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何日与我同》月泠

2、第二章：海外三清

　　百年光阴匆匆而逝。物换星移，人世间早已是一派繁华景象。
　　杭州城内，新到任不过几个月的知府却与他的夫人正愁眉不展。
　　“怎么办呢，这孩子又病了，果然是应该照当年那位道长所说把她……”
　　“这怎么行！我们就这么一个孩子，她今年都还不过十岁！”没等他的夫人把话说完，钱知府便把话打断了。
　　“可……可你看她都病了一个月了，大夫都不知道换了几个，却一点不见好啊！”
　　钱知府闻言，只是坐在椅子上，把茶杯端起，随即又搁下。
　　因为这钱知府才来杭州不久，是以杭州城内的百姓都还不怎么了解他们的这位新父母官。钱知府今年已有40来岁，十年前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女儿。但这孩子却不知为何，一生下来总是生病，一病就几个月也不见好。他们夫妻二人是遍访名医，可依旧没有任何效果。三年前钱知府在江陵任上的时候恰巧遇到一个游方道士，给他的千金细细算了回命，说是若要这孩子今后无病无灾，只能送去修仙，否则怕是活不过25岁。钱知府一听哪里肯，虽然只是个女儿，可也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且这个女儿除了身体不太好之外，是既聪明又漂亮，怎么舍得把她就这么送出去。
　　那个道长一听他的不愿意，再三劝之说还是无果，于是也没法子，只是给这女孩儿改了个名字，叫“瑶光”，正是北斗七星的第七星名，历来就象征祥瑞，希望借此给她沾点仙气。而这位钱小姐自从改了名之后，倒确实有一年多没有再生过病。可自去年起，又开始百病缠身，几乎都下不了床。
　　“总之我就不信这天下没有大夫可以治好瑶光的身子。至于这修仙，你就莫要再提了！”说着，钱知府便拂袖离开了。
　　钱夫人知道丈夫是心疼女儿，修仙哪是这么容易的事。那些仙人道士看着逍遥，可万一碰上个什么妖魔不敌，却也会丢了性命。
　　可是要她看着女儿这么受苦，她又不忍心。思索来思索去的，忽然想起杭州城里有座极其有名的寺庙——灵隐寺，于是便决定第二天去那灵隐寺为女儿祈福，顺便再问问寺里的高僧可有法子。
　　这么一想，钱夫人的心终于是稍稍安定了些。

　　西子湖畔的灵隐寺是千年古刹，钟灵毓秀，又正好处于江南的佳山秀水，潋滟湖光之中。平日里就香客众多，络绎不绝。钱夫人是诚心来为女儿求福，倒也没拿知府夫人的架子，而是如寻常百姓一般，在人群里被推来挤去的，却也不见有什么愠色。
　　在佛祖面前磕了头许了心愿之后，钱夫人出门拉住了一个小僧，向他询问可否能见方丈。
　　“请问施主可是新到任知府的夫人？”
　　钱夫人才表明了意思，这小和尚就开口问了她这么一句，钱夫人一惊，随即便说：“正是。”
　　“施主请随我来。”小和尚也不多说什么，便在前给钱夫人引路。
　　拐过几个弯，上了不知几十重的台阶，钱夫人已经是累的气喘吁吁。
　　“施主，方丈就在前面的屋子里。”
　　钱夫人也不管此刻心中的惊疑，推开了木质的门，只见一个满是白须的老和尚正坐在那儿打禅。
　　“施主，”听到有人进来，老方丈睁开了双眼，“请坐。”
　　钱夫人依言坐了下来。
　　“方丈……我……”
　　“施主今日前来不曾摆明身份，可见诚心，若有什么难处可以跟老衲说说。”
　　于是钱夫人便把女儿的情况说与了这老方丈。
　　“方丈你看……”
　　老方丈一边抚着胡子，一边慢悠悠地说道：“父母爱子女，不舍他们，是人之常情。不过一切皆有天意，施主还是莫要强求。”
　　“这么说，那孩子果然还是得……”
　　老方丈点点头：“施主可否再说一说她的生辰八字？”
　　“自然可以。”钱夫人把女儿的生辰八字报与了老方丈。
　　“她命里注定是有仙缘的，而且还不浅。若是执意强留，只怕她也活不了多久。”
　　钱夫人一听，眼泪都掉下来了。
　　老方丈的这番话，竟与当年那个道士说的一模一样。
　　“那孩子……瑶光，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她还不过十岁啊……一旦去修仙，就再也回不来了啊……”
