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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Dreizehn/thirteen (Ⅶ)n (Ⅵ) ...

  •   又换了一身衣服的伊林公爵来到会客厅时,操偶师正在专心地煮咖啡。长长的睫毛动都不动一下,玻璃珠似的茶色眼眸里,只有面前的壶,和里面的液体。
      伊林公爵也没出声,落座沙发,摇着扇子开始检查自己新涂的指甲。
      良久的沉默以后,少年的咖啡终于大功告成。他小心地将其倒入杯中,端到伊林公爵面前。
      “请用。”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还让客人煮咖啡。”虽然妖妇的脸上看不到一点歉意,“看起来胸有成竹嘛,已经找到新买家了?”
      “没有。”操偶师微微笑,很惋惜的样子。“我改主意了。”
      “改主意?”
      “这也是我接下来要交涉的事项。”狄特里希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然后说出让妖妇——
      ——毫不意外的话。

      “我想把人偶接回去。”
      “什么?”虽说毫不意外,脸上的惊讶还是要表现的。
      “如果要软禁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都不重要吧。”
      “你的意思是在这里留一个替身,本体带回去?——这样成本很高诶,我很早以前就想问骑士团的经费是哪来的够你们这么花。”
      “……”操偶师的微笑僵了一秒,“这不需要阁下操心。”
      ……分明就是做出挨骂的觉悟的表情。
      超可爱~
      简·卓丝琳努力控制自己不笑出来,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莫非是先把陛下接过去,过一阵把人偶送快递包裹过来?”
      “组织一次围猎,或者随便什么女王的私人活动,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哎呀,很有自信嘛。”妖妇赞许地点头。“陛下在你那里肯定很安全咯——我倒是无所谓,也可以说服知情人,不过当事人同意吗?你就这么带她走。”
      ……哟哟,露出一点自己的表情了。
      超可爱~
      “我不想管她的意志了。”狄特里希抿紧嘴唇。
      “为什么?”
      “不管她怎么想的,我都要带她走。”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我在问为什么。”公爵的口气很严肃。
      “……”
      纠结了纠结了。
      可爱死了。
      简·卓丝琳用扇子挡住嘴唇,掩住那越来越明显的坏笑。

      妖妇那无心的盘问让操偶师很伤脑筋。
      其实做这个决定他也没有想过动机为何。狄特里希·冯·罗恩戈林他一般不问原因只管做,这样高效快捷。
      可是自己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接走人家的掌权者,自己必须找个借口说明清楚。在等她来的时候也想过该怎么说,可这母狐狸的问法让他觉得特别不自然——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一个,都没用上。
      “我……”
      他第一次语带犹豫。
      “……”
      ……想不出来。
      为什么自己不想顾及她的意志?想不出来。自己想的,从头到尾一直在想的,只有“带她走”这一项而已。
      “看把你难受的……算了我不问了。”伊林公爵将扇子越支越高,“可是你要明白,接走王冠与权杖的主人,这事要是捅出来我跟你都别想活了。你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会走漏风声?”
      “……”
      他没有把握。
      “你不说话可不行啊。所以陛下她不同意是一项,你们骑士团要砸钱是一项,带出去的过程伴随着我们俩掉脑袋的风险这是最重要的一项——所以,何必,要交换假的人偶呢?”
      “因为我不想让她一个人。”

      脱口而出。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在说完这一句之后,所有的语言都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我不想让她待在这个鬼地方了。坦白告诉你们吧,就我们所掌握的消息来看,异端审问局还有许多的大人物都在忙着准备第二轮行刺。当然她不会有事,可你们就遭殃了——艾丝缇可是会暴走的,因为我给她设计的半永久程式。不想让你们的女王手沾鲜血的话就让我带走她。”
      “真牵强……”
      狄特里希没有听到:“关于女王的职能,我再设计的人偶保证比她本人做的更好。艾丝缇不适合当女王,她不听话脑子又不够用,根本不够格去做一个真正的人偶。既然如此还不如让我带走她,你们的女王会好好的,我给她自由,并且不会拿她女王的身份做文章。我不会,并保证骑士团也不会。”
      ……太可爱了,这孩子。好想把他跟陛下打包,一起送到自己后宫里。
      “放心,女王不在你们尽管大显身手。这里人人都把她当王座上的洋娃娃,把她关在这里,塑造成一代明君,然后在背地里进行你们无聊的伟大事业——她也是白痴,我从以前就知道她是白痴,就算明知道自己任人摆布,还死撑着信任你们关心你们——我看不下去了。白痴就乖乖呆在主人身边好了。”
      ……在护短呢。
      伊林公爵越来越把持不住自己上翘的嘴角,操偶师根本没注意到。
      他只看到那个离他越来越远的娇小背影。穿着繁复累赘的礼服,慢慢的被黑暗吞没。
      他不要那样。

