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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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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你去哪里了,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白芷刚进屋门,坐在书案前从一堆旧书里抬起头的薪便问道。小姑娘心里暗暗叫苦,巧得很,偏偏今天先生回来这么早,想了想只好答道:“我去,呃,街上逛了逛……”
“……哦。”薪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说什么,又低下头在那堆书里翻找,白芷也过来凑在他身边看着。过了一阵子,薪又开口道:“芷儿,我,我要去襄州一趟了。”
“哎?什么时候?”白芷惊讶地问道。薪抬起头来对上她睁大的眼睛,“明日?或者后日吧,还要看那边——”
话还未说完,小姑娘便跳起来:“那要赶紧收拾东西啊,先生你要拿些什么快点跟我说!”
“芷儿!”薪重重地喊了一声,“你倒是听我说话啊。我这次去,是因为襄州发了瘟疫,去赈济疫情的。”
“瘟疫……”白芷想了想,“那怎么会让先生你去呢?”
“尚药局只派得出一位大人来,便奏请从太医署又调了一个,大约也只有让我去了罢……”薪微微笑着,“也不知道要去多少时日,芷儿你自己在家里要——”
“我要和先生一起去的!”白芷不由分说打断了薪的话,语气里没有一点回转的余地。
“不行。”薪淡淡答道。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薪正要摆出准备好的说辞,那小姑娘却立即接过话来道:“先生,当时离开升州的时候,你不是说过,以后不管到哪儿去,都会带着芷儿一起的么?”
薪一下愣住了。那时的话并不是玩笑,他的确也曾暗暗发誓绝不会再把白芷扔下,但这次事发如此突然,薪自己一时都摸不着头脑。今天早晨在太医署接到诏书时,他大大吃了一惊,想了半天终于决定去见见马少阳,却被告知太医令大人出门去了。薪只得自己回到家中准备,又担心白芷知道了定要跟去,这半日过得很是烦心。薪斟酌着想再说些什么,但看见小姑娘坚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说不出了。两人都静默下来,门外却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芷儿,你家先生——”
慕慈刚迈进屋门,看见薪和白芷的表情都不似往常,立即明白了,换了一副轻松的语气道:“呵,今日倒是回来得早。”
薪冲他淡淡笑了笑,又转头对白芷吩咐:“芷儿,去煎茶来吧。”白芷咬咬嘴唇,应了一声便向后院走去。慕慈等她出了屋子,才走到书案旁,在薪身边坐下,问道:“怎么?那小丫头吵着要去?”
“嗯,是要去。不过,倒是没吵……”薪锁着眉头,又从书堆上抓过一本来。
“那你便让她去嘛,多一个人帮你也是好的。”
“那怎么行?”薪认真地看向慕慈,“我去便去了,怎么能连芷儿也带到那种危险的地方去?”
“危险……”慕慈突然想起昨日里司天监师夜光的话,“阿薪,你觉得这会是场大疫?”
“我哪里知道,我连柘林城在哪儿都不清楚呢……”薪长叹一口气,“但是总觉得,事情不怎么好。”
“那师大人跟你讲什么了吧?”慕慈挑挑眉毛。
“师大人?哦……”薪笑了,“没有啊,我好久都没见着他了。”
“你虽是没见他,我看他对你倒是清楚得很呢。昨日里还说要我‘好好看着你’……”
“看着我?为什么?”薪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和不解。
“怕你被人害了,自己也不知道啊!”
薪故作生气地斜了慕慈一眼,重新低下头去翻书,半晌又疑惑着开口道:“那……为什么是你呢?”
“……因为,我自己也乐意一直看着你吧……”
慕慈半是回答,却半是自言自语,只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然是薄暮了。
第二日一早,薪默不作声地看着白芷收拾两人的衣物行装,几次都想再解释些什么,但又说不出口。既然作为主帅的慕慈昨天都许了这个小姑娘随队,怕是自己再阻拦也没用了吧。薪重又低下头去整理昨晚挑选的书,还嫌太多,必得再留下几册才行。拿起一本翻了两页,恍惚听见屋外有人在叫门。白芷也停下手里的事情,“外面有人么?我去瞧瞧。”
薪站起身来甩了甩手臂,往窗外看去,白芷带着一人进了前院,仔细一瞧竟然是弘文馆的知事王焘。薪赶忙走出门外,深深行一礼,正待开口,却被王焘一下子抓住手腕,问道:“薪大夫,你,你这是真的要去襄州啊?”
