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鹜集》墨攸

13、掌门高徒（1）

　　听皇甫鸿说周子夜及魏席两人在一、两日内会赶到此地同他汇合，于是一行三人便决定随意叫点吃食，留在这驿道茶店里暂待。店里的伙计先前都见过他俩出手，此时回来哪敢怠慢，慌忙奉茶、递水，前后关照。一个青衣小厮持了一块污七八糟的抹布颤颤巍巍地在墨潇跟前的几案上反反复复擦拭了七、八次不止，似是唯恐脏了这位大爷的手一般。皇甫鹜瞧着好笑，便想上前打趣，墨潇却一把将她扯回了原席，客客气气地冲那小厮说道：“麻烦小哥代为通传贵教教主一声，就说雁门皇甫鸿不日将携师门众人亲至上虞总坛造访。还望贵教教主能够手下留情，对我皇甫一族的两位末辈网开一面，莫要难为。”

　　那小厮闻言一悚，突然长揖一礼，随即疾步告退。皇甫鹜不禁一阵目瞪口呆，讪了片刻，才喃喃问道：“他也是魔教中人？”

　　“别看他们不晓武艺，会稽郡内贩夫走卒莫不是魔教的爪牙。”墨潇悠然而道，“是故出言、议论千万小心隔墙有耳。”他说着意味深长地冲对坐的皇甫鸿悠然一笑。皇甫鸿的脸色泛过一阵铁青，他压低声音凑前问道：“兄台适才故意将在下诸人的行踪一并抖露给魔教知晓，莫不是有了什么对策？”言下之意，自是责怪墨潇在多管闲事。

　　“以皇甫兄这点儿微末身手，莫非以为自个儿当真能来无影去无踪、偷偷潜入魔教总坛，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两位师妹不成？”墨潇满口讥笑道。皇甫鸿闻言非但不恼，双眼里挑过一缕光亮，急言试探道：“那么依兄台所见，此事该当如何？”

　　“皇甫兄何不假戏真做、顺水推舟？正好假魔教财势，招募人马去交州平乱一场。也好在庙堂之上为尔等皇甫一族扬名立万。如此，既顾全了雁门皇甫的声名，又能救朱儁及二位师妹于水深火热之中，岂不是一石二鸟之万全之计？”墨潇神秘兮兮地凑在皇甫鸿的耳边低声说道。一旁的皇甫鹜听得真切，不由地面色一白，心中凛然。

　　“只是这魔教中人岂会轻易让我们携粮、带人离开会稽？”皇甫鸿满腹狐疑地看了墨潇一眼。对于这番提议，他倒是并非未曾思虑过。只是实力逊极，才不敢多作妄想，“据我所知，他们要的……不正是这批兵马？”

　　“如今天下惶惶，大势将倾，想要以朝廷名义屯下这批兵马的，可并不仅仅是魔教一家……”墨潇意味深长地悠然一笑，接过面前的陶杯轻轻摩挲了起来，“不过也正因如此，你们皇甫一族才有可能浑水摸鱼、占得渔翁之利。届时一旦若平乱成功，居在功首之人，非皇甫嵩、朱儁莫属。”

　　皇甫鸿闻言一怔，急视四周，见远近无人，不怕为人听去，赶忙深揖一礼，诚恳道：“其中乾坤还望兄台不吝赐教！”

　　墨潇把玩着陶杯，沉吟了半晌，忽然慵懒一笑：“若是雁门皇甫决意倒向党人，颍川荀氏自然不会见死不救。”皇甫鹜听墨潇如此说辞，不觉愣在原地：莫非爹爹竟是从未同颍川荀氏站在一线？难怪诸多讨好之下，对方对他们仍旧视若无睹、不闻不问，还惹得江湖中人笑话纷纷。

　　不过皇甫鸿显然是知晓内情的。他踌躇了片刻，反诘道：“但如此行事，张公公那边……实是不好交代呐。”墨潇伸手制止了他的言语，摇头说：“这是你们皇甫氏的门内之务。我无心插手，亦不想多管。不过是给皇甫兄提个建议罢了。”