      就算这违背了她的意志。
      就算他自私。
      就算知道她以后永远不会原谅他。
      就算以后她哭也好,生气也好,他再也不想——看到她那样,背负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信任,被出卖,然后自嘲地笑着的样子。

      “然后我再也,再也不会放她回来。”他都没意识到自己该注意到的礼数已经消失,完全是凭着一股怒火维持着发言,“我不会让她再踏上这里一步。王宫,王冠,悉听尊便。这里再有什么腥风血雨跟她都没关系,你们玩你们的,原谅我要带着我的艾丝缇失陪了——阁下,您在笑什么?”
      他注意到是因为妖妇的动作幅度实在太大了。简·卓丝琳没有笑出声来,只是靠在沙发上,扇子已经没法完全遮盖她的笑容,身体一抽一抽。
      “阁、下?”他语气冰冷。
      “抱歉抱歉……”简·卓丝琳抹掉眼角笑出的泪水,“我……请原谅我补个妆……”
      然后妖妇竭力忍住笑,打开随身携带的小包。
      怒火急停,转为莫名其妙。
      “……阁下?”
      “噗你别出声我又要笑了……啊,很久都没有这么愉快过了。”

      ……怎么有一种被耍的感觉。
      “狄特里希·冯·罗恩戈林先生。”简按着粉饼,笑着念出他的全名,“请问你之前有受封过骑士吗?”
      这么突然的礼貌口吻又让狄特里希觉得很不自然,“……没有。”
      “是吗。”妖妇的声音一扫往日的慵懒,此刻低低的声线如流水一般温柔。“这次把陛下治好以后,我会请奏陛下给你加封。”
      “……说这个干什么?”
      她灰蓝色眼眸看了他一眼——像是姐姐看弟弟那样慈爱的眼神。
      “你是名副其实的骑士呢。——虽然以前,是背叛的骑士。”
      “……?”
      “我们这边的科研人员说,现在的陛下,脑部构成很特别。”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个,“有一部分是电脑。怎么了?”
      “不止电脑。”简在画着眼线,“唔……我是不太懂那些生物啊科学啊那样的东西啦,不过听他们的大概意思,好像是计算机在与人脑搭配工作的同时负责维持人脑的活性,两相融合的程度简直像陛下生来就是这么长的一样,是不是?”
      “过奖。”
      “身体可以机械化,怎么折腾都可以——我们的人这么说——但是大脑,本该坏死的大脑能与电脑融合到这种程度实属罕见。这要全部归功于改造者高超的功力和精密的计算,他们这么说。而且他们发现了很有趣的一点——和你之前所说的切除左半球这么笼统的说法不同,实际上陛下的大脑被切除地更精细更小心,被切除的地方,几乎全是——电脑模拟出来的,人死后大脑最先开始坏死的部位。”
      “……”
      “陛下也在你们那里待过一段时间吧——你们骑士团里有没有人问,为什么要保留大脑?”
      (“为什么不摘除整个大脑?”)
      那是伊萨克问的。当时的回答是,为了给自己泡咖啡。
      其实对方知道自己避开了这个话题。
      “……没什么特别的,我喜欢挑战。”
      “为了什么?”瘟神简笑意浓浓,“我们的人说,陛下大脑里所有用来和可能用来掌管记忆的分区都没有切除,而是用更为精细更为麻烦的微电脑控制活性恢复——告诉我罗恩戈林先生,你在执着什么?”
      “……”
      “多亏了先生,陛下——不,艾丝缇她,才能以现在这样几乎维持原样的状态复生,她不是机械,会生气会高兴,就跟活着的人没两样。她知道你所做的这些努力吗?”简笑着拧开口红,“她不知道吧,你不会告诉她的。她不知道你在她身上凝聚了多少心血,而这样的心血,你猜一般人会将其称作什么?”
      “……说够了没。”
      “唔,还有一点点。”
      她对着镜子,琢磨该怎么涂口红。
      “当先生还是白天的‘陛下’的时候——不得不说先生装的很像呢,如果不是非常了解陛下的人根本不会那么去演——当先生是白天的陛下时,我们的女仆发现了一件事:陛下一直都选择穿一些舒适宽松的衣服,而不像以前那样,面对束腰,也一声不吭地努力穿起来,还跟女仆说我没事。”
      “那是因为我穿着不舒服。”
      “人偶不是没感觉么?你怎么会觉得不舒服呢?”
      “……”

