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Dreizehn/thirteen (Ⅴ) ...
-
然后是全面恢复触觉。
没有参考,这一次是新领域的开拓。几经考虑之后,操偶师选择让埋在人偶皮肤下的丝线,在皮肤触碰的时候快速上浮到表皮,并把接触到物体的信息通过电信号传输到中枢电脑。
“好高深的感觉。”
“也不指望你能理解。”狄特里希淡淡回道,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被剖开的手臂,“控制丝线的要领已经写在程序里了,记住你的左右脑不是相同的构成,和开车一样需要磨合。我先看你的手臂弄清楚大概运作,之后你的其他地方都不用再解剖。”
“哦。”
……这时候不需要少年进一步的鄙视,艾丝缇已经觉得自己跟白痴一样了。
狄特里希一手端着艾丝缇的手臂,看着里面空空的、除了骨头就是皮下循环剂毛细管的内部结构,一手牵出许多条细细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空气的丝线,专心致志地操纵着。手臂旁有一壶冒着热气的咖啡,狄特里希时不时地让她的手臂挨上壶边。
“烫么?”
“没感觉。”
“唔……”狄特里希皱起眉头,看来是遇到难关了。
艾丝缇也跟着皱起眉头。
……怎么说呢,这种心情。
就像是一只奄奄一息的老鼠被一条蛇拖回山洞,本以为自己已是死路一条,却看到蛇在认认真真地为自己处理伤口。
是蛇真的好心?还是蛇仅仅不愿意吃受了伤的东西?
对。这就是现在看他觉得那么别扭的原因。
“……狄特里希?”
狄特里希没理她,玻璃珠似的琥珀色瞳孔连动都没有动,看来已经全神贯注在与机械的搏斗中。
这就是天才啊,艾丝缇叹气。不仅仅是智商的天赋,还有凡人难以达到的超高集中力。
……虽然性格差得可以。
啊,说到这个。最近老觉得操偶师对她的态度,有点……跟以前不太一样。
如果狄特里希是装的,那也应该是在伊什特万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温柔万能的性格,何况也没有那个必要;如果狄特里希是以前那样的……恐怕艾丝缇也活不到现在。
而现在这个狄特里希……会皱眉,会专心,会唠叨,会生气,会闹别扭,还会,还会安慰她……
这种状况太异常。异常到不能用异常来形容。
“什么事?”
迟了十分钟,狄特里希才回话,顺便正眼看向她。
“呃……”
“有话快说。”他用缠满丝线的手小心地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然后用没有丝毫恶意的,而且真正是在关心的眼神,望着她。
——呜哇。
感觉我好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那我直说了哈。”
艾丝缇小心翼翼地琢磨即将出口的问题。
“坦白说,你——是不是狄特里希的双胞胎兄弟啊?”
“……”
总算没有把一口咖啡喷出来,狄特里希的眼角微微抽动,艾丝缇一看他没回话,大惊失色。
“难、难道真的是双胞胎?!”少女惊讶地挺身,可碍于手臂的限制没挺成,“也就是说以前的那个欠揍的都是狄特里希,这次这个对我好的你,是他兄弟?”
“……你觉得可能吗。”
“是哦……那,那是第二人格?果然是第二人格吧?”
“……”
“是天才又是欠揍恶魔还是第二人格……”艾丝缇担心地看着少年,“脑子,会不会不够用呢?”
……我对她这么好都是为了什么。
狄特里希当机立断,缠绕着丝线的手指像乐团指挥一样在空气中划了几下。
“怎——啊疼疼疼疼疼!!!”
操偶师一手按住她的手臂,维持着这个手势不动,看少女疼到都有在床上打滚的势头,才换了个手势。
“现在,我是狄特里希么?”
“……你是。”
“很好。以后再问这么无聊的问题我就真生气了。”
——刚才那个还不是真生气啊……
“可是你突然对我这么好,我总觉得很不安嘛。”艾丝缇嘟囔。
“……我又不是白干。”好像想到了什么,狄特里希脸又阴了几分,然后把艾丝缇的手臂往前面一推,“烫?”
“烫。”
“哦。怎么还不——”他随后才反应过来,“——麻烦你说烫的时候不要用那么平淡的语气好吗!”
虽然口气很恶劣,但一听到艾丝缇有了触觉反应,少年的脸啪一下亮了。
“原来如此,需要先用丝线激活痛觉才会让中枢电脑收到信号……”操偶师少有地兴奋,但一个美少年兴奋地捧着一只手臂的情景让人怎么看怎么别扭,“以后可能要吃点苦了,女王陛下。”
“……啊?”
因为不想见到在外室的伊林公爵,最近操偶师干脆三餐都在内室吃,吃完让女仆收走。
于是后来的那几天,当女仆进出的时候,在外面守着的简·卓丝琳,总能在门的开合之间听到一阵可爱的叫喊,以及如下对话:
“好疼!狄特里希你轻点不要那么用力!”
“不用力的话你根本感觉不到。”
“我有感觉到啊!你的手指别乱动了我很难受的!”
“我够温柔了。一开始当然会痛之后就好了,忍忍吧。”
“魔鬼!”
“谢谢夸奖。”
伊林公爵摇着扇子,邪恶地笑了。
对女王艾丝缇来说充满□□(?)和精神上折磨的几天过去以后,她终于可以闭着眼睛分辨冰块和热水的区别,丝绸和麻布的区别,还有其他等等的区别——她低头看到一地操偶师让女仆送来的杂七杂八的物件,几经思考以后还是开口了。
“那个……”
“嗯?”操偶师正忙着把杂物踢到两边,收拾出一条道来。
“……有必要吗?”
