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鹜集》墨攸

12、雁门皇甫（4）

　　“什么哥，出门在外要叫我大师兄、大师兄！老七，你说我嘱咐过你多少遍了？怎也记它不住！”皇甫鸿一听就来了怒气，随手丢去了那只啃到了一半的油饼，在洁白的衣襟上抹了两抹，顶着一副与皇甫鹜七、八分相似的相貌，嘟嘟囔囔谩骂了起来。会在如此关头纠结这等小事，这皇甫鸿不用看也知定和他妹一样，生了份不着谱的掉链子个性儿。

　　“大师兄，是爹让你来的么？”皇甫鹜一见她哥来劲，赶忙移开话题。她哥的性子旁人或许不知，但这么多年来朝夕相处，她想不摸个烂透都难。皇甫鸿这人虽生得腼腆、俊秀，但决计不能同他较真，否则这唇枪舌剑、淳淳教诲，便会没完没了，终日不尽，如恶鬼索命一般。

　　皇甫鸿闻言看了墨潇一眼，又瞥了皇甫鹜一眼，见她生龙活虎、满地蹦跶模样儿丝毫不似是受制于人，这才慢慢松懈了手中的长枪，欲言又止地回道：“不止是我，老四、老六，还有九丫头、和小师妹他们都来了……”他说着眼却停留在那杆龙鳞睚眦上，死活也挪不开半分。

　　“什么？那两丫头片子也来了？怎么不见她们的影子？”皇甫鹜一听便炸了毛。整个儿师门当中，她最不待见的就是九师妹和十师妹这两个小妮子了。偏生这两人有事无事就喜欢粘着她和六师兄，时不时地当着六师兄的面儿，在她耳畔炫耀东西。不过说起这对孪生姐妹皇甫玉兰生、皇甫玉梅生，按秩论辈应当算是皇甫鹜的堂妹才是。为其叔皇甫衡之女，足足小了皇甫鹜两岁不止。但这对姐妹偏偏天生丽质，未到及笄之年便已窈窕、丰腴，颇有几分绝色之姿。两双玲珑白皙、裹于马靴之下的玉腿更是常常瞧得一干师兄垂涎万分、心猿意马。就连皇甫鹜自个儿暗里也时常对之艳羡不已。

　　“这……她们自是有些不便了。”皇甫鸿性子不佳，却不似其妹这般鲁莽轻进。他说着略带踌躇地看了墨潇一眼，眼见此人与自个儿的小妹举止亲密，不觉一脸狐疑，转口便问道，“敢问这位兄台到底是……？”

　　皇甫鹜微微一怔，见墨潇并无出言之意，一时半会儿倒也摸不透他的心思，不知是不是该将他的真实身份抖露出来，便模棱两可地回道：“这位大哥的眼睛有所不便，于是托咱家引他前去上虞。”她说着冲皇甫鸿挤眉弄眼了一番，示意他不要继续盘问。墨潇闻言悄无声息地扯了扯嘴角，也不知他是不是察觉到了皇甫鹜的小动作。

　　好在这皇甫鸿果然不愧是皇甫鹜唯一的兄长，一见之下，顿时了然在怀。他稍一犹豫，便堪堪道：“原来兄台与老七也是去上虞！那倒是正巧与我们同路了。”此言一出皇甫鹜却有些不信，但她深知自个儿的兄长绝不屑在这种琐事上耍什么伎俩，于是问道：“大师兄，难道你当真不是来捉咱家回去的？”

　　“捉你作甚？虽说你听了九丫头的话，啥都不问就急急逃婚了，但实际上门主连究竟要把你嫁到哪儿去都没有想好。听说那老头儿把你许了三户人家，正兀自举棋不定呢。”他口里所说的门主自然就是他们两人的亲爹，皇甫嵩了。

　　皇甫鹜听罢直觉嘴角一阵抽搐，立时想起了个不妙的事儿来。“你说的那三户人家莫非就是荀氏、墨家及钟氏？”

　　“咦？你竟然知道？我记得这事儿就是九丫头也不晓得啊。”