      她停下手,认认真真地看向年轻的操偶师。
      “……要是我的那七任丈夫,其中有一个人会这么爱我,关心我穿束腰是不是不舒服——我想现在我也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眼里,竟满满都是感激。

      简·朱迪丝·卓丝琳站起身来,然后啪地立正,对着诧异的少年,敬礼。
      “——谢谢你,狄特里希先生。谢谢你用你最大的努力,将我们阿尔比恩唯一的星星,还给这个世界。”
      此刻的妖妇,虽然还画着浓浓的眼影,涂着厚厚的火红唇膏,但眼神中透出的,是一个军人的致敬,和亲人的感谢。

      “……”
      ……所以……
      “所以你说的之前做生意什么的话都是拿来套我的?”
      “哎呀。”瘟神简调皮地笑了,“其实我问过陛下,陛下觉得我当她的主人也不错啊。”
      “……你说什么?”
      “对吧?陛下。”

      狄特里希回过头。
      那位少女,就站在他身后。

      “嗯,我是都无所谓啦……不过简的话会亲切一些。”
      “…………什么时候……”
      “陛下卧室的床头有可以听到外面谈话的设备,其实当先生提出交易的时候,陛下就知道了。”
      “……!”
      “装得好辛苦,不过终于整到你了。”艾丝缇吐吐舌头。
      “真是坏心眼啊陛下,还拉着我陪你装。”简摇扇子笑道,“罗恩戈林先生,现在你有什么感想呀?”

      “……”
      狄特里希站起身来。
      “……一早就知道?”他盯着少女。
      “一早就知道。”少女点点头,然后又笑了——狄特里希最不想看到的那个自嘲的笑容,“嗯,意料之中……想你也不会无缘无故对我这么好。”
      少年微微睁大眼睛。
      “我想拔了电缆应该没关系的……”艾丝缇回头看看开着大门的卧室,“我知道你只是想限制我的行动,不要让我出去跟公爵说话,对吧。”
      “艾丝缇……”
      “我先回去了。”艾丝缇对伊林公爵点点头,径自回了房间。
      “狄特里希先生,不要一副被遗弃的小狗的表情嘛。陛下没有打算甩掉你哦。”
      “谁被甩了!——不对,谁一副小狗的表情!”
      简又抽着笑了很久,好一会才开口道:“陛下说过,‘他不是我的同伴,所以他要卖掉我的话我也不能怪他’。虽然你们过去发生了什么我没问过,不过一听就知道你在她心里很重要啊,曾经。”
      “……”
      “陛下仁心宽厚,赶快去和好的话就没事了哦,去吧去吧。”
      “……公爵阁下。”
      “嗯?”
      “我真的真的很讨厌你。”少年意味深长地白了她一眼,扭头进到房间。
      “……噗。男孩子果然很可爱啊。”
      连最重要的地方都忽略了——陛下又不是刚刚才知道被你出卖,她刚刚才知道的,是你多么努力让她复活的事情啊。
      “年轻真好啊。”简·朱迪丝·卓丝琳美美地伸了个懒腰。
      ——说实在的,很羡慕呢。