“你觉得呢。”
不是我觉得啊!——艾丝缇超想这么喊。
不同触觉的电信号模拟,计算辨别触觉轻重所需要的生物丝数量,还有等等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其中任何一项课题眼前的少年都一声不吭地编了几百道公式程序挨个实验。他回房间的时间越来越晚——还是因为人偶需要休息所以他才离去,天知道他回了房间是在睡觉,还是继续调试他的程序。
有必要吗?
这看来是比恢复人偶的行动能力更加可有可无,而且更加复杂的东西。
“你看,我执政需要什么触觉?”
“需要有东西顶在你背后时你会想到那是枪口的触觉。”他表情很平静。
艾丝缇打了个哆嗦:“不要说那么可怕的东西……可你这样,很辛苦啊。”
“哎呀,关心我了?”笑。
“不是。”秒答。
“……”
“就是觉得……真的,没这个必要。”
“你找死呢。”操偶师带着发黑的微笑,“都进行到一半了才说没必要。”
“……还有一半?”
“还有一半。整个维修过程进行到三分之二。已经初见成效了,后面就是不用动脑的活。”
这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监控他们的人听。
恢复触觉,调试程序,协调各个系统,然后全部重启。
这样,整个维修工作就结束了。她留在这里,而他会回到骑士团。
“这样啊……还有三分之一……”
艾丝缇低头自言自语,狄特里希沉默地看着她,心里没来由呼啸过什么东西。
“艾丝缇。”
“嗯?”
“你真觉得,恢复触觉是没有必要的?”
“我,我当然很高兴……”女孩有点别扭,“但是看你这样不眠不休地钻研,钻研的东西又和我的工作又没什么关系……你别为这样的事情……累垮了。”
“还是关心我啊。”
“……你说是就是吧。”她扭过头。
狄特里希笑了笑,回头看电脑屏幕。在确认艾丝缇现在的能量够用时,他俯身拔掉了电缆。
“咦?”
“你过来一下。”
操偶师拽着年轻的女王,走到居室的阳台,走到阳光下。
初夏,空气清新。
阿尔比恩这个岛国的气候温和,但天气多变,所以难得有一个撒着暖暖阳光并伴有微风的平静下午。
标准到可以写进教科书里的好天气。
外面是连成排的山毛榉,嫩绿的树叶与蓝天白云构成一幅颜色鲜明而和谐的画面;山毛榉前面的花园种着好几种艾丝缇叫不出来的鲜花,正在阳光下绽放它们娇艳的姿态。这样舒适的下午,适合在街边的露天咖啡座里喝一杯咖啡,吃一块蛋糕,眯着眼打个哈欠,然后笑着看孩子们追逐一只无辜的小狗,铃铛的声音叮铃叮铃地消失在小巷尽头。
——这是幸福吧。
虽然狄特里希不太了解,不过有时也会有相似的想法。
“因为我知道——只有我知道,长时间待在人偶里面是什么样的感受。”狄特里希也被这懒散而美好的下午感染了,眯着眼打了个哈欠,“什么都感觉不到,被烧成粉末也不会痛,最后质疑自己是否活着……换成别人的话很容易就会钻牛角尖的,更何况你。”
“……我不是已经——”
“别跟我犟嘴,闭上眼睛。”操偶师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艾丝缇看向他——白瓷般的脸庞被投下斑驳的树影,光斑随着微风而轻轻摇动,让他的脸显得不那么明亮,却越发俊美。
她没有脸红的机能,所以赶紧掩饰性地闭上眼睛。
“要干什么?”
“测试。把手伸出去,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
感觉到了什么。
是微风。
就算闭着眼睛也能知道那是天蓝色的微风,在轻轻吹拂着手指。清早刚下了一点雨,风的触感还是沁凉的。
是太阳。
午后的暖阳洒在身上,闭上的眼睛看到一片绒绒的彤红。风的凉与光的暖并行不悖,它们都在笑着告诉自己,你没有被神抛弃。
是头发,头发在随风飘动,拂过脸庞时有点发痒。是衣服,它的褶皱带来微微扎刺的感觉。
是所有细微的触感。它们通过丝线,通过狄特里希精心设计的公式程序,被接收,被传送,被感知,被准确无误地送到艾丝缇的心底。
……是活着。
艾丝缇睁开眼睛。被阳光晃了晃之后,青金色的海里映出一个微笑的少年。
“看来效果还不错。”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有些事情不用问有没有意义,只要做到了,它就值得。——这一点,你比我懂吧。”
“……”
“嗅觉就没办法了。不是做不到,做完触觉再做嗅觉的话我真的会累死。你就当你常年感冒吧。”
“谢谢你。”
“……?”
虽然,他曾那么不可一世地毁掉自己所珍视的东西。
但是一码归一码。此时此刻,是他,用不眠不休的努力和发挥到极致的才能,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她还活着,她不是一个冰冷的玩偶。
——好吧,就算是,她也是所有玩偶里最特别的那个。
“谢谢你,狄特里希。”艾丝缇向他微微鞠躬,真诚地笑着。
却让少年微微扭头。
“……我没做什么可让你道谢的事情。”不知怎么的,少女的道谢竟让他有点不愉快,“回房间了。”
我没做什么可让你道谢的事情。
少年一边想,一边面对——迟早要面对——那个化着浓妆的脸。
“——怎么样,想好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