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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掌门高徒(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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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天下可谓是无人不知水云张氏的大名,却没有多少人晓知这“天卜”真正的由来。是故那荀氏贵公子一出此言,在座之人无不震惊、动容。就连素来不喜声色的魏席也冷着一张脸,堪堪退后了半步有余。皇甫鸿诸人更是大惊小怪、一怔片刻,议论纷纷:颍川荀氏的掌门赌赛既然只限门人角逐、较劲,那适才他的这番言辞莫非是在暗示居于“三奇”之首的水云张氏之中,竟已有人投归了荀氏不成?要知“三奇”名声相当、各持所长,却是始终老死不相往来。若事情当真果如荀彧之言,这必将会是历年来江湖上的头等大事!
不过对于初生牛犊般的皇甫鹜而言,一旦有了墨潇的撑腰,水云张氏的大名对她便没有了多大的威慑可言。她见墨潇回护之意,秀眉一挑,大大咧咧一脚踏上了那荀彧面前的几案,将那青李凑到了他的俏脸旁边,没心没肺地笑道:“你若当真觉得来年的掌门赌赛咱家与攸公子乃是毫无胜算,那适才又何必用这等幺蛾子似的甜果来暗害咱家?你说是也不是,颍川荀氏的彧公子?”说话间,腕上那盒袖箭自衣底褪出,似有若无地对准了那少年公子的咽喉要害。
此行一出,四座皆惊。一旁的皇甫鸿瞧得真切,急忙高声骇道:“老七,不得无礼!快快将兵刃放下!你知道他是谁么?”
“他是谁与我何干?”皇甫鹜毫无顾忌,飒然一笑,“我只知颍川荀氏之人皆不晓武艺,如此短的距离他定躲不过我的追魂夺命针。”自己末妹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这事皇甫鸿比谁都清楚。但此时此刻,他却有些束手无策了起来。
“这位彧公子乃是颍川荀氏百年不遇的天才香道师,别看他年岁不大,在族内辈分却是极高,是荀氏神君荀淑大人的嫡孙。打自出生起,就一大群人要称呼他一声‘太叔祖’。据说他自小便被族里寄予厚望,素有‘王佐之才’的美称,非但是荀氏当代掌门、八龙之首荀慈明荀先生的亲传弟子,听说还是荀氏下一代掌门的内定人选……”老四周子夜不似皇甫鸿这般鲁莽,他疾步凑到皇甫鹜的耳边,嘀嘀咕咕将那少年公子的来历草草交代了一番,奉劝她赶紧收手、屈膝讨饶。这周子夜虽在师门中排行第四,但只论年岁、阅历,他却是同辈中最为老成、持重的一位。数年前他曾作过皇甫鹜的文武先生,又是皇甫家唯一的智囊、谋士,以练达、博学闻名整个儿雁门一带。是故他的话,在皇甫鹜的心中还是颇具一些分量的。