薪一愣,想这事情传得倒是快,便笑道:“王大人也知道了?在下也正发愁这事呢!”
王焘倒吸一口气,皱起眉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薪不解其意,只是忙将王焘请进屋内坐了,又吩咐白芷煎茶。王焘连连摆手道:“不必这么客气,我略坐坐就得走了。对了,芷儿你也跟你先生去么?”
“嗯,那是当然!”
答得倒是干脆,薪又无奈地看了眼那小姑娘。王焘开口道:“我听家兄说起襄州发了瘟疫,随口一问,竟得知是派薪大夫去的,我想这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吧……”
薪微微笑了笑,答道:“说是尚药局已经派了御医出使吐蕃,宫中又有人身体不适,只能再抽调一个大夫出来,便从太医署里又挑了一个。”
“哦……尚药局派出来的是哪位?”
“姓袁的御医,名叫袁齐和。”
“袁大人,”王焘摆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是个老御医了,虽说经验老到,但也太……”
一时间再没人说话,王焘好像还在满心想着刚刚听到的那个御医,薪有点尴尬,只好没话找话地问了句:“这事情传得倒是快,王大人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其实,”王焘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哦,薪大夫大概也不会听说,家兄前阵子从外任上调回来,现在是左台侍御史,经常出入宫中,比我是强多了。我是昨日听他讲起这事的。”
“原来王大人还有兄长啊?”薪好奇地暗想了下那人的模样。
“呵呵,大我两岁的兄长啊,样样都比下我去呢!”王焘爽朗地笑了,“再说这瘟疫,薪大夫现在可知道些什么?”
“听诏书上说的好像也不是很严重。今年气候炎热,南方又早逢雨季,想来应是个暑湿之病吧……”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暑热挟湿气,不怎么好治啊!”王焘冲薪摇摇头,薪只得苦笑着回应了一下。
“但是别的不说,大夫你自己先得保重才行!这个差事可不是容易干的啊……听说带兵过去的是右监门卫的上将军?大夫应该跟他相熟吧。”王焘又想起另外一出。
“嗯,相熟。”薪笑着点点头。
“那还好些……”王焘叹口气道:“我也不多坐了,弘文馆还一堆事情呢,先告辞了!”
说着王焘便起身要走,薪连忙送出门去。白芷听到声响也从后院跑出来,王焘出门之前又回身对薪道了一句“大夫,切记保重啊”,薪行了一礼,和白芷一起站在门边看着这位温厚豁达的知事大人渐渐走远。薪顿了顿,开口问身边的小姑娘道:“你是铁了心要去了?”
“嗯!”
“……”薪转身看着白芷,“那这一路上再有什么事情,你都得听我的安排,不许自作主张,可说定了?”
“好!”白芷一下子变得兴高采烈,“只要先生带我去襄州,什么事我都听的!”
月出东山,夜色稍稍把白昼的闷热掩了去。胡烈儿从监门卫屯所宽敞的前院一路走过,正厅,长长的回廊,后堂,偏殿,最后是存放刀剑的兵器库。偏僻的小屋子,前面是一片不大的空地,两边堆着没有燃着的火把。但借着月色胡烈儿还是能看见,唐麟坐在屋前的台阶上,旁边摆着两个酒坛,吸吸鼻子能闻见清冽的香气。还未等胡烈儿走过去,唐麟就抓起一坛酒直接丢给他。年轻的将军咧嘴一笑,接过来打开先灌了一口。唐麟不说话,把另一坛拎过自己这边,胡烈儿走过去坐下,两个人就默默地只往自己嘴里倒酒。最后还是唐麟先憋不住了,说了句:“你倒是尽责,明天一早就走了,现在还过来值夜?”
“……唔,”胡烈儿想了想,还是笑道,“不是尽责,其实,是想来找唐将军道个谢。”
“啊?”唐麟一脸惊愕地上下打量胡烈儿,“道什么谢?”
“这次……慕将军带兵去襄州赈济疫情,本来是要我留在长安代行上将军之职的。可是不知道怎么着,”胡烈儿挠挠头,换了一副困惑的表情,“总觉得不安心,想跟去。要不是唐将军那天说能揽下右监门卫的事情,我明天也就不用走了。所以,我可得谢谢唐将军不是?”
