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鹜集》墨攸

15、掌门高徒（3）

　　虽说芥蒂满腹，但同走了半日之后，皇甫鹜却意外地发现荀彧这人不难相处。与他那冷淡、沉静的攸侄不同，这个权贵少年特喜折腾，爱好逗人取乐。事后还尽摆出一副事不关己、冷眼旁观的姿态，俨然一派混世魔王的作风。若不是皇甫鹜天性好玩、同他相类，大抵还发觉不了其中的机关。

　　从驿馆里的伙计、小厮，乃至雁门皇甫的诸位师兄、及他的那一干侍从、马倌、脚夫无人不是荀彧捉弄、调笑的对象。对他而言，药香、吃食、虫蚁、机巧；衣饰、帽冠、鞍马、泥道……什么都能设下陷阱，可说是花样百出，叫人防不胜防。行出不到三、两时辰，一列之中就已鲜有气定神闲、不见狼狈仪姿之人。不过好在荀彧对墨潇似乎极为忌惮，是故除了当日在茶店里头对皇甫鹜下过催呕药香之外，倒没再对她使过什么绊子。

　　不过其余人等就没皇甫鹜、及墨潇的幸运了。其中被修整得最惨的，当属雁门一族的六师兄魏席了：本是好端端的一个锦衣公子，此刻却是脸现乌青、发髻散落。通红着一双秀目，却还要强装镇定、假扮无谓不敢吱唔。一袭蓝衣上斑斑点点尽是污秽、水渍，左脚上的那只绣鞋也早已不知了去向。落过马、掉过井，吃过泻药、迷香，招惹过蜜蜂、飞蚁，还一脚踩空踏滑入过田埂下头的污水塘子……皇甫鹜深知她的六师兄平日里爱美成性、自视甚高，不乏吹毛求疵般的洁癖。此时一见他这副狼狈、好笑的模样儿，居然少年心起，乐开了花儿。便偷偷摸摸帮衬着荀彧，也在魏席的身上捣鼓了好几下子。

　　往去上虞的一路荒僻、穷困，哪有绣坊、衣店可作替换、漱洗，魏席的心中可谓是有苦难述、苦不堪言。可他偏偏还要在众人跟前装出一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的姿态，直把皇甫鹜乐得呲牙咧嘴，死拽着墨潇的衣襟偷笑难抑。

　　那荀彧一见有人投味，不禁更来了兴致。他特意招呼了手下的两名侍从，替皇甫鹜扛去了那竿重逾百斤的龙鳞睚眦枪，好叫她也放开手脚，肆意玩耍。直至这时，皇甫鹜才知道跟在他身边那四个容貌相近的中年侍从竟也来头不小，是“颍川四长，荀钟韩陈”之一的陈寔后人。只是荀彧待他们却不怎么恭敬，逗笑取乐总有他们的份儿不提，他似乎连名字也懒得记下，只随口称呼他们为“陈一、陈二、陈三、陈四”，诸如此类。皇甫鹜瞧得出这几人举手投足之间，武艺竟似极好。虽比不得墨潇、钟繇等人，但要完胜他们皇甫一族，却是绰绰有余的。不过谁叫荀彧的家世、辈分摆在那儿，即便情知他在胡闹、插科打诨，“陈一”、“陈二”、“陈三”、“陈四”却皆不敢露出分毫的怨言，只是恪忠尽职地守在他的身边，任他差遣、打骂，给他递食、奉水。一路上还要不时去附近的乡户采买品相最好的新鲜果物，给荀彧作零嘴、吃食。

　　如此一行人走得各怀心思、忙忙碌碌，唯有皇甫鹜、与荀彧少年心性，眼色暗送、玩得兴起，把周遭之人捉弄了个遍儿，似是将前去上虞的初衷都抛到脑后一般。

　　午后，临近上虞，官道上头往来行客中江湖之人愈多。瞧这些南北侠客步履匆匆、武装全副，似是都在赶道、疾驰的模样儿，皇甫鹜不免心生好奇，便趁着歇脚的当口儿，离开墨潇身侧，特意跑到师兄们的身边，向周子夜询问起了其中的缘由。这位雁门皇甫的四师兄平日里虽号曰“专晓百事”，但此刻琢磨了半天，却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什么名堂儿来。“瞧我这什么记性，魔教教主的生辰不正是来月的初首？如今已是下旬末尾，这些人怕是赶来总坛为他祝寿的罢？”他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忽然拍着脑袋笑了起来。浓眉一拧，更显出了一脸的迂腐书生相。