一听眼前此人恐怕会是颍川荀氏未来的掌门,皇甫鹜不禁眉关微蹙,竟有些踌躇了起来:虽有墨潇、荀攸为援,但万一得罪了此人,牵连到整个儿荀氏本家,雁门皇甫怕仍是讨不得分毫的便宜。如此一来,二师兄的事儿说不准又得没了着落。
就在皇甫鹜进退两难的田地,那名为荀彧的貌美少年却趁着她走神的当口儿,肆无忌弹地贴到了皇甫鹜的脸侧上头,伸手在她的颊上狠狠捏了两把,一脸玉洁冰清般地甜笑道:“好一副伶牙俐齿、厚韧脸皮……这般胆色、变通,也难怪会被攸侄瞧上。不过越是如此,就越是叫我这个作叔父之人中意不已。”
他说着不动声色地拗过了皇甫鹜那袖着暗器的手腕儿。一阵青果的香味儿顿时扑面袭来,甘爽、甜腻,百般诱人,好似有一大筐青苹、果梨一股脑地堆到了皇甫鹜的跟前。皇甫鹜不禁一阵晃神,吞了吞口水、一脸狡黠地反诘道:“承蒙太叔祖厚爱。”
就在这时,墨潇突然箭步上前,一把拽住皇甫鹜的后领将她整个儿扯回了自己的身旁。随后冲着荀彧作了一揖,淡淡说道:“庶子不知礼数,还望彧公子手下留情,交出解药,莫同这小儿一般见识。”言辞之间,满是讥讽。皇甫鹜循声看去,发现他手里的三尺墨线不知何时竟已绕到了荀彧的脖颈之上,虽是一副松松垮垮的模样儿,却煞气暗藏,犹如吐着信子的毒蛇、蝎蚁一般。
“墨公子也忒大惊小怪了。在下适才就说了,不过是和皇甫姑娘开个玩笑罢了,好叫她知道我们荀氏之人并非如此轻易就会为人所制……所以,你说哪还会用得着什么解药?”那荀彧也不着恼,一语双关,负手微笑,一张俏脸上竟无一线惧色。一旁的皇甫鹜听罢微微一怔,不知所以刚欲反诘,却突然感觉到一阵的莫名反胃,居然就着几案又生了一场狼狈至极的呕吐。这一吐直吐得满地酸腥,残羹污眼。不过墨潇闻声,倒是脸色稍霁了一些。
“多谢彧公子既往不咎,手下容情。”他毫无诚意地说着,神不知鬼不觉地收回了缠绕在荀彧脖颈处的那缕墨线。荀家的四位侍从顿时松懈了满面的紧绷、与焦虑。不用说也知道,这一架大抵是打不起来了。
“好说,好说。如今在下的当务之急乃是赶在攸侄之前,尽快去拜会水张氏的家主才是。倒是的确无意于此地同墨公子、皇甫姑娘纠葛再三。”一见墨潇收手,荀彧的口气也软下了几分。
“这么说来,我们并非正巧同路才会遇上?”
“正是。不过既是同往上虞,墨公子若不嫌弃,不妨令下在诸人随行,方便之时也好照看一二,你看如何?”直面墨潇时,荀彧一反常态竟客气了不少。雁门皇甫的那一干人众见了不由大为惊异。
“无妨。”
皇甫鹜正顾着自个儿拭嘴,无心去听他俩的堪堪而谈。身侧的周子夜却突然压低声音冲她解释道:“而今魔教的掌教正是水云张氏的家主。现下九师妹、十师妹正是落在这张氏众人的手中。所以他们此行,咱也需得跟进。老七你无论如何要多担待些,要是惹恼了这彧公子,咱就是赔上性命也受不起呐。”敦敦之下满腹忧心。
“魔教?水云张氏?他们竟是一伙儿?”皇甫鹜直觉头疼欲裂,扶着几案猛灌了几口凉水,方才舒缓了不少,“颍川荀氏、水云张氏、中宫张让、党人若干,还有我们雁门皇甫,以及墨家、魔教……我的天,这到底是趟什么样的浑水!”
