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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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色明亮，两人站在义庄门口。
“没想到这里就是当年出事的那户人家啊，怎么改成了义庄？”秦折草摸着下巴，抬头看那摇摇欲坠的匾额，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何朱泾的义庄竟然离主街这么近了，合着原来并不是义庄。
“大概是当时死了太多人，衙役来不及搬动。”顾长生道。
“所以我们来这里要做什么？”秦折草问道。
“抓鬼咯。”顾长生理所当然地回答道，一面便跨了进去。
秦折草一头雾水，也跟着进去了。
义庄跟昨晚一样，荒凉的前院，门窗破旧的厅堂，连门口那个大坑也还在。摆着尸体的大屋内，昨夜秦折草插好的五根蜡烛已经全灭了，正中那根，白色的烛泪凝固在腐烂的尸体上，蜡烛大半截身子斜斜欲坠的样子。
秦折草看了看，疑惑地问道：“这蜡烛是什么时候熄的？”
顾长生愣了愣，道：“不记得了，反正入睡前还是亮着的，大约是门没关，被风吹熄的吧。”
秦折草又看了蜡烛一眼，没再多问。这间屋子除了尸体就是放置尸体的棺材板，除了前面有门窗，其余三面都是白墙，上头布满了蛛网尘土。
屋外两人早先便看过了，屋子和围墙之间砌了厚厚的砖墙，几乎跟围墙一般高，秦折草说不定能翻过去，顾长生个子小，又是细胳膊细腿的，绝对翻不过去。
“也真是奇怪，砌什么墙啊……”秦折草嘀咕着，在尸体间晃来晃去，试图找到什么机关地道，不然他们可真就抓不到什么鬼了。
顾长生也找，那份案卷他看得十分仔细，加上记性好，现下一字一句背出来也是没问题的，以案卷里头的记述来看，这户人家在朱泾算是大户了，发生了灭门惨剧之后，官府派人拆的拆，封的封，一幢大宅被弄得七零八落，不剩多少了，但也不应该只有这么一进屋子，而那人要他去找的一定就在这幢宅子里头。
他也不嫌脏，一路从左墙摸到右墙，沾了一手的灰，最后他转回后墙，在正中央停住了。
秦折草见他站那儿不动，跟过来敲了敲墙壁，“实的啊。”
顾长生抱着那把剑犹豫不决，低声道：“我只是觉得这里阴气特别浓，好像还夹杂着怨气。”
秦折草晓得顾长生对阴气什么的比他敏感多了，同样在这义庄里，他只觉这里阴气重，但在顾长生的感觉中，屋子里的阴气却不是平均的。
他发力踹了踹墙，只踹下一堆墙灰蛛网，把两人弄得灰头土脸的。
顾长生咳了两声，刷的一下把抱在怀里的剑举了起来，差点戳到秦折草的脸颊，秦折草忙不迭地向后避了避，揉了揉眼，便见顾长生轻飘飘地拿剑冲着墙划了下去。
他刚想说这力道不行，只听刺啦一声，方才还让他踹得小腿胫骨隐隐作痛的墙壁好似水豆腐般被轻易地划开了。
“这不合理……”秦折草喃喃道，眼见顾长生左一道右一道将墙切得支离破碎，最后整个塌了。
墙壁塌下的烟尘轰然弥散，两人忍不住后退两步，捂住了口鼻。等灰尘慢慢落定，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景象简直称得上毛骨悚然。
墙后面竟然还有一堵墙，一堵实实在在的尸墙。
便是每天早上给自己的柏奚收尸都收麻木了的顾长生此刻几乎都没法维持住一向木然的表情。
“……一共二十五具尸体。”秦折草忽然说道。
顾长生讶异地看过去，只见秦折草面无表情，仿佛带上了冰封的面具，只有一双狭长的眼睛，泛上一层薄薄的红雾，眼角上挑，看起来杀气凛冽，令人不寒而栗。
不知是不是错觉，顾长生觉得从秦折草背后传来了龙嘶哑的龙吟。
面对这死状各异的尸体组成的墙壁，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顾长生感觉得出来，这面墙阴气这么重，并不是因为它后面的尸体，而是因为这些死去的人的魂魄还囚禁在十四年前，从未超脱。
“要怎么办？”顾长生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死人，就是这义庄里头的尸体，也不过三四具罢了，还都是无名氏，找不到家人认领便丢在这里，十天半月也想不起来收拾的那种。
秦折草道：“我试试能不能救他们。”
他神态很是冷静漠然，但眼神却一直没变，整个人一直维持着杀气腾腾的样子。
他从背上拔出剑，剑尖直指那堵尸墙，接着便开始冷冰冰地念咒：“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生，枪诛刀杀，跳水悬绳，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冤家债主，讨命儿郎，跪吾台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贱，由汝自招，敕令等众，急急超生。”