　　“施主，老衲言尽于此，要怎么做，还凭施主决定。”
　　那天，钱夫人自灵隐寺归来之后，就一直寝食不安，茶饭不思。在她丈夫再三地询问之下，终于把灵隐寺里老方丈的话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钱知府。
　　“看来是我们跟这孩子无缘啊……”钱知府一边踱步，一边叹气，“本来这孩子就比常人要聪明伶俐，不管什么都是一教就会。我还常可惜她是个女儿身，又为病痛所累，无缘功名事业，本想着她只要身体好些能多陪陪我们也就足够了，如今看来真是天意啊天意……罢，罢……”
　　言下之意，是终于肯把她送去修仙了。

　　三月三，上巳节。
　　相传这一天是黄帝生日，又是人们去水边祓禊以去灾病求福祉的日子。
　　这一天更是这天下最有名的仙派之一，三清派广收门徒的日子。
　　说起目前六界最富盛名的仙派，当推三清与昆仑。三清在东海之东，而昆仑在西陆以西。两者皆是上古以来流传至今的门派，盛名不衰延绵千年，令无数想要修仙学道之人趋之若鹜。
　　不过这两个门派既然久负盛名，收徒的规矩自然也多。三清每十年才收一次徒弟，年龄须得在八岁以上十四岁以下。可见这修仙不仅要心诚，机缘也是十分重要的。
　　杭州正好在东海之滨，钱知府与夫人也就不舍近求远了，早十天前就把他们的女儿送到了明州。
　　但凡是想要去三清派拜师学艺的，都得到明州坐船。三清在海外仙山之上，一般人自然是到不了的，所以三清派自会有船来接这些想求仙学艺之人去三清，被选中的就留在那儿，没被选中的再由他们送回来。
　　钱知府由于有公务在身，不能亲自来送女儿。钱夫人则一路把她送到明州，此刻又即将送她上船，一边抹泪一边还切切嘱咐。
　　“瑶光，娘也不求你学得什么无上仙术，只要你能别再生病，健健康康的，就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了，娘亲。你跟爹爹两个人也要多保重。”名叫瑶光的女孩帮她母亲擦去泪水，稚嫩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个让她母亲安心的笑容：“我也不一定就能被选上，你看，还有这么多人呢。”
　　周围也多是些送孩子去三清的父母，大多也都和钱夫人一样，正在垂泪。
　　“别人就不一定了……可是你……”知道这孩子是在宽她的心。从小她的这个女儿就很懂事，若不是为身体所累……
　　不过瑶光大概真的是与仙有缘，自从决定要送她去三清之后，她的身体就日渐好转，一路从杭州到明州，虽说不远，可也是一阵颠簸，她却丝毫没有生病的迹象。想当初他们一家三口从江陵到杭州，可不知因为她的身体而耽搁了多少，差点害得她父亲不能按时到任。
　　就在母女两依依不舍之时，启程的时间也到了。
　　瑶光看着眼前的大船，郑重地与她母亲拜别，然后便走了上去。
　　一入仙门，凡间的种种便都是云烟。抛得下的，抛不下的，统统都得抛下。
　　满载着孩子的大船慢慢驶离港口，不一会儿便成了孤帆远影，消失在烟波浩渺的水天之际。

　　瑶光很安静地站在船上。海风吹起她乌黑的秀发，青丝飞扬。白皙的肌肤衬着精致的五官，特别是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正映着海面上的粼粼波光，也流转着点点光芒。
　　她不像一般孩子那样不安或者是兴奋，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不动亦不言，好似一幅画一首诗。
　　千落最先注意到她。
　　这些年他受命护送来三清拜师的孩子，见过形形\色\色的求艺者，却很少有见过像她这样的。
　　看上去不过10岁出头的年纪，瞧这衣着样子应该出身不错。然而周身却有一股沉静的气息，就连海风都似乎在她的身边静止了。
　　不由自主地已经朝她走了过去，却又在离她三米处停了下来。
　　应该会是个资质不错的孩子。
　　千落这么想。
　　光凭这份沉静的气质，就很适合修仙。
　　瑶光并没有注意到有人已经在留意她了。她只是看着茫茫无涯的海水，不时飞过的海鸟，心下有几分怅然。
