还是没听到她最感兴趣的，于是干脆就自己开口问了。
　　看着她如此孜孜不倦，宁封遂也回答道：“就是在一年内学会三清剑式一百零八招。”
　　“三清剑式？一百零八招？”
　　瑶光对此很没有概念。
　　“这个嘛，之后你很快会知道是什么了。好了好了，关于收徒的问题就先到这里打住吧，来日方长，你们之中真有那么一两个出众的，定是可以得到掌门和师父青眼的，不过在此之前，你们要学的东西可多着呢。别以为修行是那么容易的事。”说着，玉容和宁封便带着这些新弟子去了他们的住处。
　　“这里就是你们女孩子住的地方。房间都已经分配好了，两人一间。你们需要的东西也都已经放在你们的房里了，明日早上可千万别迟到。当然啦，新来的这一两个月里总难免会迷路什么的，就是有两个地方你们可别乱闯，一个是法严殿，那里是供奉历任掌门的地方，又是平日里弟子犯错受罚的地方。还有一个是重云殿，是掌门师叔住的地方，不过那里……估计你们现在就是想闯也闯不了的。”
　　“为什么？”
　　“重云殿是三清最高的地方，你们看，”玉容往上一指，众人都随着她的手仰起了头，“现在云雾缭绕的，你们都看不到重云殿，可见它有多高了。就算你们将来学会御剑，也不能随便去那里，知道吗？”
　　众人点头。

　　瑶光进了自己的房间，发现和她住一起的，正是船上认识的玲珑。
　　“真好，我们住一起呢。”玲珑拉着她的手，“你的手帕，等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嗯，好。”瑶光也朝她一笑。
　　“不过，卓欣没能通过瀑布……”玲珑似乎有些惋惜。
　　“是啊，不过……这是？”瑶光本还想说些什么，但目光忽然被摆在她床头的书吸引住了。
　　“这些该不会就是我们接下来一年里要学的东西吧？”玲珑也走到自己的床头，“嗯，这个是《连山》、《归……》”
　　玲珑不认得后面的那个字。
　　“《归葬》，还有这个《伏羲八卦图》，应该是学卜卦测算用的。”
　　“哇，瑶光，你都认得这些字吗？！”玲珑崇拜地望着瑶光，她居然连“葬、羲”看上去这么难的字都认得！
　　“嗯，自幼我爹就教我读书识字。”
　　“你爹是教书先生吗？”
　　“不是，”瑶光摇摇头，“我爹说他是读书人，是“士”，考取功名后就当官了。”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原来瑶光你是千金小姐啊，怪不得……”玲珑看着她的眼光更加闪亮了。
　　“什么千金小姐，我啊，这十年来有七、八年的时间都是伴着药罐子过的。”瑶光想起以前自己那不争气到了极点的身子，再看看现在的自己，能走能跑的，头一次深刻的理解到了她那所谓的“仙缘”。
　　修仙虽不容易，但怎么看也强过以前那个病怏怏地连地都下不了的自己吧。
　　这么想着，她又继续翻起了床头的那些书。
　　这《洪范》讲的应该是阴阳五行，《星经》则是天文天相，这《神农经》和《抱朴子》是关于各种仙草仙丹的，《八荒四极图》说的是开天辟地和宇内九州，当归于史地一类，《上三清》显然是三清派的心法……一一扫视过去，最后瑶光的目光停留在了一本书上。（注：1）
　　“《三清剑式》……”她拿起了那本书，细细地翻了起来。
　　这本《三清剑式》分上下两册，一共一百零八式。是三清派最最基本却也是最为重要的典籍，但凡入门弟子，不管以后往哪个方面发展，这《三清剑式》是必须得学的。而按照一般常理来说，新进弟子毫无基础，且这剑式学起来，还要再配合心法。因此若想学会一百零八式的三清剑式，天资好的弟子得三年，天资平平的，可能要五年甚至更久。
　　至此，瑶光明白了适才为什么玉容和宁封说要当掌门弟子是几乎不可能的。
　　想她虽然已经身入仙门，可到底还是一介凡人，能把这些剑招都看懂就已经很困难了，再加上还要配合心法口诀……
　　掌门啊掌门，虽然你是上仙之位，法力无边，但这么为难弟子，又是何必呢？
　　瑶光叹了口气，随即把手中的书往旁边一扔。

　　（注1：这些书名都是作者瞎编或者借用历史而来的，如《洪范》是《尚书》中的一篇，而《抱朴子》是东晋葛洪所著关于道教理论和炼丹的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