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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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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四月中,柘林城报疑有疫病行。月底,感者已逾三十户,死者十余人。城中医者四五,皆不能为治。今岁襄州气候炎热,又将逢雨水,恐疫病不治将甚,广为传播……”
右监门卫上将军慕慈一边恭敬地低头听着,一边暗想:听上去这疫病似乎也不十分严重,山南东道采访使怎会如此无措,连连上报京城,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正想着,上位坐着的李隆基有些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诸卿听听,按说自我大唐开国以来,瘟疫之事也有不少。贞观年间太宗皇帝就曾遣医者药物赈济河南大疫,这次韩朝宗大约也是和朕要东西来了。众位爱卿以为如何啊?”
平章事韩休起身上前拱手道:“皇上圣明。襄州自古为山南东道重镇,柘林城又曾为义清县县城,物资丰饶,人口兴盛,一旦疫病盛行,必危害甚广。臣以为必得尚药局抽调太医,携带药物随军前往,以察疫情。”
监察御史接话道:“臣以为韩大人所言极是。此事必得经由尚药局。”
其余众人皆无话,只看向尚药局奉御陈文仲。陈奉御年已近七十,须发花白,虽资历老,但担任奉御之职也不过两年,平素言语甚少,并未给人留下什么印象。陈文仲低头略略思索,便开口道:“要抽调太医,这也应当。襄州疫病还尚未传播开来,此时施治更是急迫。只是……”
“嗯?只是什么?说。”李隆基侧头看向这位老御医,微微皱起眉。
“只是皇甫惟明将军上个月出使吐蕃,尚药局已经派了三位大夫带了各样药材一同前往,此时若再往襄州去两三位,怕是这局中就要无人了,还怎能……呃,对了,今早百福宫的宫人来说,这几日太后身上也不大好……”
“太后?朕怎么不知!”李隆基脸色沉了下来:“怎样不好了?要不要紧?”
“太后是稍感暑热,有些头痛乏力,不妨事的。不过也应该尽心调养……”
“好了好了,朕知道了,”李隆基有些厌烦地摆摆手,示意陈文仲不必再讲:“尚药局是抽不出大夫来了吧,那哪里还能派出人来?”
“呃,臣不敢——”老御医连忙拱手道,却被身后一人的话打断了:“哎,臣看这尚药局每日为宫里的医事忙碌,也着实辛苦。现在还要派他们去赈济疫情,陈奉御为难也不无道理啊!”
慕慈眼神微冷地看着背对自己说话的人,正是左台侍御史王旭,上个月刚从外任上调回长安。此人生了一张宽厚平和的面孔,但却以行事狠心老练为百官所畏惧,据说还未到一月,长安城中的百姓已经流传开了关于“黑豹”王旭的典故。
“那王爱卿有何高见呢?”李隆基挑高双眉,又侧头看向这边。
“回陛下,不是还有太医署吗?”王旭有些得意地答道。
“呃,王大人,这太医署,”陈文仲转身对王旭道,“一直是只负责教授课业,收集药材的,倒还甚少行医啊……”
“既然是教授课业,你们尚药局的大夫,不就是太医署教出来的嘛!”王旭毫不在乎地讲道,又转而向李隆基解释,“前些日子臣有些咳嗽,因住处跟太医署相近,又正好跟太医令有些交情,便想顺道去他那里瞧瞧。那里有个大夫给臣开了些药,吃了两付便好了。说起来也不比尚药局差嘛!”
陈文仲默默低下头去,什么话也没答。李隆基稍稍点头,问道:“嗯,王爱卿所说的这个大夫,听上去倒是不错。在太医署里做什么事?”
“回陛下,这个大夫现下是太医署的医科博士,名叫薪。”
慕慈猛然间听见这个名字,心下一惊,连忙抬头看向前面的人。王旭背对着他,并不能看清表情。慕慈紧紧皱起眉,又听得李隆基在上说道:“那既然如此,就拟旨传到太医署去,让这个薪大夫——”
“陛下!”
