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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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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说完,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忽然房外传来“噼啪”一声,像是有人踩碎了砖瓦似的,秦折草低声道:“我出去看看。”便走了出去。
顾长生心事重重地抱着三花,他确是有事瞒着秦折草,半山宅里的书大半与堪舆有关,剩下的除了个别话本异志,就是那个人所留的笔记,从笔记上看,那人为了让他能活下去可干了不少事。
欠的帐可不止合欢殿,他之所以不说,不过是怕秦折草遇难则退,说到底,他们俩相遇以来才三四天罢了。
正面无表情地沉思呢,就听外面传来一声痛呼,娇滴滴的倒像是个女孩儿。
“我去你大爷的,招呼都不打就砍过来啊!”
过了片刻,刚刚被掩好的大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来,前面的是个鹅黄衣裳的女孩儿,满脸忿忿,她身后,秦折草手提短剑,一脸无所谓地跟着。
女孩儿一进来,就看见了角落处的顾长生,她冷笑一声道:“怪不得这么紧张,原来是屋子里藏着相好呢。”
她这话一出,顾长生和秦折草都僵直了。
顾长生脸上没什么神色,但心里却震惊不已,难道在外面,两个男的也能相好么?
而秦折草只是单纯地怔了一下,便反应过来,想必是屋子里光线太暗,顾长生又长得文弱清秀,被这姑娘误会了。
他懒得解释,对顾长生道:“长生,我在外面看见她鬼鬼祟祟的,手里还捏着一只虫子,你看看认不认识。”
顾长生回过神来,站起身,走了过去。
等他站到门口,比屋里烛光明亮多了的月色打在他身上,那姑娘才发现自己看错了,她也不脸红,微微抬起下巴,哼了一声:“小白脸。”
顾长生愣了愣,他自然不会骂人,连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也不大清楚,但里头的轻蔑之意却是实打实的,他倒不怎么生气,只把手摊开,道:“虫子呢?”
女孩心有不甘地咬着嘴唇,身后的秦折草非常配合地散发着杀气,她只得将手伸出去,带着薄薄茧子的手心里,一只青玉色的小虫正嗡嗡振翅,但始终飞不起来。
顾长生没有去碰,稍稍凑近嗅了嗅,道:“朱槿的香味……应当是玉虫。”
“有危害吗?”秦折草问道。
“我了解不多,玉虫鞘翅美丽,喜匿朱槿花中,一一相交,据说该虫的情欲可以通过某种交感术传给普天之下的风流妇人。五月五日收集的这种虫子是一种强烈的媚药。”顾长生八风不动地普及了一下香艳知识,而听众里头竟然是秦折草红了脸。
那女孩儿不屑道:“合欢殿的玉虫可不止这么简单,玉虫的交感术被他们用到了追踪联络上头,我只是好奇这破地方怎么会有玉虫逗留,才……”
“合欢殿……”顾长生微微皱了皱眉,他看向女孩儿,轻声道:“那你又是谁?”
这话问得无理,但顾长生生就一副单纯无辜的好相貌,女孩儿犹豫了一下,还是硬邦邦地回答了他:“我只能告诉你,我是官府的人。”
听到这句话,秦折草和顾长生对望一眼,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官府的人?我怎不知道官府现在竟能让女子做事?”秦折草懒洋洋地靠在破破烂烂的门板上,也不嫌脏。
女孩儿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她长着一双十分标准的丹凤眼,瞪起人来颇有气势。
“……我是辅天监的。”她最终妥协了,咬牙切齿地道。
秦折草怔了怔,皱起了眉,“竟然是辅天监……”
天下玄门,如同武林一般,也分江湖和朝堂,玄门不过是一个含糊的总称,其下若分种类门派,那是千儿八百,十天半个月也说不完的,但若是分势力的话,在朝廷中根基深厚的辅天监绝对不得小觑。
他向顾长生大概解释了一下,警惕地继续问道:“辅天监到朱泾这种小地方来做什么?”