　　“祝寿？去祝寿都不用随携寿礼？”皇甫鹜白了他一眼，满腹质疑，“莫非南地的规矩就是这般稀罕？”往年皇甫嵩给雁门名宿祝寿时，往往贺礼满车，需得壮牛拖驰。最不济时，至少也有包裹若干，锦盒数只。这些事，皇甫鹜打小便都瞧在眼里头。

　　“这么说来似乎也的确不像……”周子夜稍一犹豫，转头看向了蹲在一边嚼着零嘴的皇甫鸿。皇甫鸿摇了摇头，一张嘴咬住了被自个儿抛到半空的花生米粒，含糊应道：“谁晓得他们。说不定这些人就是为了募军之事而来的。既要招兵买马，选点儿江湖中人岂不是远远强过农人、役仆？魔教很久以前就有……不臣之心了罢？”皇甫鸿说得轻巧，但皇甫鹜、及周子夜岂会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闻言皆是面色微变。唯有魏席，仿若未闻一般，继续整理着他那凌乱的衣衫。

　　“话虽如此，但此番魔教对外的说辞却不是这个。”

　　“那是自然。”周子夜随口答道，应完才发现适才插话之人竟是荀彧！这美貌少年不知何时挤到了皇甫鹜的身边，正冲着目瞪口呆的三人咧嘴大笑。一双狐眼还时不时地瞥向满面怒气的魏席。这个距离下，皇甫鹜忽然瞧见他额前的散发后竟藏着一粒朱砂般的红痣，无巧不巧刚点在眉心的正中。

　　“他们对外宣称借要教主生辰良时，广募江湖道众，列位仙班。”荀彧悠然而道，浑然没有觉察到自个儿的突兀现身有何不妥，“据说是不拘门第，无论出身，只要依次赢得四方擂台：太白、炎阳、巽龙、真武四座，便能顺理成章地列位在圣教的仙班之中。所以，如今上虞城里江湖中人即使多到挤破脑袋，也不甚稀奇。如此一来，他们假借皇甫氏的名头在此地募军还不是事半功倍、且为天下共知？”

　　“他们列他们的仙班，何必扯上我们雁门皇甫？”魏席忍不住问了一句。

　　“有我们皇甫氏作挡箭牌，募军便是朝廷的事儿。要知道此番阿儁才是平乱的钦差。只有假他的名义招兵买马，中宫、和党人他们才不好明着插手，只能任由魔教胡来。”周子夜不耐其烦地向师弟解释道。皇甫鹜却是暗自好奇，兴致勃勃启了另一个话题：“啥叫列位仙班？得了它有啥好处？莫非它在魔教之中地位极高？”

　　“所谓的仙班就是魔教教中精英的排名。地位尊崇自是不必多说，但也不仅仅只是如此。”荀彧托腮一笑，也不理会魏席和周子夜，神秘兮兮地冲皇甫鹜说道，“要知一旦列入魔教仙班，就意味着此人可以直接被水云张氏列入内门弟子、获得教中封号，为‘天卜’一道的正统传嗣。这水云张氏可不比我们荀氏门人徒众浩浩荡荡，动辄上千不止。据我所知，真正的张氏门人仅止三清、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极、九曜、十都，合计五十二人。其中三清、四御乃是上神，从不以真容示人。十都、八极累年多有空缺，七元、九曜在数十年前的佛道大战中也折去了几人，至今未得补全，是故如今天下间有‘天卜’一能的水云子弟，充其量不过二、三十人尔尔。”

　　“既能学到‘天卜’，又能在魔教中占得一席之位……天下哪有这般的好事？”皇甫鹜听得一头雾水，心思一转，忍不住瞪大眼睛直视起了荀彧，“莫非你就是为这仙班之位而去的？”