　　“更何况，荀氏的攸公子似乎有意代师传艺，将令妹皇甫鹜纳入山门呐。”墨潇说完便不再言语，一脸懒散地捧起了手中的陶杯，细细品茗。只留得皇甫鸿与皇甫鹜这对亲生兄妹隔着几案大眼瞪小眼，一阵对视莫名。

　　“老七，老实交代，这是怎么回事？”

　　“哥……”皇甫鹜为难地看了墨潇一眼，墨潇却像是察觉了什么一般，扬着唇角冲她点了点头，“是攸公子要咱家去参与一场赌赛？”

　　“赌赛？什么赌赛？”

　　……当皇甫鹜口干舌燥地向其兄解释完了与荀攸、钟繇相识的过往，以及决定荀氏未来掌门的那场赌赛时，天色竟有些迟暮了。官道上人烟渐稀，茶亭里秋风瑟瑟。一番言毕，皇甫鸿的脸上尽管写满了难以置信般的神色，但一双桃目里却已隐隐有了决断。

　　“老七，你当真要去？”

　　“咱家的确不知道你和爹爹同张让他们有什么勾结……但既然交州一行，少不了攸公子的助力，那咱家岂有不去的道理？”

　　“但颍川荀氏……正像这位兄台所说的那样，绝非善类。你此行怕是凶多吉少。”皇甫鸿说着也不觉踌躇了起来。虽说他倒是希望小妹能在荀氏之中为雁门皇甫挣得些名声，但却很是忧心她的性命安危。

　　“攸公子既要咱家赛赢，那在赌赛开始之前，他必会想方设法周全咱家的性命才是。咱倒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见皇甫鹜说得一脸坦荡，皇甫鸿不由地锁紧了眉关。过了好半天，他才勉强点了点头。

　　“老七既然已下了恒心，那为兄的自也不便阻拦了……”他说着又将目光瞄向了墨潇，面上升起了一线难以觉察的狡黠，“不过好在如今有了这位兄台的助力……想必颍川荀氏，也不足为惧。”出乎两人意料的是，墨潇听闻此言，竟不推诿，只是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随口回道：“皇甫一门，果然如出一辙。”

　　“什么皇甫一门，如出一辙？怎我一来，就听见有人编排咱家师门？”正说话间，门帘掀动，一行七、八人翩然入内。凑在前头开道的两个蓝衣公子，不是皇甫鹜的四师兄周子夜、及六师兄魏席却又是何人？

　　皇甫鹜一见欣喜，舍了墨潇、皇甫鸿便急急地迎了上去。“四哥、六哥，你们怎地才来？咱家与大师兄在此地待你们好久！”

　　她说着狐疑地瞥了一眼两人的身后，但这一瞧便顿时走了心神：随在魏席之后，翩然踱入的是一个身高、年岁皆与她相仿，却生得白皙、纤弱，仿若冰玉一般剔透、无暇，容颜绝美的少年。那少年无环无佩，只着了一袭青衫，草草地束了发，但素以俊俏著称、衣饰考究的魏席处在他的身边时，一下就成了绿叶、家鹜，云泥之差立现。

　　但偏偏这气质高洁、样貌不俗的少年没有摆出丝毫正儿八经的士族公子状，而是眯起一副狐狸般惺忪的睡眼，满不在乎地抓着一只半熟的青李边走边啃。末了还呼哨一声，肆意地将吃剩的果核往侍从手里轻轻一丢。那紧随他身后的中年侍从赶忙上前，持了绢帕，替他擦干抹净。这番行止，从头到脚，好似市井混混一般，怎一“离经叛道”可以形容。

　　“这位是……？”皇甫鹜瞪着他出神的当口儿，那绝色少年显然也瞧见了皇甫鹜，他不由自主地往皇甫鹜背后的龙鳞睚眦上多着了几眼，转过头，漫不经心地冲周子夜问道。这时，落在后头的皇甫鸿堪堪赶了上来，一脸恭敬、赔笑不已。显然，他对着少年也并不陌生。

　　“这是在下的师妹皇甫鹜。家师皇甫嵩的独生爱女。师门之中，排行第七。”周子夜解释完，立马唬下脸，冲皇甫鹜吆喝道：“老七，还不快向、向……这位公子见礼！”他稍一停顿，匿去了那少年的姓氏。