　　“还是许给他们作妾，是也不是？”皇甫鹜心中一寒，不由地怒火中烧。她本还巴望着事实并非像荀攸他们所说的那样。但如今瞧来，似乎爹爹果真是将她押作了赌资，生生的输给了他们仨。

　　“……大师兄也知这事儿是委屈了你。不过以我们雁门皇甫的门第，哪里能攀得上这三户大家？无论如何，能搭上点干系儿就是好的了。老七啊，我说你也就别再挑三拣四，令我们费心劳神。门主为你择选的这几位夫婿哪个不是人中龙凤、一时翘楚？就你如今这副只知赌钱、坑蒙、好吃懒做的刁蛮模样儿，还不知他们几个肯不肯纳你回家呢！”皇甫鸿说着卸了枪，痛心疾首般地冲皇甫鹜点了点头。不知觉间，他又从锦衣兜里摸出了一块油腻腻的粗粮杂饼，毫不介怀地放到了嘴边。

　　皇甫鹜还未及出声，一旁的墨潇倒是率先失了笑。“我瞧这野丫头要嫁得出去的确不容易。不过她死缠烂打的功夫倒真也不是盖的，说不定当真还能得偿所愿。”他说得语意未明，皇甫鹜不禁面上一红，生怕他在兄长的跟前将自个儿早些日子的丑事一并抖露，急忙打断道：“既然不是来捉咱家回去的，那你们千里迢迢来这南地作甚？”在她的印象当中，九丫头和小师妹和她一样，这辈子都还没来过中原一次。此番会跟着皇甫鸿他们一并前来，定有蹊跷之事无疑。

　　“自然是要去上虞咯。”

　　“去上虞？”皇甫鹜奇道。

　　皇甫鸿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道：“老七，难道你不记得你二师兄的老家就在会稽上虞了么？”

　　“啊？二师兄？”

　　“我们此番过来，就是为二弟去交州打点、周备的。”

　　“打点、周备？啥玩意儿需要你们来打点、周备？”听皇甫鹜的口气多有不善，皇甫鸿顿时面泛腼腆，对着小了他十来岁的阿妹竟生出了几份莫名的尬尴。“阿儁说要他去交州平乱，就得先把他娘和失散已久的两个阿弟一并接到西北，交由老三一家照看才行。要是做不到，他就不干。但据我所知，他那两阿弟，同他走失已有十年之久了，朝夕之间哪能轻易寻得回来？所以门主将我们几个都派到了这里，说是去阿儁的老家帮着打探、打探……顺道也可以将伯母引回。”

　　皇甫鸿说得合理，但这话怎么听起来都像是二师兄在交代遗愿。皇甫鹜见皇甫鸿诸人竟毫无帮衬之心，不觉气不打一处儿来。她一把拽住墨潇的衣袖，拖着他挡开皇甫鸿就往前冲。“既然不是来捉咱家的，那大师兄你们就好好去打探、打探罢！恕咱家先走一步了！”

　　“老七，等等！”见皇甫鹜要走，皇甫鸿急忙伸手将她拦回，道，“那个、那个……”见他看着墨潇支支吾吾，语不尽透的模样儿，皇甫鹜直觉一阵狐疑，顿了顿便说：“大师兄有话不妨明言。这位、这位……大哥于咱家有救命之恩，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外人。”想到了爹予他的那纸契书，皇甫鹜没来由地面上一热，说这话时竟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好在皇甫鸿倒是没察觉有什么不妥，见自个儿的小妹开了口，稍一踌躇便启了话头：“其实、其实是……九丫头和小师妹过江时与我们走失，听说后来不慎落入到了魔教的手中……我估摸着她们会被带去上虞总坛。”

　　“什么？魔教？”皇甫鹜闻言嘴角一抽，抓着墨潇的手不自觉地轻抖了一下，“咱们雁门皇甫与魔教素无过节，莫非是那两个丫头又在惹事生非，搅了人家的场子不成？”这双姐妹年前就因赖账、白食得罪过陇西董氏。皇甫嵩曾花了好大功夫，才找到荀氏之人从中调停，用重金将她俩堪堪赎回。不过有趣的是董氏那不成器的少爷竟对九妹一见钟情，一年之间，往来提亲的媒人差点踏破了皇甫家的门槛。但深得皇甫衡溺爱的皇甫玉兰生却对这董家军未来的继承人不屑一顾，于是这事儿便也不了了之了。不过也因有过这档子事儿，所以皇甫鹜一听她俩又被掳走，竟也不怎么上心。

