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漠时

11、第 11 章 段绝倚在时

　　日上三竿的时候段绝睁开疲惫的双眼，咳了几声，硬撑着起来了。这次的伤确实有些重，之前都是在强撑，眼下总算是告一段落，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时逸宸要他帮的忙还没开口。还是去宫里复命回来再说吧。

　　门一开，孙瑞就端了一盆清水进来。“少爷怎么不多休息会，小顾小朱不久前才回来，都在歇着，时公子早上又匆匆地离开了。”

　　洗过脸，他吃着孙瑞准备好的粥，“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晚饭也不必叫他们了，饭菜都在厨房热着，等起来了让他们自己去吃。我还得进宫一趟。”

　　孙瑞知道自己劝说不动段绝，也就不再多话，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林先生在药庐候着时家的两位公子，托小朱带来的药，说是必须盯着少爷你服下去，防止旧伤复发。”

　　段绝放下碗筷，干脆地吞下两颗药丸，动了动筋骨，发现气血似乎顺畅了些，便出发往刑部去了，官服毕竟还在那边。

　　一到刑部段绝就觉得气氛不大对劲，于是径直去了尚书大人办公的房间。刑部尚书荣煜正一脸怒气吹鼻子瞪眼地坐在书桌前，用朱砂笔狠狠地批注着。

　　“大人，出什么事了？”

　　荣煜一拍桌子，怒斥道：“大理寺的人也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圣上的令牌，竟然把萧硕从咱们那间牢房里提走了。”

　　段绝一惊，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大清早，天还没亮的时候。那时顾凡刚把我从卧房里叫醒，跟我禀报完萧硕和柳家的事情，我便吩咐他出去办事。那会儿你还没走呢，你前脚一走，后脚大理寺少卿就兴师动众地率了一队人马拿着令牌把人抢了，那时天还没大亮，弟兄们都还在睡呢，根本拦不住。我派去大理寺要个说法的人刚回来，说是大理寺卿人不在。这分明是推托之词，想邀功怎么自己不去捉拿罪犯，如今竟是越界抢人了！”荣煜说得面红耳赤，段绝递给他一杯凉茶。

　　“若真的只是邀功倒也没什么，只怕……”段绝没再说下去，兹事体大，有些话不能乱说。

　　荣誉喝完极苦的凉茶，很快镇定了下来，道：“走，赶紧进宫面圣，把人抢回来。大理寺的人我从来都信不过，万一半路让人跑了，这问题可就大了……”

　　两人赶到御书房，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轩辕奉先。一个小太监端着茶水走进来，小心地观察着负责服侍的宫人们的脸色，放下茶杯的时候悄悄递了个纸条给段绝。

　　段绝佯装咳嗽，拉过衣袖遮掩着打开了纸条，竟是李富延传的：上不在宫中。看了李富延是被拦着进不来了，段绝又咳了几声，大声道：“大人，看来圣上忙于国事，咱们还是先回吧，也不是什么大事，明日再来。”说完冲他眯了眯眼。

　　荣煜很快领悟过来。站起身抖了抖官袍，道：“也是，刑部还有不少零碎的事情得办呢，要不对不起皇恩浩荡啊，段御使，走吧。”

　　离开了宫人的监视，段绝带着荣煜迅速往李富延的住所赶去。只见偌大的院子里，只有李富延一人，正不停地踱着步子。

　　“两位大人是来面圣的吧，陛下今儿一早就启程往行宫去了，柳妃娘娘陪着。我这话里的意思，相信两位大人也是明白的，陛下临行前还特意把老奴留下免得大人白等着。老奴却没想到有些人胆子大到天上去了，天子一朝不在宫中，就不把老奴放在眼里，连御书房都死活拦着不让进。”

　　“不知是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竟敢拦公公你的路？”荣煜问道。

　　李富延挑起小指，悠悠地说：“拦着咱家的是太后那头的人，宫里的水深，让两位大人久等了，还请多多体谅。”

　　“李公公太客气了，不知圣上去的行宫具体位置在哪里，段某有十万火急的事情需要面圣。”

　　李富延踌躇起来了，要是说了势必会得罪柳妃，以他对皇上的了解，恐怕也是不希望被人打扰的。只是……想着官吏们对冷面御使段绝的评价，他选择赌一把：“乾州城西二十里。”

　　“多谢公公。”

　　两人即刻离开皇宫，在宫门口，段绝对荣煜道：“大人，我现在启程去乾州的话，最早也得明日正午才能回来，萧硕那边……”

　　“放心，刑部尚书的乌纱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轻，我去盯着。段绝……我们这行，信念很重要，可是，有时候也要为自己多想想。”

　　段绝没有答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段绝牵了两匹好马赶到林清溪的药庐，他自知拖着这一身伤，路上可能就会撑不住，于是决定叫上时逸宸，也为着自己的一些私心。“时逸宸，可否陪我去一趟乾州？如果你放心把你大哥交给清溪照顾的话。”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衣，闻言拿过水墨，冲林清溪点点头，出门飞身上马。“没问题。大哥已经醒过来了，现在喝了药又睡下了，如果他不受伤我会觉得更加荣幸的。出发吧。”