顾长生第一次听人念道家咒语，然而却一点效果都没有，那浓郁的阴气仿若实质，在两人身遭环绕不散，除了不敢接近，就没有任何变化。
秦折草静默片刻，见毫无效果，便抬手，毫不客气地一剑斩了下去，那一斩干脆利落，生生将阴气劈出一道口子，连着尸墙也被破开了，冤魂的尖叫声直刺耳膜，顾长生难受地捂着耳朵，见秦折草一脚跨进了尸墙后边黑黢黢的空间，连忙跟了进去。
尸墙后的景色让顾长生吃了一惊，月夜下，花木扶疏，虫鸣阵阵，竟是个布置精巧的花园。
“这只是幻境。”秦折草提醒了一句，便提着剑沿着石子小路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从不远处渐渐传来人声，绕过一丛长势茂盛的夹竹桃，眼前出现一溜儿红柱琉璃瓦的厢房，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像是在举办什么宴会。
顾长生想起出事的那晚，这户人家正给出生满月的小儿子庆生，心中骤然明了，这便是那晚的情境了。
如果这幻境是重放十四年前发生的事的话，那么接下来会如何顾长生一清二楚。
他看了看前面走得飞快的秦折草，他应当也知道吧。
出事时宴会其实已到尾声，不少宾客已经先行离去，否则受害的人恐怕更多。因着是幻境，二人都无所顾忌，便直直地走向中厅，将门推开。
果然，屋里一众人谁都没有看向他们，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条案，两端翘起，做工很是精致细腻，案上摆着好些精巧的小玩意儿，砚台毛笔，书卷算盘，甚至还有一支钗，上头挂着一串珍珠，个头虽不大，却胜在圆润光泽。
此时被小心翼翼摆在桌上的胖娃娃正一心一意地向这只钗爬去，珍珠在烛光下粉光熠熠，着实吸引住了孩子的注意力。
在座观看的人们个个满脸笑意，不知为何，顾长生看在眼里，只觉遍体发寒，仿佛那些笑脸只是张张假面，黏在那些人脸上，撕都撕不下来。
孩子正要碰到那只钗，忽然屋里发出一声尖叫，喜气洋洋的气氛登时被打破，只见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跌跌撞撞地从围着的人群后头挤了进来，身上满是鲜血，一张脸更是可怖，像是被生生啃食了似的坑洼不平，只剩左眼那块儿还是好的，她徒劳地动着嘴，没了嘴唇，白森森的牙齿淋着血肉，谁都听不见她到底要说些什么。
没有人敢上前，更诡异的是，也没有人走。
众人脸上还是挂着笑脸，有些女眷明明眼圈都红了，却死活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顾长生被这诡谲的情境弄得脸都青了，虽然这幻境里头闻不见血腥味，但还是让他一阵阵地恶心。
秦折草动了动身子，挡在他面前，正好挡住了那已经死去的丫鬟。
顾长生闭了闭眼，轻声道：“不碍事的，折草，这些人被谁威胁着。”
秦折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顾长生这时却忽然很想转到他面前，看看他现在的神情，脚刚动了一步，却听不知哪里传来一个阴柔的声音：“本来不想这么早供奉的，但是时间来不及了，他马上就要走了。罢了，今天也算是个好日子。”
说到最后，那说话的人还无比怅惘地叹息了一声。然而这一番话一落，屋里众人脸上却终于变了神色。
笑还是在笑，但除了扬起的唇角，脸上其他的部位都溢满了惊惧恐怖，使得整张脸都显得扭曲绝望。
屋里寂静了一小会儿，忽然站在屋子正前方的男主人一声不吭地倒下了，如同一滩和了水的泥似的，连皮带骨慢慢在地上化开，暗红色的血像小蛇一样细细爬满了一地。
众人看着这幅场景，仿佛按了什么开关似的，终于有人开始往门口冲，满脸涕泗横流，正当他冲到秦折草面前时，只听喀拉一声，他的双腿骤然断了，断骨的呼痛声还没传出咽喉，颈骨也脆生生地断了，接着是腕骨，手肘，肩膀，一股看不见的巨力将这人身上所有的关节甚而所有的骨头一点一点地拧断了。
他眼睛瞪得几乎凸出眼眶，嘴大张着，却还是维持着向前的姿势，顾长生在秦折草身后，看着这安静的惨烈的死亡，只觉浑身发软，一口气提不上来，只差没晕过去了。
秦折草不动声色地将手向后伸，握住了他的。
他们俩就这样站在门口，冰凉的手紧紧交握着，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以各种不同的死状一个一个慢慢死去。
最后，只剩条案上那个满月的胖娃娃，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笑嘻嘻地玩着那支宝光璀璨的钗子。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