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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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三人坐在一间软阁中，猩红色的地毯铺了一地，红纱垂幔，巨大的青铜灯树矗立在屋角，在这一室旖旎的香气中平添几分冷硬质感。
身着红衣的女子□□半露，斜斜倚在贵妃榻上，一旁的小几上孔雀博山炉吐出袅袅白烟，掺杂着说不出道不明的甜美气味。三花自进了这房间便坐立不安，往长生怀里挣扎片刻后便骤然消散，仅余一条软绵绵的猫尾。
“诶呀，猫鬼吗？”女子见状，低低笑了起来，“真是对不住。”
秦折草脸色冷淡，全不是往常那笑眯眯的模样，“一帘风月闲，合欢殿的人？”
女子懒懒地挽了挽垂落颊边的发丝，抛了个媚眼道：“这位小哥儿真是好眼力。”
秦折草心里却几乎吐血，他走了这么些个地方也没见过风月闲，如今竟在朱泾这么个小地方里看见了合欢殿下一等的机构，这么耗费人力物力在一个偏僻的小县城建造风月闲，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我说为何店里头的人如此热情，一上来便让我们挑选花魁娘子，原是你吩咐下去的么。”秦折草道。
“可不是，我倚在窗边，便是天色暗了，也能瞧见两位公子风姿卓越，叫奴家好不动心……”女子声音渐低，眉眼却欲说还休地一点一点挑了起来，朱唇半启，仿佛整个人都化作了缠绵迤逦的红纱，叫人沉溺其中，不得自拔。
只可惜这一番风情却是白费。甜美糜烂的室内陡然响起一声木材劈裂的巨响，秦折草神色冷冽，手中不知什么时候握着他那把短剑，此时直直插入地下，他握着剑柄，微微躬身，狭长的眼睑上开始浮现薄红，“说或战！”
浓重的杀意和煞气将室内的旖旎冲得一干二净，甚至刺得肌肤生疼，顾长生却是舒了一口气，比起那带有情欲味道的气息，还是煞气让他更舒服些，便忍不住又靠近了些身旁的人。
女子默然，脸上妩媚动人的神色渐渐消去，最终坐正了身子，轻软地叹了口气，道：“还请这位公子把剑收起来吧，是奴家失礼了。”说罢，涂了丹蔻的纤白手指轻轻拂过榻边的博山炉，甜腻的香气陡然中断，她又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些许，不一会儿，屋里的香味儿便散尽了。
“两位公子可都不是寻常人啊，这位剑修的公子便罢了，那一位看着白白净净弱不禁风，却丝毫不为十丈红尘所扰，倒是奴家看走了眼。”重新坐回榻上的女子轻言细语。
十丈红尘，合欢殿迷术之一，以特制香气配以色气，惑人心神于呼吸之间，算是合欢殿最常用的手法了。
顾长生并不懂这些，闻言只是眨了眨眼，乌黑的眼睫微微翕动，一派天真纯然地问道：“合欢殿是什么地方？”他早就想问，奈何方才还没问，秦折草就拔剑了。
女子瞧了瞧秦折草杀气满满的神色，掩唇笑了一声，道：“你还是问你的同伴吧，奴家可不敢多说，不过奴家也有一事相询，请问二位，可是从山上来？”
顾长生立即回答道：“你早已知道了，何必多此一问？”
女子眸中诧异之色一闪而过，慢慢道：“原本还以为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少爷呢……也罢，你们可知一帘风月闲前面一句是什么？”她忽的转了话题。
“塞雁高飞人未还。”顾长生道。
“是了。”女子抚掌笑道，“我们殿主十四年前丢了一样物事，这些年一直在找，公子你这样聪慧，可知那东西在哪儿？”
顾长生垂下眉眼，看起来荏弱无辜，“十四年前我尚在襁褓之中，哪里会知道这么重要的事。”
“可取走这样东西的可是公子你的至亲呢。”女子言笑晏晏，“公子当真一点儿都不知道？”
“再怎么亲，十四年未见也如陌路，姐姐你真的问错人了。”顾长生认认真真地道。
女子敛了笑意，静默片刻，忽然从榻上软垫下抽出一幅画来，解开系绳，画卷倏然展开。
当看清画中人时，秦折草和顾长生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身形清瘦，他半侧着脸，微微合着眼，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尽管只画出了小半张脸，但谁都看得出他与顾长生的容貌何其相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令人屏息的却并不是这点，而是这幅画的画工之巧，置情之深，使得画中人如同真人，看得久了，竟然有些恍惚。
秦折草皱了皱眉，率先移开了目光，顾长生随后也低下了头。
女子见状，一面将画背对着自己卷好，一面叹道：“殿主心血之作，没有一幅不是叫人看了心醉神迷的，却全画了这人……既然公子你咬定不知，那奴家也不能强留，只望公子若是有朝一日得遇此人，替我们殿主问一句，归否。”
顾长生脸色苍白，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也不顾礼节，便站起身，出去了，秦折草把剑收好，向女子道声告辞，也追了出去。