“……哼,我是巴不得你们两个都离了长安的,一个整天假惺惺地故作风雅,一个又只会在旁边唠唠叨叨。哎说起来你们还真是般配呢!”唐麟抱怨着,最后又忍不住挖苦了一句。胡烈儿低下头只是笑,并不反驳什么。唐麟瞪他一眼,转过头去猛灌了几口酒,旁边的人还是不说话。唐麟又道:“慕慈那家伙我知道,装得一脸世外高人似的,有时候犯起糊涂来,大概也就你还能拦一下。我让你跟着他去襄州,也是这么个意思吧……”
他说着瞥了胡烈儿一眼,那人还是低着头,神色肃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月色下的侧脸描画出坚硬的轮廓,一双眼睛异常明亮。许久方答了一句:“唐将军的意思,我懂。”
唐麟没由来地一阵心烦,别过脸去嘟囔一句:“那就行了,还说什么谢不谢的……”
胡烈儿抬起头来冲唐麟笑了,刚待开口又听见他说道:“还有,你自己……也多注意着点儿,虽然那地方离长安不远,但过了秦岭就算是南方,气候水土差得多了。你们是去给人治病,别自己先病了!”
胡烈儿“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唐麟转身过来气急败坏道:“干嘛!你笑什么!”
“不是……咳咳,”胡烈儿忙收拾了表情和语气,正色道:“只是觉得,唐将军今天,呃,有点儿不一样……”
虽说是正色,但那眸子里分明还是掩藏不住的笑意。唐麟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和胡烈儿这样近地对视过,那人目光清澈得让他心里一窒。还没理清楚思绪,身体几乎本能地冲上去把他扑倒。胡烈儿没防备一下向后仰倒在台阶上,“哎呀疼——!”还没做出呲牙咧嘴的表情,已经有人压上来堵住自己刚刚出口的喊声。唐麟急切且毫无章法的亲吻一瞬间让胡烈儿定在了原地,只能睁大眼睛感受着那人正轻轻咬着自己的双唇和脸颊。渐渐力道似乎有点加重,回过神来的胡烈儿才开始慌忙挣脱,但是唐麟正在兴头上哪里愿意放开,用一手紧紧压住胡烈儿的右臂,另一手开始摸索着去扯他的衣襟。胡烈儿心里一急,左手顶上唐麟的肩,猛一用力把他推开,自己翻身制住了他。两人就这样又相对着僵持了一会儿,胡烈儿才突然缩回手来,反射性地去擦自己的脸,手刚举到唇边又停住了,似乎觉得擦也不是,放也不是,就那么举在那里。唐麟一直盯着他的动作,这时候慢慢坐起身来,伸手去把胡烈儿的那只胳膊拉下来。
谁也不说话,连月亮也被路过的云彩遮了去,寂静得让人有点发慌。胡烈儿试着开了几次口,最后艰难地吐出一个词“那个……”
“我看上你了。”
“啊?”那句话被唐麟说得毫无起伏,波澜不惊。胡烈儿也丝毫没有领悟它的含义。
“我说我看上你了!”唐麟紧紧皱起眉头,扭过脸去不看那人,语气里已经完全没有了耐性,“行了你快回去吧明天不就要走了吗——”
“唐将军!”
被打断的不仅是唐麟的话,还有他起身要走的姿态。他立在原地不动,斟酌了半天才敢慢慢转过身,看见胡烈儿还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和紧张,但最后还是不好意思地笑了,连带着唐麟心里也像打鼓似的,还有他死都不想承认的,有点害怕。
“我……我觉得,大概去几天就回来,不会太久的。”
从长安城出,向东南,经由河南邓州,转向正南,一直走下去,便到襄州地界,柘林城距襄州北界还有一百多里地。慕慈和胡烈儿领着一队一千五百人的队伍,都是从十六卫和北衙禁军里抽调出的,押着三四车药材,十几车粮草,薪和尚药局的那位太医袁齐和也各坐一辆马车,一路人马急急地向南赶去。本来按慕慈的意思,一天走个五六十里路也就差不多了,偏偏薪和白芷那丫头都非说瘟疫一发是万万耽误不得,赶路还是越快越好。怪道的是胡烈儿那小子也在一边帮腔,结果这行程倒真是越来越急,只用十余日便进了襄州,约莫估算下来,一日也行了百里多地。这日进了襄阳城,队伍停下休整一日,慕慈带着胡烈儿去见山南东道采访使韩朝宗,薪和白芷留在驻扎营地里。那位袁齐和太医为人宽厚,不拘俗礼,待薪和白芷都极为亲切,途中闲来无事就翻着医书给两人念叨,还真教了不少秘方绝技。但他年事已高,接连几日天气炎热,路途辛苦,老太医虽不说,面上疲惫之色却是难掩。队伍安顿下来之后,薪忙抓了副解暑益气的方子,交给白芷找个药锅往火上煎好。小姑娘去了不多时,便又小心地端着药碗进了帐房,薪正立在榻旁,忙接过来递上去,袁齐和坐起身来苦笑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要不知好歹地跑到这里来,看来,只有给你们添乱的份儿了!”