　　两人策马不停地赶路，中途段绝多次身形不稳，右手牵着马缰，左手几乎没有离开过胸口，捂着受伤的地方强忍着想把内脏咳出来的冲动。时逸宸眼角余光一直盯着他，不时地扶他一把，以防他摔下来。

　　天很快就黑了，夜路更加不好走，借着月色，总算是在寅时刚过的时候抵达了乾州城西。单手紧勒马缰，速度太快之下段绝整个人都往前飞了出去，时逸宸见状立马双脚猛地一蹬，借力跃过去揽住段绝下落的身子，月光下他的脸色已经是惨白惨白的。身体的温度偏低，总觉得像是个怎么也无不暖的冰人一样。“段绝，要不要紧？”

　　手指微微颤抖，段绝倚在时逸宸怀里，感觉周身的血液温度回升了些，指了指自己的衣襟，低声道：“药，怀里。”

　　喂了他两颗药，段绝的脸色稍稍恢复了几分血色，强撑着站起来。“还撑得住。已经近在眼前了，不能功亏一篑。”

　　随行的大内侍卫挡在行宫门外，段绝亮出御史台的令牌，侍卫犹豫了下就去通报了。不多时，里头一个服侍的太监小跑着过来，斥道：“这大半夜的谁这么不知好歹，竟还想叫咱家去通报？”

　　“御史台段绝。”时逸宸抢在段绝前就替他说了，四目相对，时逸宸冲他坦然地笑了一下。

　　“再大的官爷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陛下歇息，秋寒露重的，伤了龙体你担待得起吗！”拂尘一甩，太监眯着小眼睛趾高气扬地看着他们。

　　段绝以前没在宫里见过这个太监，看来是柳妃身边的人。暗想正面叫醒轩辕奉先的机会应当很小，于是回道：“那我们就在外边等着，天亮了再来。”

　　时逸宸有些不解，段绝拉着他的衣袖往远处走，低声道：“你往树影里站站，让他们看起来你人一直在这边。”

　　“你另有计策？”他配合地站进树影里，天边已经微微有些亮光，天色越亮，意味着萧硕脱离他们掌控的时间就越久。

　　段绝侧身挡住了他的身影，偶尔移动脚步让门口的侍卫们勉强能看清远处有两人，“你待会去里头放把火，不必像上次我在县衙那么小心翼翼，速去速回。那帮侍卫没这么傻，我掩护不了太久。”

　　时逸宸点点头，隐入了身后的树林里，再运起轻功迅速潜入了行宫，不得不说，这边的守卫真不森严。在一个偏院放了把火，速速地回到了段绝身边。“你这算不算是知法犯法？”时逸宸调侃道。

　　段绝又故意将他的身影显露出来，让侍卫们看见，睁大着双眼浅笑道：“又不是我放的火，侍卫们好几双眼睛看着咱俩一直在这里。再说又不是没放过火，也不差这一把。律法，对于凌驾于其上的人来说，不过是一种工具罢了。”

　　听到他难得轻松的语调，时逸宸笑了，自时逸坤受伤后的沉重的心情终于轻快了些，回味着段绝说的“咱俩”，他的笑容不由得更深了。

　　果然，里面很快呈现一副兵荒马乱的势态，掐算着时间，两人慢悠悠地回到门口，段绝一脸迷茫地问道：“不知里头发生了何事，是否需要帮忙？”

　　一个口快的侍卫立马接过话：“不知怎么起火了。”

　　“说不定是歹人所为，段某本就是负责查案的，两位大人，不妨让我们进去查探一下，顺带解决隐患。”

　　听段绝说得似乎很有道理，御史台的名声又摆在那边，领头的侍卫犹豫了一会儿就放行了。段绝不敢妄动真气，只能让时逸宸用轻功带他一程：“去守卫最森严的那个宫殿。”

　　这火来的蹊跷，轩辕奉先已然起身了，却不料看到了段绝，他皱着眉将两人叫道了书房，屏退了内侍，不悦地问道：“段爱卿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不知圣上是否命令将青丘细作萧硕移交给大理寺？”

　　不悦之色更甚，轩辕奉先冷声道：“没有的事，究竟出了何事？”

　　“大理寺拿着圣上的令牌不顾阻拦，带走了重犯萧硕，微臣担心被有心人利用了去，萧硕手上可能有一份青丘海晟安插在我国的细作名单。”

　　时逸宸一直没开口，在一旁打量着硫拓的天子，此人极有可能是父亲效忠的主子，气势逼人，不过段绝更他对视时却丝毫没有被这气势压迫的感觉。

　　沉吟许久，轩辕奉先从书桌上拿起毛笔就写下一份手谕，递给段绝：“拿着这个去大理寺，这侵犯要是丢了，朕必然严惩不贷！”

　　“微臣遵旨。”他要的就是这个，目的已经达到，段绝不再浪费时间，匆匆地带着时逸宸往回赶。

　　在马背上颠簸了一阵，忽然背后靠过来一个温暖的怀抱，时逸宸扯过他手里的马缰，道：“这样安全些，待会还有许多事要你处理，趁现在眯一会吧。”

　　段绝没有反驳，呼出一直强撑的气息，软软地靠向身后，阖上双眼，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