出门时，只听身后柔媚道：“奴家名眉妩，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不必客气。”
顾长生走得虽快，出了风月闲的大门便失了力气，身形一歪就要倒下，秦折草连忙扶住他，皱眉道：“怎么了？”
“同单阳镇时一样。”顾长生闭着眼，脸色比方才还要灰败，简直称得上气若游丝。
“三花！”秦折草连咒语也不念了，直接强召猫鬼，大猫蔫蔫地出现在顾长生脚旁，但顾长生却并未好转多少，仅仅是能勉强站稳的地步。
“果然十丈红尘还是伤着你了，食人精气使人入迷，合欢殿当真不是什么正道。”秦折草咬着牙，将顾长生背起来，他得寻个阴气重的地方，先安顿好顾长生才行。
楼阁上，艳丽女子倚窗而坐，目送两人离去，朱红唇角微微上扬，低低道：“还是两个孩子哪。”
窗旁红纱轻轻扬起，隐约露出后边花凳上一盆朱槿花，大红色的花朵开得正盛，几只带翅小虫伏在娇嫩的花瓣上，色作青玉，背上的鞘翅带着一种不似人间的瑰丽颤动着。
“铮”的一声，一只小虫飞了起来，倏忽之间，便消失了踪影。
秦折草背着已然昏过去的顾长生，穿过大街小巷，最后在一个极其偏僻荒凉的地方停了下来，三花动作敏捷地蹿过去，顺着半掩的门缝钻了进去，门扇晃了晃，上头写着“义庄”二字的牌匾便发出令人齿酸的吱呀声。
秦折草松了口气，将顾长生往上托了托，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顾长生冰凉的身体便陡然颤动了一下，秦折草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见他动了动睫毛，像是醒了，便轻声问道：“现在觉得怎么样？”
顾长生缓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哑着嗓子道：“全身都好像散架了似的疼。这是哪儿？”
“义庄。”秦折草道。
这里虽然年久失修，但还算能遮风挡雨，院子里荒烟蔓草的，秦折草便背着长生进了屋子。
屋子里充斥着死尸的气味，三花正睁着绿莹莹的眼睛不怀好意地坐在简陋的棺材板下，尾巴尖儿晃动着，专注地盯着青黑的尸体。
“三花，不要胡闹，尸变了就拿你去喂僵尸。”秦折草呵斥了一声，三花便悻悻地走开，转而到顾长生身旁卧下。
顾长生靠坐在墙角，虽然全身无力酸痛，但比起方才，已是好得多了。秦折草到案桌上寻到了落满了灰尘的白蜡烛，拿火石点燃了几根，在房间四角处各放一根，又把一根毫不客气地插在一具烂得差不多了的尸体胸口，发出“噗”的一声，正正好处在屋子正中。
整个屋子笼罩在隐隐绰绰的烛火下，显得愈发阴森可怖。
两个人都是见惯了的，只是有些嫌弃气味不好，倒不觉得可怕。顾长生精神好了许多，从包袱里摸出干粮来，慢慢地啃。
秦折草布置好了，回来跟他一块坐下，也开始啃干粮，一面啃一面道：“你到底是什么毛病，不用阴气养着就不行吗？”
顾长生又翻出装水的竹筒，喝了一口才道：“王家那老爷子不说了么，我魂魄不稳，想必只有靠阴气镇着，才不至于魂魄离体吧。”
秦折草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叹气道：“那以后难不成都要找义庄这种地方歇脚？我看三花也没能让你舒服多少。”
顾长生道：“未必。”说完这两个字，他便有些出神，不再吭声。
秦折草看出他有事瞒着，但他不觉得非要问出来，便继续啃他的干粮。
不知哪一根蜡烛“噼啪”一声，爆出了一小朵烛花，顾长生猛然回过神来，咬了一口馒头，问道：“对了，合欢殿是什么地方？”
秦折草顿时噎住了，他拿馒头堵着嘴，含含糊糊地道：“就是一个门派罢了。”
顾长生嫌弃地看着他嘴角簌簌落下的馒头屑，面无表情道：“双修门派？”
秦折草顿时喷了，这下顾长生眼睛里的嫌恶之色愈发明显，“你脏死了，好好吃东西。”
秦折草狼狈地咳了好一会儿，才惊悚道：“你不是三天前才第一次出门吗？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顾长生木着脸道：“我是没有常识，但是我不是傻子。这种事推断一下就晓得了。”
秦折草不知为何觉得自己好像被鄙视了，他无语了一会儿，无奈道：“对，是个双修门派，准确来说，一切其他玄门子弟避之不及的东西他们都沾，以极乐成就道是他们的宗旨。只是双修这东西，看着仿佛既快乐又于双方有益，但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合欢殿里被生生耗干的男男女女不知有多少，全被当成没用的药渣扔到殿前那碧波池喂鱼了。”
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忽然想到眉妩说过的话，好奇地问道：“对了，长生，你……呃，那人偷了合欢殿什么东西啊？”
顾长生道：“我怎么知道。”
秦折草撇了撇嘴，忽听顾长生喃喃道：“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我猜想……他大概是偷了合欢殿主的心。”
归否归否，想要归的到底是那个人还是那颗心？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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