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盛宁

11、十一

　　经过院子里时，秦折草在一处地方停了片刻，顾长生看了一眼，荒草凄凄的院子里只有那处干干净净，地上一层厚厚的石头碎末。

　　他记得那里是昨夜那个男人站着的地方。

　　秦折草只是停了片刻，便跟了上来，皱眉道：“长生，昨晚……”

　　顾长生等了一会，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出了义庄，沿着寂寥的街道走了没多久，过了一个路口，周围便慢慢热闹起来。秦折草回头看了看义庄的方向，又打量了一下四周，有些奇怪地道：“朱泾的义庄设得好生奇怪。”

　　“怎么？”顾长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见过那么阴风阵阵的地方会造在离主街这么近的地方吗？”秦折草反问道。

　　顾长生沉默片刻，认真地道：“这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义庄。”

　　“好吧。”秦折草妥协了，解释道：“一般来说义庄这种停放尸体的地方即便建在城里，也应当在偏僻荒凉的角落，离城里热闹的地方有多远隔多远才对，可是你看，我们出了义庄，到回到穿过整个县城的朱泾街，才几步路而已，这不合理。”

　　顾长生却不在意，他看见一家客栈，便拉着还在纠结的秦折草进去了。

　　等洗漱完毕，用过早饭之后，秦折草也暂时将这事放在一边，陪着顾长生一道去找那个竹门街茶铺。

　　一路问路，两人在一条小街街角处找到了那家茶铺。

　　破旧的茶幡上，寥落的墨迹模模糊糊地写着一个斗大的茶字。

　　两人进了铺子，坐在桌子旁的中年男子懒洋洋地趴在桌上，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顾长生见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无措地站在狭小的店铺中央，还是秦折草换上热情诚恳的笑容，凑上去跟店铺里这唯一的人打招呼。

　　“这位大叔，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姓马的人？”秦折草开门见山，小心翼翼地问道。

　　中年人有气无力地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冷淡地道：“有又怎样？”他眉毛很浓，眉形英气峭拔，虽然人懒得跟没骨头似的，却叫人没法生出轻视的感觉。

　　秦折草下意识地觉得这人肯定知道些什么，笑得愈发春风迎面，“我们有事寻他，烦劳大叔行个方便，就告诉我们吧。”

　　男子又把头埋回胳膊里，闷声闷气地道：“走开走开，别烦老子睡觉。”

　　秦折草回头跟顾长生对视一眼，顾长生乌黑的眼睛里满是紧张，骤然蹦出一句：“大叔，你这茶铺开在这里是没什么生意的。”

　　中年人一声不吭，像是睡着了似的。

　　顾长生木着脸继续道：“竹门街到这儿向右侧拐进去成一小巷，大叔你这茶铺正好在拐角的外侧，乃外反弓，主凶，恐怕一年也迎不来几个客人吧。”

　　这回中年人开口了，“谁说我在这儿是做生意来着？”他不耐烦地坐直了身子，看向顾长生，“你这小……”一双睡意朦胧的眼睛看到顾长生后，话语戛然而止，中年人皱紧了浓眉，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喃喃道：“顾先生？”

　　顾长生默默地看着他。

　　中年人盯着他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松了口气，道：“虽然样貌相似，但气质却与顾先生南辕北辙啊……”这么感叹了几句，他站起身，从桌子后面走过来，站到顾长生面前，眯着眼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这么一站，两人才发现这中年人个子高大，身材魁梧，气势凛然，一扫方才颓废的模样。

　　“顾长生。”

　　“手腕给我看下。”男子说。

　　顾长生乖乖伸出手，露出腕子上鲜艳的蜘蛛痣。

　　中年人摸着下巴，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叫马乾，如果你真是那个小孩儿，王老头应该把东西给你了吧？”

　　顾长生从包裹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卷，递给他。

　　马乾打开看了看，“的确是顾先生的手笔。”将纸卷还给顾长生，马乾晃晃悠悠地往店铺后边走，“跟我来吧。”

　　掀开破旧的门帘，茶铺后边是一进小院，非常简陋，一共才两间房子，院子中间摆着一对石桌石椅。

　　马乾走过去，单手把石桌搬开，露出来的却不是平整的地面，而是一把剑。

　　秦折草一看见那把剑眼睛就亮了，“这是……”

　　“你们俩，谁去把这剑拔出来吧。”马乾双手抱胸，站在一边道。

　　秦折草跃跃欲试地对顾长生道：“我去吧？”

　　“不，我来就好。”顾长生慢条斯理地放下三花，挽起袖子。

　　“咦？”秦折草呆了，他看了看顾长生细瘦的腕子，又看看那把死死嵌入石板里头的剑，犹疑道：“可是……”

　　顾长生却不理他，自顾自走上前去，刚将手搭上乌黑的剑柄，便听“嗡”的一声，露在外面的小半截剑身开始剧烈震动。还不等顾长生如何用力，剑便开始自己往外挣动，顾长生轻轻一拔，乌黑的长剑便轻轻松松地拔了出来。

