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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Zwälf/twelv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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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丝缇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还要去见来自日耳曼帝国的大使。
在掐掉了制造者的控制和补给之后——她也搞不清楚自己怎么做到的反正就是做到了——她除了在身体腐朽之前把后事交代完毕之外,根本不知道还能干些什么。那天分开时亚伯神父的表情快要把她撕裂,可是没有办法,她什么都做不了,只好眼睁睁地看他离去。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有不停工作,不停交代后事,不停安慰知道内情的人,就算那些语言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
身体在第二天就开始出现问题。明明意识命令自己坐起来,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就像终端死机那样;突然又一口气把她之前想做的动作做完,因为动作太快速而摔倒在地;有时甚至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女仆焦急地喊着陛下,却没法张开嘴唇,对她们说自己没事。
如果不工作还能怎么办。
会疯掉吧。
这个假的,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木偶似的自己。
所以,为什么还要把这样的自己带到外国使节跟前,让他们笑话呢——艾丝缇不明白。
她看了看陪在自己身边的伊林公爵,一身华服的不良贵族此刻也是一脸严肃。到底是什么大事,莫非日耳曼王出了什么问题吗。
她将目光转向即将要走进去的会客厅。那里有三位大使在等候。
其中一位看起来相当年轻。
不,不只是年轻。当艾丝缇看到那有点眼熟的咖啡色发丝时她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岂止是明白,年轻的女王脚步一滞,站定,向后转——
——跑!
身旁的简眼疾手快地摁住了她:“陛下别这样。就算你恨他,也有不得不面对的时候。”
“谁叫来的。”艾丝缇咬牙带出嘶嘶的声音。
“温妮纱妹妹。她快担心死了,你就算不想见那个人,也体谅一下她的心情吧。”
“……”
艾丝缇又望了会客厅一眼——就是一眼也让她起了不该存在的鸡皮疙瘩。但想到那个关心她的长生种女子,她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狄特里希和另外两名使节起身行礼,艾丝缇和卓丝琳回礼,然后坐定。
伊林公爵察觉出女王的紧张,于是大方地带动话题——从勾搭对面的美少年开始。另外两个使节虽然看起来很干练,但完全不说话,只有伊林公爵擦边球的调戏和年轻使节礼貌冷淡的回答在会客厅里回响,那诡异的气氛让站在一旁的管家和女仆擦了擦冷汗。
期间女王一直注视着房间一角的花瓶,不曾正眼看他。
狄特里希心里有点不爽,但面上还是淡淡地,开了口。
“最近陛下贵体是否安康?”
“托你的福。”依然面无表情地盯着墙角。
“我认为回答任何问题,看着对方的眼睛都是一种礼貌,女王陛下。”
“实在抱歉,现在的我如果转移视线就会不由自主地有一种抄家伙往你脸上招呼的冲动——为了两国的邦交正常,请原谅我这小小的失礼吧,罗恩戈林先生。”
这下连素行不良的瘟神简都惊了。
艾丝缇哼了一声。“虽然我总觉得你是杀了某个外交使节来冒充的,这么明目张胆真的没关系么。哦,”她对另外两个呆愣的大使点点头,“没有针对你们的意思。”
“真失礼啊,我的确是日耳曼王国外交部的官员,这可以保证我在类似的场合下不会被杀。”美貌的少年眯起猫一样的眼睛,“陛下还有精神跟人斗嘴呢,看来我是白担心了。”
“是啊你的确是白担心了,所以速速地给我——”
“——陛下。”简·卓丝琳按住艾丝缇的肩膀截住她的话,随后转向狄特里希,“罗恩戈林先生,我代我家陛下想你道歉。陛下最近身体欠佳,口气差了一些,请你别在意。”
“可是简,这家伙是——”
“诚然,”卷发的美艳贵妇略略提高声音,“陛下现在的身体情况和你跟贵组织有很大关系。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陛下不行了,我们不能眼看着阿尔比恩因为陛下的身体而经历再一次动荡——”
“简!”
“——把你们的条件提出来,然后维修也好治疗也好,救救陛下。怎么了。”
“他是蔷薇十字骑士团的人啊!是造成‘雾之夜’的蔷薇十字骑士团啊!”艾丝缇也不管对面的人有何反应,直接拽住简的胳膊,“你怎么可以求那种人——这是在让阿尔比恩跟恶魔订卖身契你懂不懂!”