　　“万一被人占去便宜，正好有藉口将她俩统统嫁给魔教教主，免去一大后患不提，还能攀上高枝。爹说不准早在那儿暗地里偷乐呢。”谁道皇甫鹜咕咕哝哝说出此言后，皇甫鸿竟二话不说，抓过嘴边的杂饼就砸到了自个儿小妹的面门上。顿时油腻腻的芝麻、碎屑溅了她满满一脸。

　　“这话像是做师姐的人该说的么？”

　　“大师兄，若你当真忧心，又岂会悠然、淡定地坐在茶店顶上啃饼？”皇甫鹜不服气地反诘道。说完她堂而皇之地就着墨潇的长袖，作势就要去擦脸面。墨潇大惊，赶忙拦在她先头无可奈何地掏出绢帕，摸索着替她抹净了脸上的层层油脂。皇甫鹜极为受用地狡黠一笑，整个人又往墨潇的身上蹭了两蹭。

　　皇甫鸿见状，脸色变了数变。他情知自个儿在墨潇跟前讨不得任何便宜，便也收敛起了出手教训小妹的心思。更何况他也知道，这事儿实是他有愧在先。

　　“我是在这儿等四弟、六弟。”他很快为自己寻到了合理的说辞，“我们约好了要一并去上虞救出九丫头和小师妹的。老七，既然你也来了，岂有不和我们同往的道理？好歹她们也是你的师妹。”他说得冠冕堂皇，但一副桃眼径往墨潇的身上直瞟。任谁也瞧得出，他这是在打墨潇的主意儿。若能邀得这般的高手同往、助力，什么龙潭虎穴、魔教总坛，还不是如履平地，无往不利？这一点他能想到，皇甫鹜又岂会不知？

　　“墨大哥，你看……”皇甫鹜看了墨潇一眼，欲言又止。她虽口上说得轻易，但心底里头毕竟还是记挂那俩师妹的。也怕她们会生出什么意外。不过她也知此事与墨潇无关，实无理由拖他下水。

　　“……与你们同往倒也并非不可，不过我无意与魔教之人作对。一到上虞，便各行其事罢。”墨潇满口嘲讽，微微一笑，道，“不过……”

　　“好，好！兄台若肯同往，乃是咱雁门皇甫之大幸。”皇甫鸿一听事有转机急忙应承。反正来日方才，他有的是时间磨耗墨潇的耐性，求他出手相助。是故倒也不怕墨潇把话都说满，“若有所求，不妨直言不讳。我们雁门皇甫也不是什么不知人情之辈。”皇甫鸿说着不怀好意地冲皇甫鹜挤了挤眼，一双桃目里满是促狭，对着口型无声言语道：“老七，快，以身相许，佳婿难得！”

　　皇甫鹜一见之下，气得面满涨红，跺了跺脚扛起鱼鳞睚眦便要冲上。就在这时墨潇却正儿八经地开口回道：“不过我却要知道魔教之人掳你两个师妹的真正因由。”

　　皇甫鸿听罢蹙眉，犹豫了好半晌，才缓缓说道：“……他们要假借我们皇甫氏之名在会稽募兵买马，作平乱之用。是故才会以两位师妹的性命，要挟我们几个师兄弟一并在上虞露面，就说是代二弟朱儁前来的。”

　　“难不成魔教这是要造反？”皇甫鹜思前因后果，玲珑心开，顿时恍然大悟。不过她的话还未说完，嘴却被墨潇整个儿堵实。墨潇听完也不言语，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地在她耳边轻道：“此事果然又被他料中了……”

　　“……谁料中了？”听墨潇说得怪异，皇甫鹜不由奇道，“是荀攸？”

　　“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妙。”空洞的双眸微微出神，墨潇喃喃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