　　皇甫鹜满脸疑惑地环视了几位师兄一番，见他们一个比一个顶真，当下也不敢马虎，急忙冲那犹如众星捧月般的少年公子见了一礼，毕恭毕敬地慎言道：“皇甫鹜见过、见过这位公子！”不知该如何称呼，便照着周子夜的话读上一遍，如此好歹不会出错。

　　“噢？你就是那个、皇甫鹜？”那少年眯了眯睡眼，突然伸出手一把扶起了皇甫鹜的下颚，凑在跟前细细打量了起来。顿时，一股青果般的甜爽香味扑面而来，皇甫鹜直觉面上泛过一阵微痒，几乎嗅到了他的鼻息。但那少年却并未察觉有何不妥，他凝视了皇甫鹜好半晌突然松了手，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便兀自寻席落座。那四个样貌神似的中年侍从赶忙争先恐后地为其铺席、垫毯，鞍前马后。

　　“也不过如此尔尔。我看这丫头尚不及你们六师兄魏席生得周正。不过一双虎目炯炯有神，空灵有余、慧秀不足，一看就是胆气非凡、不思进取之人。虽说如此，我倒是还挺中意于她的。”

　　皇甫鹜闻言但觉一阵哭笑不得：也不知被他如此评价当怒、当喜，双眼一翻，便径自顶撞道：“咱家生得咋样那是咱家自个儿的福分。不劳公子劳神、费心！”那少年微微一怔，随意接过了侍从递来的青李，往袖子上轻轻一抹，一晃手便丢到了皇甫鹜的手里。

　　“的确不需吾等费心。说的在理。吃李，吃李。”他笑得一片烂熳，好似春回人间、映山花红一般。但谁知此言一出，四下竟接连响起了一片吸气之声。不仅仅是那些随从，就连皇甫鸿、周子夜及魏席一干人都露出了一脸心有戚戚的表情。周子夜踌躇了半晌，欲言又止地拍了拍皇甫鹜的肩头，示意她不可对那公子无礼、不识抬举。但当着众人之面，他怎也不好意思多说皇甫鹜一句。

　　皇甫鹜捧着那李一时进退两难，不知是当吃、还是不当吃。她不停用眼神挤兑自个儿的三位师兄，但除了魏席视若无睹之外，皇甫鸿、及周子夜皆尽流露出了一副怜悯、哀切，不忍睹视的神色。不用想也能猜知，这青李定不是什么可口、怡人的好玩意儿。

　　“荀先生既然让你吃李，难道还会害你不成？你只管去吃，若是吃出个三长、两短，我定会替你索回命来。”就在这当口儿，坐在角隅的墨潇突然起身，笑着将皇甫鹜揽到了自己的身后。他说得悠然，满面懒散，但皇甫鹜一眼就看见了他手上的墨线不知何时竟已绕上了指尖！大有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势。

　　那貌美少年狠狠一愣，兀自醒了醒神，双眸一转，随即开颜大笑道：“原来是墨家大公子大驾在此！在下不过是和皇甫姑娘开个玩笑罢了，哪会当真觊觎她的性命？能得大公子如此维护，想必传言定是不虚……真没料到，我家攸侄竟会舍弃前往河雒书院替其师甄选弟子的机会，反倒选上了这么一个黄毛丫头去参加我们颍川荀氏的掌门赌赛！”听他的口吻，小小年纪竟似还是荀攸的叔父一辈！不过四周之人却尽数被那“墨家大公子”的名号震得冷气倒吸、怔忡在地。尽管墨家已沉寂、销声了数十年之久，但机巧神匠名声在外，仍是叫人不容小觑。

　　“不过我荀彧倒是很想瞧瞧，究竟是雁门皇甫的赌术更胜一筹，还是……水云张氏的天卜，棋高一着？要知此番我弃河雒书院不去，为的就是此遭！”他笑得人畜无害，稚气更甚。但皇甫鹜一听颍川荀氏、及水云张氏之名，不禁双手一抖，忍不住就想用那青李砸他的俊脸。

　　“就是天卜，便又如何！”她一心不甘，喃喃嘀咕道。

作者有话说

　　嘿嘿，颠覆型的荀彧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