女孩儿这次却只是冷哼一声,并不回答。
秦折草正要提起剑,却听屋外一声巨响,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个子极高身材极瘦的男子双手负于背后,站在荒烟蔓草的庭院里冷冷地看着他们。
女孩儿眼中喜色一闪而逝,顾长生瞧在眼里,心里一动,连忙伸手,将还戳在门口的秦折草拉进门后,只是一瞬的功夫,秦折草原来站着的地方便发出轰然巨响,石板像是被大力压过似的,深深陷入地里,形成一个布满龟裂纹路的大坑。
若不是顾长生反应及时,恐怕秦折草不死也得重伤。
四下一片寂静。
那男子先开了口:“小蛮,过来。”音色同他的人一样冷清。
鹅黄衣衫的女孩儿脆生生应了一句,看都不看门后的那两人,便奔了出去,乖乖站到男子身旁。
在门后阴影里头站着的两人却是浑身僵硬,尤其是秦折草,目光紧紧盯着那深深的大坑,手心里满是冷汗,潮湿滑腻。
男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道:“竹门街茶铺,有你想要找的人。”
顾长生乌浓的眼睫猛地一颤,也不管秦折草,疾步走了出去,明亮的月色下,荒芜的院子里已是空无一人。
他无意识地咬了咬唇,回去拉了拉秦折草,道:“折草,我们明早就去竹门街,你认识吗?”
秦折草却不理他,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顾长生发觉他不对劲,连忙去探他的额头,这一探,秦折草倒是有了动静,他慢慢地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轻声唤道:“长生?”
顾长生不知怎的打了个冷战,只见秦折草眼睑上浮着艳丽的胭脂色,原本俊秀阳光的容貌此刻却冰凉妖诡,“方才那人,真是个好对手啊。”
“相月,你认识他们吗?”另一边儿,小蛮仰着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相月没有回答她,只是冷冷道:“你忘记上头的命令了?”
小蛮瘪了瘪嘴,小声道:“我记得,来查十余年前的一桩旧案嘛……案卷上头说朱泾一户大户人家一夜死绝,成了活死人,等辅天监得到消息赶到时,却没见着一只,就草草结案了……要我说,反正也没出什么问题,干嘛过了这么久还来翻查啊?”
相月道:“你刚刚被挟的地方就是十四年前出事的那户人家。”
“咦?!那不是义庄吗?”小蛮吓了一跳,眼珠子转了转,又幸灾乐祸道:“啊,难怪阴气那么重,嘻嘻,那两人今晚要住在那里,第二天非生病不可,尤其是那个小白……”
话语声被抵在脖颈边的木剑戛然斩断,小蛮脸都白了,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相月轻声细语,声音冰凉的好似初冬的寒霜:“小蛮,不许伤到他。”
第二日,秦折草醒来时只觉哪里都不大舒服,尤其是脸颊,火辣辣地疼,他纳闷地摸了摸,冰凉的手指一碰上脸,便刺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回事?”他有些迷茫地嘟囔道。
顾长生睡觉很是轻浅,被他这么窸窸窣窣了半晌,也醒了过来,看见他半边脸都还红着,便别过脸去,又闭上了眼睛。
秦折草一看他这幅模样,便晓得他一定知道些什么,连忙凑过去,诚心诚意地问道:“别装睡了,我这脸怎么回事?”
顾长生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郁闷”俩字,面无表情地道:“我不知道。”
秦折草看着他,肯定地道:“你一定知道,说吧,我不会怪你的。”
顾长生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知道,而且一定是我的错?”
秦折草理所当然地道:“我当然知道你一定知道,这还用问吗,我们都认识这么多……”他正要吐出“年”字,忽然发觉不对,他和顾长生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满打满算才四天,这种光从对方的眼神就能揣测出心思的熟悉感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
不容他多做思考,只听顾长生交代道:“昨天你疯魔了似的,既不肯把剑放下,也不肯休息,闹着要出去找那个男人,我实在没法,又拦不住你,就打了你一巴掌,然后你就傻乎乎地看着我,看了一会儿你就晕了。”
“你打得可真狠……”秦折草喃喃道。
顾长生耸了耸肩,将三花抱在怀里,道:“找个地方洗漱一下,我们去竹门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