　　虽然别人都说她命里有仙缘，还说修仙就可以让她变得健康。但她毕竟长这么大从未离开过父母，而且更让她难过的是，她还不曾有一日孝敬侍奉过父母，反倒是让他们为她操碎了心。而说起这修仙，又得修到何年马月才能修成？
　　想着想着，她的眉间就带上了几分忧愁。
　　这一幕自然也是落在了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注意她的千落眼里。
　　瑶光是安静的女孩，但并不代表这船上的其他孩子都与她一样。相反，这些尚且年幼的孩子们此时已经失掉了刚上船时的新鲜劲儿，加上又已经在这海风里吹了好一会儿了，几乎个个都翘首企盼地能快点到三清。
　　“还要多久啊？”瑶光听到她身边的一个小女孩悄悄地问另一个女孩。
　　“不知道啊……”另一个女孩子说着，伸长了脖子朝前探了探，“哪里都是大海……”
　　“可我们已经出港很久了……我……我……”那个女孩子的眼里已经噙着泪水。
　　想必是想父母家人了吧。
　　如今这世道大平，海内晏安，寻常人家若不是像她这样的情况，一般总不太愿意把孩子送去修仙。虽然得了仙身是可以长生不老，但人世间寻常的天伦幸福也就此永失了。
　　她想起自己曾经读过的一句诗：
　　嫦娥因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以前她身体不好，她爹娘也没给她请先生，不过但凡只要她身体情况好些了，她爹爹总会教她读书写字，能得到她爹的亲自教授，倒是有些因祸得福的意味了。
　　瑶光想了想，走到那个女孩子的身边，看了看她那身有些皱巴巴的衣服，然后便把自己身上带着的帕子递了过去。
　　“给。”她朝她笑了笑。
　　那个女孩有些怯怯地看着她，然后说了句谢谢，接过了她的手帕。
　　“这帕子真好看，还软软的。”那女孩擦完了泪，也对她笑了笑。
　　这是从杭州城里最有名的绸缎庄买的，连着她身上的衣服。本来依瑶光的意思，仙门中应该是不讲究这些的，但架不住她母亲的执意要求，只好也随她去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我本姓顾，叫玲珑。”
　　“我叫瑶光，本姓钱。”
　　她们一同看向身边的另一个女孩。
　　“嗯，我是单名，就一个欣字，本姓卓。”
　　仙门规矩，但凡入了仙门做弟子的，都要抛弃本姓，有些甚至入门后还会被改名。这一来是以示断绝尘缘，二来表示抛却小我从此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三个女孩子坐在一起说说话什么的，时间倒没有像之前那么难捱了。
　　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忽然听到船上有谁喊了一句：
　　“海上有山啊！”
　　闻言，瑶光她们也立刻都跑到了船头。
　　周围的海面上不知何时云雾缭绕，隐隐绰绰，而不远处似乎有座山耸立在那里。瑶光使劲地仰起头，却还看不到它的顶端。等船再往里开了一会儿之后，就听到有巨大的水声传来，而空气里已经满是湿润氤氲的水汽了。
　　“啊，那是……”
　　“瀑布啊！”
　　山前有一道十米多宽的巨大瀑布从天而降，好似一条白练从九重天上直铺凡间。明明还有一段距离，却已经可以感觉到它非凡的气势，水流奔腾似雷霆万钧银河坠地，直击人的心脏。
　　“那道瀑布就是三清的入口，名曰‘九嶷’。但凡能通过那道瀑布的人，就代表你可以成为三清的弟子了。”
　　本就已经惊呆了的一众孩子们，听到头顶上传来的声音，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来那里。
　　只见那个接他们过来的仙长不知何时已御剑立于半空之中，脸上带着温润的笑容，缓缓地对他们说道。
　　“要……要通过这道瀑布？！”
　　“怎……怎么通过？”
　　孩子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神情比之刚才还要震惊几分。
