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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


  •   (九)
      柘林城方圆不过几十里地,但户数却是不少。这座小城在高宗时曾为义清县县城,也颇为兴盛。后义清县南迁,城中人口也随之迁移减少,但城边即是汉江支流,水运便利,往来船只络绎不绝,慢慢地又再度繁盛起来——慕慈对柘林城的了解也不过如此。
      一众队伍在闷热的夏季午后停在城外,因袁齐和说进城的人越少越好,慕慈便命兵士在城外一片空地上安营,又派人把守各处城门,不得使人随意进出。另拨出一队人马在江边的两个渡口驻守,向各路行船通报柘林城内的疫情。各处安排好后,慕慈一路走到薪的帐前,正看到那人和袁齐和立在一处说些什么,脸色煞是难看。慕慈忙上前去问道:“两位大夫说什么呢?我正想——”
      “慕将军来得巧,”袁齐和不等慕慈说完,便急忙作了个揖道,“我正说现在就要进城去看看,还劳烦慕将军派个兵士与我同去罢。”
      慕慈抿嘴一笑:“我也正想跟两位大夫说呢。袁大人若不嫌辛苦,那现在就走,我与大夫同行便是。”
      “不可不可!”
      “那为何袁大人偏偏就不许在下进城?”
      两句话几乎同时出口,三个人一下都愣住了。慕慈和薪对视一眼,彼此都是惊讶和疑惑。袁齐和苦笑道:“不必劳烦将军亲自进城,找个伶俐点儿的小兵跟着就行了。”然后又转身对薪道:“薪大夫怎么就不明白呢,这城中现在不知是个什么情形,我去看了,若真是不好——”
      “不好……怎样?”薪轻声问道。
      “咳,不好,我便不出这城了,以后就得多靠薪大夫——”
      “那便请袁大人留在营里,在下进城才是。”薪低头行一礼,“论资历医术,在下为晚辈,岂有在后面图个安稳清闲的道理!”
      薪少见地把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肃然的气势弄得袁齐和脸上故作轻松的笑容也挂不住了。老人家眨眨眼睛,又看着慕慈使了个眼色,却不想慕慈瞥了薪一眼,把弄着手里的折扇笑道:“袁大人,我这位军医呢,别看长得这副模样,性子可不是一般的倔,从来都是想什么便做什么,我是拦不住的。再者袁大人也多虑了,前日据襄阳城里的大夫讲,柘林的疫情流行不广,病人还不算多,哪里就能出不了城了!”
      袁齐和反被这样一番劝说,也不好再坚持,只得叹口气道:“既如此,那薪大夫便与我一同进城罢……啊,慕将军是真不必去了,城外来往人多,还得请将军派人严加看守,不能再让人随意出入,免得这病传出城外啊!”
      慕慈笑着点头。袁齐和又想了想道:“对了,我还得进去拿些东西,然后就走,然后就走啊……”说着便急急地往自己的帐房走去。慕慈在后面感慨道:“那尚药局奉御倒还办了一件好事,这位太医大人真不愧是经验老到,阿薪你说是不是?”
      身边的人没有答话,慕慈转头一看,薪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他,表情说不上难看,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善意。慕慈忍住笑,低头伏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可是帮你说话啊,不说谢我,你这是什么脸色?”
      薪被一下子靠过来的温热气息弄得有点发窘,忙侧过脸去拉开与慕慈的距离,低声道:“是啊,在下可真是谢谢慕将军了……”
      “大夫谢人的方式着实古怪呢,居然连正眼都不瞧一下?”没有罢休,慕慈上前一步继续凑在薪的耳边。
      “那倒请问慕将军,什么叫做——”薪也不掩饰了,转身便向慕慈问道。但话还未出口,白芷一掀帘子从那边帐里跑出来连喊“先生!”,薪忙看去,白芷已跑到跟前拉住他的衣袖道:“我也要跟先生进城去!”
      “不行!”
      “不行!”
      对面两人异口同声。白芷被吓得一愣,薪正色道:“你好好呆在帐子里便是,不许到处乱跑,更不许跟进城去!”看见小姑娘抬着头想要争辩,薪忙又加了一句:“若是不听,我现在就请人把你送回长安去!”
      白芷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委屈起来,眼巴巴地望向旁边的慕慈。慕慈拉过白芷笑道:“芷儿啊,刚才不知是什么人得罪了你家先生,瞧这正发着脾气呢,你可别跟他顶嘴啊……”
      “哎?怎么回事?”白芷立马又转成一脸好奇。
      薪干脆气结,又急又怒,白皙的面庞变得绯红一片。“你!你乱讲什么!”
      慕慈向白芷递了个眼色,又望向别处,就是不答话。白芷一脸不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薪倒是自觉失态,不好意思起来,只得转身走了。白芷忙又问道:“慕将军,先生到底是怎么了?”
      “呵……”慕慈终于笑出声来,低下头对那小姑娘道,“你说,一个人生得好看,却偏偏不许人说他好看,是为什么呢?”
      “唔,是因为那人怕羞吧!”白芷倒还真仔细想了一会儿才答话。慕慈万没想到会有这么个理由,愣愣地看了看白芷,又看看薪走远的方向,才醒悟了似的自语道:“这,这样啊……”