　　秦折草在后边看得目瞪口呆，马乾倒是一脸淡定，“原本就是为了你才放在这里的。顾先生说了，当年的事还没完，得留给你来做，我就是因为这个才离开了县衙，守着这个破茶铺等了你十四年。”

　　“你是当年朱泾县衙的人？”顾长生将剑抱在怀中，问道。

　　“是啊，要不是遇见顾先生，恐怕我也早就是个死人了。”马乾叹道。

　　“当年朱泾县出了大案子，他帮你们解决，以换来你们不过问他在单阳镇所做的事？”顾长生又问道。

　　“嗐，以顾先生的能耐，即便没有出手帮我们，我们也不敢对他做什么的。”说到这里，马乾脸上神色复杂，既是尊敬，又掺杂着几分畏惧。

　　顾长生却无心了解那个人是如何厉害，他盯着马乾，继续问道：“他让我做什么？”

　　马乾让他们等等，自己进了屋，过了会儿出来，将一个大信封丢给顾长生，道：“你们该知道的都在里面了，自己去看吧。”说罢，就摇摇晃晃地重新钻进屋子里，再也没出来。

　　两人一路无言地回了客栈，时候尚早，连午饭时间都没到，两人吩咐小二不用来打扰，抱着剑和纸袋进了房间。

　　秦折草一路都眼巴巴地看着顾长生怀里的剑，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长生，那把剑，能不能让我看看？”

　　顾长生漫不经心地将剑递给他，坐在桌边开始拆纸袋。

　　秦折草拿到剑，愈看愈是喜欢，就差没拿脸颊去蹭蹭了，这把剑比他一直用的那把要长上不少，是标准的三尺剑，剑身到剑柄一色，剑脊处厚重，两侧剑刃却极薄，指尖碰触的时候，冰凉的煞气便缠了上来，可见是饮过不少血的。

　　他爱不释手地看了好一阵子，才想起那纸袋子，便凑到顾长生那儿。

　　顾长生已经看了好些了，看过的纸张码放在一边，秦折草便拿起来翻阅。

　　这是十四年前一桩大案的详细记录。记录者非常客观，记录也很简明，然而字里行间弥漫不散的血腥和腐烂气味却着实令人心惊。

　　“喂喂，这可是死了将近三十个人啊，这一家子就没一个活下来的吗？”秦折草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有。”顾长生头也不抬，淡淡道。

　　“一直照顾我的那个阿婆，就是这个案子里唯一活下来的人，虽然命是保住了，但眼睛瞎了，耳朵也听不见了。”顾长生全部看完了，把东西往秦折草那儿推了推，“那时那个人带回来的小姑娘就是阿婆了。”

　　秦折草一面看一面问道：“小姑娘？那过了十四年也不至于老到让你喊阿婆吧。”、

　　“你觉得我住的那个宅子能让人正常生长？”顾长生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你不就正常长大了嘛，秦折草在心里暗自嘀咕，迅速地翻看着档案。

　　顾长生在旁撑着下颔盯着他发了会呆，在他看完的时候忽然道：“话说你的剑是放在哪儿的？我从来没见过你怎么拔出来的。”

　　秦折草吁了口气，闻言笑了笑，开始脱衣服。

　　顾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等脱完最后一件，秦折草大咧咧地转过身，将肌骨匀称的脊背露在顾长生面前。

　　只见麦色肌肤上，一条鸦青色的盘龙静静蛰伏着，从鳞片到扬起的龙须，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能冲出皮肤。龙做蛰伏状，然而头部却高高扬起，龙目大睁，嘴部狞恶地在后颈和右肩处张开，像是要进攻，又或是恫吓。

　　秦折草等顾长生看清楚了，便伸手到右肩处，手指虚握，做出抽拉的动作，顾长生微微瞪大了眼，只见那把满是锈迹的短剑，从龙的大口中缓缓出现，被秦折草慢慢拔了出来。

　　等全部拔出来时，顾长生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屏住了呼吸，他吸了口气，才道：“你的身体是剑鞘？”

　　“恩。”秦折草干脆利落地又把剑插了回去，看得顾长生浑身发凉。

　　秦折草把衣服穿好，一面道：“那这事你看怎么办？”

　　顾长生瞧了眼桌上的资料，把那把乌黑的剑拿起来，抱在怀里道：“当然是按照那个人的想法去做了。”

　　“你说什么？！”鹅黄衣衫的女孩凶巴巴地冲着文书官大吼，“没有那份档案？！”

　　文书官抖抖索索地弓着腰，答道：“这位大人，真的没有，我翻遍了整个案库，没有关于这件案子的。”

　　“死了三十个人，怎么会没档案，你怎么工作的！”小蛮气冲冲地道。

　　“这个……若这真是十四年前的案子，那我也无能为力啊，十四年前我还不是朱泾的文书官……”

　　小蛮正要继续发火，站在门边的相月冷冷地制止了，“走了，小蛮。”

　　“诶？”小蛮惊讶地回头看他，“可是没档案怎么复查啊……”

　　“就算你看见了档案，也无从下手，这件事我知道一些，先走吧。”相月说完，转身便走。

　　小蛮狠狠瞪了一眼文书官，追着相月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考试啊考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