“老七你初出江湖,有些事还是不要多问的为妙。”周师兄见状,拍了拍她的肩膀,在一旁语重心长道,“魔教教宗虽然自号姓姬,但与水云张氏实出一脉……更何况谁规定了这些高手只能为自个儿的宗门效命?我瞧这墨大公子与他们墨氏一族,便不是一路。”
“要啥这么说?”皇甫鹜奇道。
周子夜瞥了一眼正于荀彧对持的墨潇,细声耳语道:“众所周知,墨家与荀氏交恶极深,素来势不两立。传说近年来墨家之所以会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就是因为几代承嗣都折在荀氏的手中,大抵缘了香、药之故,儿孙出生大多残缺不全。我看这墨大公子的双眼恐怕也是毁在此处。”周子夜熟知江湖掌故,此刻娓娓道来竟令人有些不寒而栗之感,“但适才这墨潇竟为赌赛之故护你周全。说来这实是荀氏内务,与他毫无干系。如此行径,当真叫人捉摸不透。”皇甫鹜蹙眉不语,她兀自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将荀攸与墨潇的交情抖露给自己的四师兄知晓。
“谁道那人安的啥心……不过,咱家信得过他!”皇甫鹜小声嘟囔道。前头的墨潇似是察觉了一般,忽然回过头,略着深意地淡淡一笑。斜阳夕照,他那眉宇、鼻梁的轮廓在晚霞的映衬下莫名地深沉了几分,皇甫鹜直觉心头没来由地轻轻一跳,脸竟涨得通红。
“不、不是,只是……墨大哥他救过咱家好几回。要当真有所图谋,也不至如此。”她赶紧自我慰藉道,却突然发现周子夜、魏席、及其兄皇甫鸿的视线,不知何时竟齐刷刷地都落到了自个儿的身上。这三分狐疑,七分恍然的目光顿时瞧得她浑身难受,如坐针毡。
“我记得门主选的那三位女婿,其中有一位就是墨家的传人?”魏席冷着一张俊脸,不动声色地自言自语道。
“莫非就是这位墨大公子?”周子夜不合时宜地补上了一句。两人似有默契般都看向了蹲在一旁的皇甫鸿。皇甫鸿摇了摇头,刚想说话,却听得那荀彧朗声笑道:“皇甫姑娘若要出阁为妾,我看还是寻我家攸侄为宜。我家攸侄无论人品、样貌、才学、见识,皆是世间翘楚、人中龙凤。与皇甫姑娘倒也登对。平日里虽稍显木讷,不识情趣,不过好在四肢健全、人也康端,怎生也好过刀口求生的江湖莽汉罢?”他若有所指地浅笑道。右手上头,不知何时,又把玩起了一枚鸡蛋大小的青李。不过瞧他的形状,倒不似要去吃食。
“也不知这荀攸何德何能,连纳妾这等琐事也要劳烦族叔操心。改明儿,墨某若能亲见,定要好好拜会一番。与他把酒言欢,也好顺便告知予他荀氏一族对他乃是何等情谊深厚。”墨潇唇枪舌剑之利丝毫不逊于荀攸。皇甫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禁怀疑他是否时时不忘找碴,处处与人斗嘴,方才磨练出了如此一番锋利的口舌。
“哪里,哪里,墨大公子此言可当真叫人心寒……要知当年打伤攸侄、致他嗅味残缺、术业难进之人,乃是荀氏的弃徒、败类。那几人因了此事,早为家法所制,被尽数赶出了宗门。如今可说是已与我们颍川荀氏再无半点儿瓜葛了。时至今日,攸侄凭借他的惊才绝艳以致香道大成,墨大公子又何必再对这些陈年旧事耿耿于怀?”皇甫鹜一头雾水,却也隐隐听出了些门道儿:原来那荀攸并非天生失味,乃是为族人构害。想来这事儿摆在任何一江湖人的身上自是无甚大妨,但对香道师而言,却可能是极为致命的缺失。这颍川荀氏,果然不是什么善类,皇甫鹜暗思道。
“噢?彧公子竟是如此看待令兄荀衢的?那堪情也是不差。下回墨某倘若再能巧遇衢兄,就不必顾忌荀氏颜面,纵他归还了。这新仇旧恨、恩怨快意,墨某自忖还有一大笔烂帐等着要与他一一清算呢。”
“墨大公子请便。彧还请有劳公子屈身下士,特意为我颍川荀氏清理门户。”说出此言时,荀彧面上虽仍是一派风轻云淡的模样儿,但脸色明显沉下了不少。皇甫鹜见状抹了抹嘴,不禁暗自偷笑:任你再是蛮横、再是嚣张,终究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娃儿,怎抵得过双龄于他的墨潇?这一刻,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个儿其实与那荀彧近乎同岁。
“以我们两家的交情,彧公子何需同墨某客气?”墨潇一脸坏笑,映衬得那虚瞳似也现出了少许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