李隆基的话尚未说完,所有人都看向起身上前的慕慈,王旭也转过头盯着他,面色上有一点狐疑。“陛下,臣以为……此人不妥。”
慕慈低着头,心里飞快地想着那天胡烈儿交给自己的一堆文书,关于那个太医令马少阳,上面祖籍家世、功名仕途列得清清楚楚。但他到底是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一句人情关系的话也没讲。现在看来,王旭能这样把薪推到前面去,绝对少不了马少阳的功劳。
“哦,慕将军也知道这个大夫?倒是怎么个不妥法儿?”李隆基正想快些把此事解决,被慕慈这么一挡,早有点不耐烦了。
“这位薪大夫,一直都是十六卫的军医,”慕慈抬起头正色道,同时瞥了王旭一眼,“只是今年年初才进太医署。依臣看来,医术只能说是尚好,并不能比肩尚药局的各位大人。况且年纪太轻,连那医科博士做起来都有些吃力,更何况赈济疫情这种大事,还是得请陈大人再想想办法。”
“呵呵,原来这大夫倒算是慕将军手下的人呢,下官真是唐突了,唐突了。”王旭回转身来对慕慈笑道。
“哪里,王大人只是知无不言。”慕慈挂上淡淡的笑意回道,又拱手向李隆基进言,“臣以为刚才韩大人所言有理。襄州乃山南东道重镇,不可有甚差池。虽疫情尚不严重,但仍不能小视。”
“现下不是襄州的事嘛,不过一个柘林城而已。”王旭轻描淡写了一句。
“好了,你们不用再争了。陈爱卿,”李隆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看向陈文仲,“你到底能不能调出太医来?”
“呃……”老御医为难地锁紧眉头,支吾了一阵,最后说道,“一两个倒也还可以……”
“行了,那你就调一个来,再加上太医署的那个,派两个大夫去总可以了吧!”李隆基下了旨意,慕慈心中一急,正待再说什么,却又听得上面那人说道:“不过也不能只派大夫去,总还得带些兵马,押运粮草药物。诸位将军可有谁愿意?”
短短一阵静默。慕慈仍旧一动不动,还是低着头朗声道:“臣愿意去。”
李隆基大约没想到右监门卫上将军会主动请缨,声音里加了几分疑惑:“朕原以为监门卫的事情已经很多了……”
“监门卫的事情可以交给唐将军,也是一样的。”慕慈说得毫不犹豫。
“好,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情就交给慕将军了,速速打点好,早日启程才是。”李隆基说完便起身离开,众位官员也纷纷退出大殿。慕慈脸色阴沉着还未移步,王旭走过来笑道:“呵呵,慕将军还真是在意自己手下的人啊,一个大夫也要盯好了呢!”
“王大人此话怎讲,慕慈愿赴襄州,只不过是想为皇上分忧罢了,”慕慈用淡淡的笑意和声调回应了王旭,“倒是王大人既然不知薪大夫的底细,便向皇上荐举。瘟疫这个事情,也不是儿戏,万一弄糟了,岂不失了大人的面子啊。”
“哎,慕将军不也说嘛,下官只是知无不言而已。况且现在不就知道了,十六卫的军医,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来的啊。再加上有慕将军在旁边看着,不过死了十几个人的病,不成问题的!”
两人彼此都笑了。慕慈着实揣摩不透面前这个看上去高大沉稳的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那下官就先告辞了。哦,荆楚之地与长安风物多有异处,慕将军还得多多保重才好。”说罢王旭行了一礼,慕慈笑道:“多谢王大人了。”
看那人一点一点走远,慕慈的脸色又一分一分阴沉下来。不知那诏书写好了没有,自己要不要先去告诉那人?正想着,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道:“阿薪最近都干了些什么啊?慕将军你知不知道呢?”
不管怎样都显得有点慵懒的声调和温和的烟草味,师夜光靠过来,低声道:“不然,怎么会被那个人盯上?”
“大概……”慕慈低头沉吟,突然回过神来瞥了师夜光一眼,“师大人不是很清楚阿薪的事情么?还来问我?”
“哎呀,在下听见这话怎么有点酸呢呵呵……”师夜光嬉皮笑脸地看着慕慈不善的脸色,“哎,刚才慕将军还一直冲着王大人笑呢,对在下就这样,啧啧……”
“师夜光你到底有事没有,没有的话我可就不奉陪了!”对这人从来不用客气,慕慈完全放下了刚才对王旭的那一套。
“唔,慕将军,你可得好好看着阿薪啊……”师夜光手中把玩着烟杆,收起了戏谑的神色。
“……师大人是什么意思?”慕慈正想走,又被这话给定住了脚步。
“天灾人祸。在下只能看出这场瘟疫远远不像刚才说的那么简单,或许最后会是场大疫。至于人为的……慕将军,那就得靠你好好看清楚了。”
“姑娘,我看你在这家门前站了半日了,可是找这家人有事么?”
白芷被身后一个略略带点玩笑意味的声音惊了一下,回头看见不远处立着一个身段苗条的女子,后面还跟着个丫环,手里抱着两匹布料。那女子见白芷没答话,嘴一抿笑了,款款地走近几步,挑起一双长眉,开口道:“姑娘,我可是问你话呢!”
白芷怔怔地盯着这个女子,身量不高,白皙的脸庞看上去十分年轻,估摸着并不比自己年长几岁。眼睛大而圆,左右顾盼着,丝毫不掩精明的神采。抿起的嘴角带着笑,却多了几分玩味的戏谑。白芷本就怕被人瞧见,现在倒是被这样一个女子问起,更加不好意思起来,低声道:“没,我没什么事的……”
那女子见白芷扭捏的模样,笑得更厉害了,又上前说道:“哎哎,我可是看你在这儿立着不动,好心才问一句的。我认识这家人,你要找谁,我帮你去叫啊?”