      “艾丝缇。”
      “嗯?”
      面对那双青金色的大眼睛,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接下来是系统扫描调试,你要进入沉睡状态。”
      “好。”她很听话。
      “……刚才的事,你别太在意。”
      “什么事?”
      “伊林公爵所说的事。那只是我……”
      “她说什么了?”
      “……”
      好吧。那正好,两人都当这事不存在。
      “没事。”操偶师闷闷不乐地为她接上电缆。艾丝缇想笑但终于忍住了,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那是不可能的啊。”她悄声说道。
      “什么?”
      “我说我睡着的时候居然可以做梦呢,狄特里希你好厉害。”
      “……睡觉去。”

      (“你们骑士团里有没有人问,为什么要保留大脑?”)
      计算机扫描中。他坐在床边,无所事事。
      (“你在执着什么?”)
      少女睡得香甜,小小的身体蜷缩到一起。
      (“可是你突然对我这么好,我总觉得很不安嘛。”)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只考虑她的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然后用那种温柔的笑容跟自己道谢。
      ……因为智商变低了吧。他讽刺地笑了笑。

      (“你只是在等待吧。等待她找你,让你延续生命的时刻。”)
      (“为什么不忿与烦恼?她已经死了啊。我也说过,不行的话就把尸体丢在那里,然后找个合适的栽赃对象,阿尔比恩就可以重新混乱起来。”)
      (“我实在不了解一个人偶为何能把你变成这样。”)
      (承认吧)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承认吧。)

      曾经有个人对自己说,一张纸放弃掉被涂抹色彩的机会来保持自己的洁白无瑕,可能会与众不同,但也失去身为纸的意义。
      其实在那不久,这张白纸就被涂上了色彩。
      只不过少年从来没察觉到这些色彩的存在,它们太淡太浅,还没有游戏来得有趣。
      那是什么颜色呢——

      白色的。是雪的颜色。
      灰色的。街道的颜色。
      漆黑的。是夜晚,是冬天的树干。
      蓝色的。寡淡的天空,她的衣服和眼睛。

      茶红色的。
      她的存在。

      原来那段时光不仅带给他游戏的愉悦和长久的无聊,原来隔了那么久他还是会记得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法琳的歌,巴尔的单恋,伊古纳兹的酒吧永远都混合着烟酒的恶臭和油墨的味道,可在冻死人的冬天去那里是再好不过了;昏暗的地下道,紧张的作战,地图让同伴点烟的时候不小心烧了,一阵责骂以后无可抑制的大笑;他离开咎勒的宫殿,悄悄回到自己的住处,第二天总会被一帮人吵醒,从隔壁哭闹的婴儿到首领本人的抽枕头问候;还有那家伙有一阵心血来潮跟法琳学吉他,一开始手笨到连自己都克制不住敲她脑袋,后来有一天他去找首领,听到酒吧的厨房那里,传来流畅而悠扬的旋律。
      爱的罗曼史。
      他轻轻推开门,法琳在一旁做了个手势。红发少女低头专心弹着,手指底下流淌出不知流传多少年的恋歌,婉转飘进他的心里。
      一曲弹完,她抬起头。

      “——你来啦,狄特里希。”
      ——其实比哭泣的脸要好看一百倍的,她的笑容。

      这些回忆,我还不想让你忘记。
      我都还记得,你怎么可以忘记。所以才有那无休无眠的几天,那小心翼翼对待的大脑,那些他拼了命保留下来的,可能存放着有他的回忆的地方。
      “因为我……因为我突然想确认一件事情了。”狄特里希自言自语,仰头望着天花板。
      在隔了那么久以后,在他们的敌对关系伴随她的死亡而消失的时候,他想确认的事情。
      是啊,人偶的自说自话,明明是自己刻意的结果。
      因为也许,也许,她会不小心说出那个问题的答案。

      那天下着雪。
      那天她拉过他的手,两个人就这样拉着,踏过泛白的街道。
      你喜欢金发碧眼的男生?他问。
      没人不喜欢吧,像天使一样。她答。

      “那我呢?”

      那我呢。

      ——你,喜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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