　　“自然是走过去了。”千落的话音刚落，就有一道宽约2米的白色小路凭空出现，自船头直直地伸向了那道瀑布。
　　瑶光皱了皱眉头，看向了那个立在半空中的身影。
　　千落注意到了有人正在看他，眼光扫过去，正是那个他刚才注意到的小女孩，便朝她微微一笑。
　　见他这么朝自己笑，瑶光愣了愣神。那个笑容就好似鼓励一般，忽然让她心头一暖。
　　不就是道瀑布嘛，想来大概也是三清在考验他们。要做仙门弟子本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要是连一道瀑布都害怕，将来要怎么降妖伏魔？
　　瑶光定了定神，随即便挤出人群，走上了那条小路。
　　“瑶光……”后面是玲珑在叫她。
　　“没事的，”已经走上去的瑶光回头朝她笑了笑，“左右不过是在考验我们，难道还会让我们送命不成。”
　　说完，她也不再回头看什么，步履坚定地朝那道瀑布走去。
　　见到她如此的从容自信，千落的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神情。
　　本来仙缘不仙缘这种事情瑶光也是半懂不懂的，但临行前她爹爹嘱咐过她既然是注定要去求道修仙的，就不可半途而废。同时也告诫她自古修行就不是容易的事，勇气、决心、毅力、缺一不可。
　　瑶光想着她爹爹的谆谆教诲，心里就有底气多了。她爹不同于她娘，虽然也很疼爱她，但毕竟就这么一个女儿，倒是有几分把她当男孩子教养的感觉。况且她爹本也是读书之人，有见识也有抱负，明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他的女儿若真是生来要入仙门，那就当她是为这六界苍生担当一回，这么想着心里也多少好受一些。

　　不一会儿瑶光就到了九嶷瀑布之前，飞溅起来的雪白色水花时不时的打到她脸上，带着丝丝凉意，不过却一点都不疼。仰起头直直地往上看，却不知这瀑布之水从何而来，直落九天后又归于大海，明明水势惊人，却又不见一朵浪花，无声无息地落入她脚下的这片蓝色海水之中。
　　果然这里已不是凡尘。
　　没有再多想什么，瑶光一脚便踏入了瀑布之中，一瞬间一股凉意自头顶直冲脚下，但奇怪的是明明身处瀑布之中，可身上的衣服竟一点都没有湿，就连水冲打肌肤的感觉都没有。
　　瑶光啧啧称奇了一会儿，而后就几步跨出了瀑布。
　　出了瀑布瑶光就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子耳清目明了不少，身体也比以前更轻盈了一些。
　　原来但凡是有仙缘之人，通过这九嶷瀑布就可以洗去身上的凡尘浊气。而没有仙缘之人，便无法踏进这瀑布之中。
　　此时，在瑶光面前出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
　　玉石的阶梯望不到尽头，上有白云铺地，仙气缭绕。阶梯两旁长满了奇花异草，芬芳醉人。
　　“哇！”
　　身后传来了一阵惊叹之声，原来在她之后也有几个孩子通过了瀑布。
　　“过了瀑布现在又要爬这个了吗？”
　　“可是这要爬到什么时候，连尽头都看不到。”
　　就他们目光所能及之处，大概也个有百来级的阶梯。
　　“走吧。”瑶光只是这么说了一句，抬脚准备拾级而上。
　　她的脚刚踏上第一级阶梯，神奇的事情又发生了，眼前的玉阶一下子消失了，等她回过神来之时，已经在了云端之上。回过头去看，只有茫茫云海在她的脚下翻滚，隐约之间可以看见白云下的大海，却已经是万丈之遥。
　　恍了神思的瑶光有些头晕目眩，她是什么时候到了这么高的地方？
　　“既然来了就莫要再往下看了，现在的你们若是掉了下去可不是好玩的。”
　　瑶光猛然回头，只见一个黄衣女子站在不远处，容貌清丽，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就你们几个吗？”话音未落，这个女子一下子就到了他们眼前，“我看看，一共十六个啊，都跟我来吧。”
　　说着，这黄衣女子便转身抬脚往前走了，反应过来的孩子们也都立刻跟上她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