薪连连摇头道:“袁大人哪里的话,这刚到襄阳,等进了柘林城才更是要仰仗大人呢!”
袁齐和喝了两口药,又说道:“说到这襄阳,我记得本草上提过,汉水两岸出上好的黄精,不知薪大夫见过没有?”
“也只是听说过,不曾见过。”薪答道。白芷扯扯他的衣袖,插话道:“先生,原来在升州的时候,家里不是有只有年岁的黄精吗?”
“那只是阿爷去山东那边带回来的,我们不曾见过山南的黄精呢。”薪笑道。
“薪大夫家学渊源啊……”袁齐和把药喝尽,重新躺下,微微闭了双眼感叹道。
薪不好意思地笑了,捡起药碗,嘱咐了些“千万好好休息”的话,带着白芷出了帐房。荆楚之地果然与长安风物相异,举目望去绿树成荫,且绿得也不一般,鲜浓的颜色像是要从叶尖上滴下来似的。天气却又热又湿,颇为沉闷。兵士们三三两两围坐在帐前或树下,看上去也无聊得很。薪随手抓了本书坐下来看,身边的小姑娘倒是不怕热,转眼工夫又不知跑哪里去了。
傍晚时分,慕慈和胡烈儿便回来了。胡烈儿满口里嚷热,先径自在帐外灌了一大勺凉水,又跑去后面找东西吃了。薪正巧从帐房里出来,看见胡烈儿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上前向慕慈问道:“怎么,去了这么半天,那个采访使小气得连饭也不给吃啊?”
慕慈看着胡烈儿跑远的身影也笑起来:“谁说不是呢,韩朝宗那小子,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正经事来,简直能急死人,胡将军可受不了这个,才不愿吃他家的饭呢!”
薪被这番话逗乐了,低下头笑起来,慕慈又问道:“我走之前看袁太医脸色不怎么好,他没什么事吧?”
“没事,稍稍中暑而已。南边的天气果然不能和中原相比,热得这么快。”
“今年长安也比往年更热些呢!”慕慈叹口气道,“先进帐去吧,我有些话跟你说。”
“治不好……是什么意思?”薪皱起眉头问道。慕慈立在帐中,打开折扇随意扇着,“韩朝宗自己也说不清。他又不懂医术,只是派去柘林的大夫回来跟他讲,说是这疫情现在虽然看着不严重,可古怪得让人治不好呢……”
薪闻言一惊,转过头去咬着嘴唇,脸色焦虑又疑惑。慕慈又忙道:“我也就是这么说给你听,别太当真。说不定是那大夫自己医术不够呢!”
“那你还以为我是什么神医啊!”薪回头苦笑着嗔怪了一句,“不过有袁大人在,倒是可以安心些。”
“这位袁太医啊……”慕慈用折扇掩了半边脸,眼神不明不暗地飘忽着,忽然又说道:“对了阿薪,我觉得你这里比我那主帐凉快得多呢~”
“嗯?是么,大概这里是个风道吧。”薪随意答了一句。
“不然今晚睡在你这里算了!”慕慈勾起嘴角,笑得有点高深莫测。
“那怎么成!”薪连忙反对道,“你,你若是在这里睡,你要芷儿去哪里啊?”
慕慈一愣,转而开始有些后悔:原来带那小丫头过来,还真不是什么好事呢……
第二日清早,一队人马又开始向南赶去。到第三日午后,柘林城便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