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生活》月当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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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荐朋友看林白的小说，她们或多或少表明了跟我相同的体验：林白的文字激发了我们作为女性最本质最深层的某种自觉。从《同心爱者不能分手》到《瓶中之水》，从《大声哭泣》到《说吧，房间》……在林白的文字里，你能体会到作为女性的性意识和身体意识的觉醒。
　　林白，原名林白薇。她用文字造了一个房间。种种不同的女性形象如同月光一样倾泻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她们从《回廊之椅》的熏香里走出来，从《日午》的天光里走出来，从《大声哭泣》的松树林里走出来。种种形象和特种重叠在一起，她们包裹着一个中心。
　　这个中心，就是女人林白。一头瀑布长发、裙摆衣饰唇角绽放着林氏特有气息的女人林白。
　　她用放肆明亮的目光窥视这些女性的心和身体，深切而丝毫不猥亵。
　　这里，一部分女性从每个细胞到每一根毛发，再到衣服的每一个皱褶，都刻上了现世大多数女人（这里主要指身心都已经积累了岁月尘土的女人）的普遍意义上的特质。南红（《说吧，房间》）、二帕（《瓶中之水》）无疑是这些女性中的代表。她们在现世的浪涌中浮沉，带着难以漠视的悲苦，带着在强烈的渴望中拼命维持却仍旧日渐凋谢的诗意，在矛盾与无奈中挣扎，却无处隐遁。
　　另一部分女性则带有遗世独立的人格与精神，读者对于她们则只能幻想，不能靠近。不论是《回廊之椅》的朱凉，还是《日午》中的姚琼，她们的面孔、身体连同名字都闪动着月亮的光华。这种光华从白纸黑字间溢出来，充盈你的视野与想象。她们有“光滑明净的额头”，有“绸缎般光滑的声音”，散发月光的高贵光泽。“独自倚栏，一袭长裙，一双素手，一本上好的普洱茶，一双秋水满盈的眸子，目光里似怨似嗔，若虚若实”——林白在夸张而大胆地表达对女性气质美的一种欣赏和迷恋。这样的女性形象在林白的笔下是非边缘性的、切合实际的优美脱俗。但唯一必有的特质就是不可存，失踪（朱凉）或是消亡（姚琼）。这不仅仅是在林白，甚至在读者的眼里都是不可存的。难以到达亦难以碰触。
　　这样的不可存，一方面是来自那些女性普遍意义上的生命性征。那些来自生活和男人的尘土，覆盖在她们的皮肤上，就像南红头发上的虱子一样无处不在、无法摆脱，然后只得剃光了头发以求新生。
　　但同时，她们又在命运的角落里竭力要抓住那部分天真烂漫的本性。譬如南红为自己设计的怪诞的服饰，譬如二帕费尽心血的理想中的时装展示会。林白站在于现实和梦想底层挣扎的女性的角度，为她们发出有力而深远的呐喊。
　　林白将性和身体作为描述的基点，大胆地脱下了女性主义文学中“遮遮掩掩的衣服”。她写性，却远离了色情与低俗，她用高雅纯净的文字解答了女性在性压抑下的爆发（这种压抑存在于大多数女性身上，但恐怕很少有人能够以林白这样的方式爆发）。林白的文字突破了性和身体的界限。她在《大声哭泣》等作品中展现了一个性地狱，在《去往银角》中关注女性在商品社会里的性行为，在《同心爱者不能分手》中表达了对因为性压抑而自焚的女演员的同情。她用狂挚的笔墨宣告，这是属于女性心和身体内部的写作。
　　也因为这样，我们更深刻地从林白的文字里体会到她作为女性主义作家的“女性主义。”她的主人公都拥有丰富而自然的女性特质，这使她们成为故事的主体，男性则成为陪衬甚至是反衬。这一点在安妮宝贝的作品中亦得到体现。但个人认为，后者的作品与林白的小说比起来，缺乏多元性、沉淀性和智慧型。安妮的每一部小说，其主人公都是同一位女性——虽然有着不同的姓名、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经历，但实质上却有着相同的生活状态，相同的感情特质，同样的颓废与阴暗。这样难免略显重复和单薄。而林白则到达人性与现实的深处，对女性这个群体进行了带有林氏特性的剖析。
　　《一个人的战争》里主人公幼年时的时期的性游戏，《瓶中之水》里两位女主角隐约的暧昧和相互欣赏，《回廊之椅》中因为性压抑而陷入自恋和同性恋的朱凉……林白在很多作品中都刻意忽视了在男性文学占主导地位的时代，男性作为女性感情支持和归宿的重要特性，从某种层面上表达了女性的自主自立，也就表达了“女性主义”这个词的深层含义。
　　林白的文字，细致入微地完成了女性作家与女性读者之间的意识渗透。她造了一个房间，缺着一面墙。令我们能够看到那个半敞着的房间里神秘女性的神秘形象，看到她们“身上的衣服像鸟儿一样飞离她的身体”。我们亦如同对着一面镜子，从中看到了时光流转若干年以后的自己——若干年以后，我们将是她们中的哪一位？抑或都不是？
　　我们凝望这半个房间里众多的形象。以女性柔软敏感的眼光。
　　这样的眼光，发自林白。女人林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