“那……小姐知不知道,这家里有一位卢姐姐?”白芷听见“我帮你”便松了口气,认真地向那女子问道。
“卢?这家人不姓卢啊,姑娘你莫不是找错了门吧。”
“啊,我知道的。这是太医令马大人的府邸吧,”白芷忙解释道,“我想找马大人的妹妹,她嫁了人,夫家姓卢的。”
女子敛了笑容,眼睛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白芷,又突然问道:“那姑娘是怎么认识这位‘卢姐姐’的呢?”
“哦,她……她前些日子病了,在我家医庐里住了几日,我今天路过这里,想来看看她……”
“哎?难不成姑娘你是薪大夫家的人?”女子瞪圆了眼睛,又笑着好奇地盯着白芷。小姑娘一惊:“我是薪大夫的徒弟,小姐……小姐你认得我家先生?”
“呵呵!”女子遏制不住地笑出声来,“怪道呢,既是薪大夫的徒弟,那也该认得。啊,姑娘站了半日了,进来坐坐罢。”
“呃?小姐你……”
“还有,”那女子已吩咐丫环上前叫门,又转身带点得意地对白芷道:“我不是‘小姐’,我是‘夫人’,我是太医令的夫人,你那‘卢姐姐’的嫂嫂。”
白芷随丫环进了左侧的一间小厅,接着便有人上了茶来,回道“夫人先回房了,稍后便来”,白芷忙道“辛苦”。下人们留白芷一人在厅里,不多时便远远看见换了一身衣裳的马夫人走过来,白芷忙放下刚端起的茶碗站起身。马氏依旧抿嘴笑着叫白芷坐,自己也在对面坐了,捧起下人递上的茶,润了一口便放下道:“前些日子,我家妹妹也给薪大夫和姑娘添了不少麻烦。大人总说要亲自登门去拜谢大夫,可总是抽不出身来,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去。可巧姑娘过来,我就先在这里好好谢谢姑娘了!”
“不不,夫人不必如此……”白芷连连摆手道:“卢……呃,马小姐被送来医庐,我家先生岂有见死不救之理呢?‘谢’字是万万不敢当的。我今天来,也只是想看看小姐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嗯,对了,”马氏垂了垂眼睛,又抬起来笑道:“我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呢?”
“啊,我叫白芷。”
“原来姑娘姓白啊,”马氏微微眯起眼睛又把白芷打量了一遍,“真多谢白姑娘惦念了,不过,司夏现在不在这家里了。”
“呃?哦……”白芷反应过来,原来那人的名字是“马司夏”,“不在这家里?那……难道回常乐坊去了?”
“没有,”马氏笑着端起茶碗,“司夏她嫁人了啊。”
白芷把一声到了嘴边的惊呼生生给压了回去,马氏虽然微微低着头,但仍抬眼盯着她。两人间静默了一会儿,“女子总归要嫁人的嘛。司夏命薄,妹夫命丧歹人手中,但是又逢着一位贵人,那也便嫁了。这个道理,姑娘以后也会懂的。”
“……嗯,是啊。”白芷慢慢低下头去摆弄着茶碗,许久才应了这么一声。
马氏面上的笑容更深了一层,开始问起白芷的年岁,跟着薪大夫有多久了之类的事情。得知两人是从升州上长安来的,又随口说起了那边的民俗风物,白芷俱一一答了,心下觉得这马夫人的兴致真是好。又换过了几碗茶,白芷终于逮着个机会道“告辞”,马氏见天色不早也不挽留了,便起身亲自送白芷出门去,临到门口又客套一番。直至白芷转过街角,马氏回过身来,却差点撞上一个身着绿色官袍的男子,长身玉立,细细的凤眼里竟是不常见到的温柔。马氏惊了一下,待看清后便笑着嗔怪道:“回来了怎么不说,倒站在这里吓人呢!”
马少阳淡淡一笑,也不答话,只问道:“那个姑娘是谁?”
“哦,是你那位薪大夫的小徒弟,说是来‘看看卢姐姐’的……”马氏不在意地答道,挽住夫君的手臂进了家门。马少阳皱起眉,问道:“阿泠,你告诉她什么了?”
“唔,当然是告诉她司夏嫁了人嘛,”马氏抬头看看身旁那人的表情,又笑道:“放心好了,她告诉我的,可远比我说的多呢!”
“……你啊,就这一点,真是古怪得很。”马少阳微微眯起眼睛,跟着笑起来。
“那你又怎样?”马氏挑起漂亮的眉梢,斜斜地看向自己的夫君,神情里满是得意。马少阳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