“……”
简扫了一眼对面的褐发少年,美貌的少年耸了耸肩,端起红茶专心地喝起来。
“我们没办法了。”贵妇也一扫之前妖艳慵懒的气息,像个真正的军人那样瞪视着少女,“陛下,不,艾丝缇,一年前的骚动被卷进来的你最清楚。再一次失去女王,阿尔比恩会垮掉的。”
“可是……”
“这一次没有你也没有玛丽,你想让选择直接落在不靠谱的路德维希二世和更不靠谱的我身上?想都别想。”
“可是你根本不了解这个人!”艾丝缇压低声音,对面的年轻使节闻言扬了扬眉毛,“谁知道他跟他们要干什么,会开什么样的条件——不,开什么样的条件都会酿成大祸……而且契约不可能阻止他们,谁知道他会把我修成什么样子?在我的身体里装了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有点想夸赞你变聪明一些了,不过要澄清一下,我可不会做这么没水准的事情。”狄特里希端着瓷器茶杯闲闲地插嘴,“我们有的是更为轻松高效的渠道。”
“你闭嘴。所以简……”
“所以走哪步都是死路一条,还不如让陛下活下来。”
“简!我刚才说的什么你——”
“我刚才说的什么你也都明白。”简·朱迪丝·卓丝琳静静地看着女王,往常只会泛着潋滟烟波的妩媚眼睛,此时此刻透着像姐姐那样温柔而又强硬的光芒,“还是那句话——国不可一日无君,而陛下的身体我们真的无能为力。这次和日耳曼大使——不,和骑士团的会晤,我们已经背着陛下商量过了,上议院全票支持通过——也就是说,不管他们开出什么条件,不管陛下是什么意志,我们,都要救陛下。”
“……”
艾丝缇睁着大大的蓝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
“艾丝缇陛下,你只需接受治疗就好,其他的我们来想办法。”
为什么会这样。
“贵国对女王陛下的爱护,真是令人感动呢。”对面的少年微笑。
我知道的,从一开始我就是个拖后腿的人。可是。
“拜托了,简,我不想接受……我可以去死,我可以去死的……不要为了艾丝缇·布兰雪,把这个国家搭进去……”
女王的失势是最轻的后果。如果他趁机埋入杀戮程序的话,如果他偷偷安装不易察觉的大规模杀伤武器的话,如果他控制自己下令对教廷或者自己保护的“岛”发动歼灭战的话……
随便哪一样,都会让这个刚刚恢复的国家毁于一旦。
木偶一样的艾丝缇·布兰雪。被掌控的艾丝缇·布兰雪。
就算活下来,以后也只是被他,被骑士团摆布的玩偶而已。
“这不是搭进去。不可以,陛下。”
“人家公爵阁下都这么坚持了,你就懂事一点乖乖听话吧,艾丝缇。”
懂事?
艾丝缇呆呆地将目光转向那个漂亮的面孔。两人此刻才第一次四目相对。
真是一个,无比美丽的,无比陌生的,无比让人厌恶的面孔。
——啊啊。
“……艾丝缇?”
——为什么我曾认识这么一个人啊。假如不认识他,是不是还可以想象这是一个没有恶意的日耳曼大使,可以假装被骗,然后试试看。
“陛下?你怎么了?”
死去,是因为骑士团。复活,是因为他。眼睁睁看着亚伯离去时悲伤的样子却无法开口,眼睁睁看着她爱的人们,现在将他们最珍贵的东西交给这个恶魔,就为了换取自己平安无事。
这个没有力量的自己。从以前就一直痛恨的,没有力量的自己。
你就懂事一点乖乖听话吧,艾丝缇。
“凭什么……”艾丝缇喃喃道。
凭什么。
凭什么这帮撒旦的从者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凭什么自己死了活活了死还要搭上这些无辜的臣子与国家!凭什么亚伯神父要被这个人和自己伤害!女王艾丝缇这个存在就是祸害能够消失就好了,可是凭什么她连选择死亡的权力都没有!
凭什么这样的自己,还要被一个站在规则优胜方的恶魔,说,“你就懂事一点”。
凭什么,自己曾在一个泛着雪白和鸽子灰的下午,爱过他。
她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少年微微瞪大的眼睛。
——模糊的视线?
“啊……”
艾丝缇低头看到被打湿的裙角,头晕晕地,像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笑着。
“……骗人……”
原来自己是可以哭出来的啊……
连亚伯神父走的时候都没有流出来的眼泪,居然为了他而流出来了呢。
“居然是泪呢……”
她抬手,想抹掉自己的眼泪。
“——那不是泪是皮下循环剂!”对方突然发出的声音是那么急躁,以至于不像是狄特里希说出来的,“你不要揉,眼睛会掉下来——”
骗人。骗子。
她再也不信了。
是谁扔下红茶杯子发出不优雅的声音,是谁一个箭步上前拉开她要碰到眼睛的手臂,是谁直接将艾丝缇拽进怀里,于此同时,艾丝缇感觉自己像踩着棉花,身体……好像又不能动了。
——“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简的声音。好假哦,一向悠哉悠哉的简怎么可能这么着急。
——“这跟你们报告的不符!才一周怎么会这么严重,你们的侍从在干什么!”
这个就更假啦。那个人不可能担心自己的安危,除非他是装的。
——对,他是装的。
艾丝缇只来得及想到这点,意识就堕入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