　　“怎么可能，我又不会武艺。虽说会些神出鬼没的小伎俩，但毕竟手无缚鸡之力，一旦轮着真刀实枪，那还不成了俎上鱼肉、任人宰割？”他打了个哈欠，一脸无趣地摇了摇头。正儿八经的俏脸上忽然显出一抹十分突兀的狡黠，“你还不知道吧，上虞总坛的第一方太白擂台，就是比武。”比武？当真毫无创意的擂台，皇甫鹜在心底里暗忖。不过他的一番话，却引来了周子夜、及皇甫鸿惊异不定的频频侧目。

　　“不过话虽如此，十年前我师傅从河雒书院外院里带出的四位学生，却全都是个中高手。他们上一回没能在颍川山门露过脸儿，此番参赛也不算坏了规矩。”他见皇甫鹜露出了松懈的表情，眯了眯狐眼，适时地泼了她一头冷水，“指不定其中就有人能列入圣教仙班，习得‘天卜’之术。”

　　“河雒书院？”皇甫鹜一脸疑惑地看向了周子夜。她的周师兄一见师妹如此无知，不由大窘，急忙解释道：“河雒书院乃是当今天下最富盛名的学府之一！其中不但教习文武六礼，据说还传授治国安邦、经纶世事之道。历年来庙堂之上，傅相、能臣皆自书院而出，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了……如今执掌这河雒书院的，正是荀氏掌门、八龙之首的荀爽，彧公子的师尊。”他说着欲言又止地瞥了一眼远远围坐在一团的陈氏四人。

　　“你是说陈一、陈二、陈三、陈四都是河雒书院的学生？”皇甫鹜的眼顿时瞪得比杏李还大。

　　“别看他们四人样貌平平，似无惊人之处。要是只论资质，这几个人可说是书院百年不遇的全才。虽说赌术一道或有欠缺，但要赢下圣教的四方擂台，想来却是绰绰有余。”荀彧侃侃笑言，道，“届时只要有人习得‘天卜’一道，还怕赢不下那什么劳子的掌门赌赛么？”

　　“这……原来彧公子竟是打的这主意儿！”皇甫鸿闻言忽然顿了下手中的花生，满脸诧异，禁不住嘀咕了一声，“真个儿离经易道。”

　　“颍川荀氏的掌门赌赛绵延至今少说已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祖宗定下的规矩那么多年来总不能一层不变罢？我看河雒书院的那些学子们资质虽佳，但输在心术太正、年岁太小，当真论到赌术总不够看。我家攸侄便是吃透了这一点，才会无视书院里众多的青年才俊，偏偏选上你们雁门皇甫氏的这个鬼丫头。只可惜，此番他的对手，是我。”荀彧笑得自信满怀、灵气十足，但皇甫鹜却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的笑颜很是扎眼。

　　“咱家何时说了一定会替攸公子参赛了？二师兄的事到底谁能做得了主，至今还不明朗呢！”皇甫鹜嘀嘀咕咕，脑中却是一片混乱：她甚至理不清荀攸、荀彧在这场闹剧中所扮演的角色。

　　“如今箭在弦上，你以为你还有退路么？”荀彧说话间突然欺身而进，在她的脸上狠狠拧了一把，调侃道，“此事在荀氏门人之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要找你晦气的人，可远远不止我一个。”

　　“事到如今，能保得你周全的人，世间就只有我家攸侄、以及你的这位墨大公子了。你若是不去参赌，他俩又岂会尽心维护？你说是也不是，墨大公子？”皇甫鹜闻言一怔，这才发觉墨潇不知何时竟已来到了她的身后，正一脸慵懒地玩弄着手中的墨线儿。

　　“他说得不错。”墨潇毫不留情地应道，“不过我倒是没有料到荀攸那小子居然会让消息传开。这么一来，你与他都被人断去了退路，别无选择了。”

　　“此事自然不是攸侄所为。”荀彧浅浅一笑，带着几分邻家男孩般的腼腆，小声道，“其实，钟繇是我的人。”

　　“你为何要这么做？”皇甫鹜不服气地顶了他一句。

　　“他自是觉得你们雁门皇甫怎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墨潇随口讥笑，敲了敲皇甫鹜的后脑。拽住她的后领，将她一把拖到了自己的身边，“颍川荀氏的掌门高徒可不是你区区皇甫氏能够惹得起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