      袁齐和把面前那人的三部脉象均仔细切过一遍之后,瞅着他的脸色半晌无语。据城里的大夫说,这个年轻的男子是昨晚突然起病,身上寒战阵阵,接着就发起高热,下了足够分量的药也未能把热退下去。薪在一旁看这人额头和双颊都红得厉害,头上身上满是汗,还一阵阵地喘着粗气。袁齐和突然发问道:“这小兄弟,是病得最重的一个了?”
      “是,是,”那位柘林城里的大夫忙答道,“其实他平时身体壮实得很,从没说害过什么病,结果这一病就……”
      “嗯。”袁齐和点点头,挥手向薪示意一下,接着便走出了屋子。薪跟在后面,刚出了门,袁齐和就转身问道:“薪大夫以为如何?”
      “阳明经证,大约还未入脏腑。”薪也不推辞,直接便说出来。
      “阳明啊……病根肯定是在这上面的,但我觉得从脉象上瞧,里面像是还有点湿邪?”袁齐和带点疑惑道。
      “南方多水,本就偏湿偏热,脉上有湿象自是正常。”
      “嗯,薪大夫说得是。现在城里的病人除了这个是个年轻男子外,其余都是些妇幼老弱,多是常发低热,头痛,身上乏力,而且病的时间也都不短了。猛地出来这么个高烧不退的,也难怪把那大夫弄怕了。”袁齐和叹口气,又向屋里望望,“那便是以仲景的白虎汤为底方,略略加减,先煎上一副给他喝了,怎样?”
      “石膏和知母多加几分,再用滑石清热祛湿?”薪回问道。袁齐和一笑,知道薪已明了自己的想法,便忙唤人拿来纸笔,急急写了方子,出门抓药去了。

      第二日清早,薪坐在帐里仔细斟酌着记下柘林城的疫情,时不时停下笔来细想一回。昨日进城看过之后,袁齐和便认为这病左右不过“暑湿”二字。湿性重浊,暑易耗气,二者相合,更易袭体虚之人,且发病后病势缠绵反复,极为难愈。两位大夫商讨了半夜,拟出两张方子来。一张为祛暑利湿的主方,另一张里减了些苦寒之品,更加了几味补益气阴的药,专为城里年老的病人服用。至于那个高热不退的年轻人,倒正是因为身体壮实,体内正邪皆盛,交争激烈,才发为高热。病情状若凶险,其实用药及时倒也不大妨事。薪又住了笔,白芷正掀了帘子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了一盆水放下,取了帕子来浸湿,复又拧得半干,一面递给薪一面抱怨道:“先生擦擦汗罢。一大早起就这么热,又闷得要命,这地方还真是讨厌……”
      薪接过帕子来往额头上拭了几下,有点担忧地开口道:“也的确怪这天气不好。昨日听那大夫说,今年尤其热,过几天又要入雨季。这湿热一起,不生疫病才怪呢……”
      “那先生昨夜可与袁大人想出什么办法来?”白芷转身认真问道。
      “自己过来看看这方子。”薪指指案上放着的药方,白芷连忙走过去拿来看。石膏清气分大热,知母养阴生津,粳米顾护中焦脾胃不至寒凉太过,加人参益气,正是用白虎加人参汤之意,再添连翘,竹叶,甘草之类。白芷突然指着最后一味药笑了,问道:“先生,这‘西瓜翠衣’竟是要鲜的?我们还带来了不成?”
      “怎么会,”薪摇摇头答道,“若是带来也早是干的。这里又不是没有西瓜,用的时候现取便是。”
      “唔,”小姑娘眨眨眼睛,“原来是个暑湿之疫……”
      “芷儿,帮我去看看袁大人起身了没有,”薪重又低下头去写字,“若起身了,便问他今日还要不要进城去?”
      “嘻,先生是怕袁大人自己一个人去吧?”白芷笑问道,却凑过去看薪在写些什么。薪瞥了她一眼道:“知道还多问!快点去看啊……”
      小姑娘一下子跳开来,笑着跑走了。薪刚刚写了没几个字,人倒又进来了,“怎么这么快就——”
      抬头一看,却是慕慈正站在帐口,一手撩着帘子。黯淡的天色映不清他的表情,但修长挺拔的身影却一望即知。薪忙放下笔起身,开口道:“这么早,你怎么过来了?”
      “我还要问你呢!昨天你们回来得晚,又说话说了半夜,你现在不多睡一会儿,又起这么早做什么?”慕慈皱着眉数落道。然后走到书案旁,拿起那篇还没写完的记录问道:“这是写些什么?”
      “昨日看过城里的病人,想要记些情形。夜里热得睡不好,还不如早些起来,快点写完了,还想给你看呢……”薪轻轻笑着答道。
      慕慈无奈地瞅了他一眼,又瞧瞧手里的记录,看了两行,表情愈加古怪。“大夫既是想给我看,那也劳烦写得明白些,这个……还有这个,是什么意思?”
      薪靠近去看慕慈指着的词句,竟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得扯过那篇记录苦笑道:“算了算了,慕将军还是不要看这个了……”然后又将柘林城的疫情细细讲给慕慈听了。慕慈沉吟一会儿,敲着折扇开口道:“那即是说,我们要在这里长住了?”
      “现在还不知,等看看这方子到底如何了……”薪不自觉地咬咬嘴唇。慕慈转身看他,这人换了一件单薄的外衣,依旧是白色的,长发随便束了束披在身后,忧心再加上休息不够,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他正待要说些什么,帘子又被人掀开——“先生,袁大人说要进城去,瞧瞧那人退了热没有?”

      薪收回手来,轻轻地叹口气。昨日那付药下去,热度果然退了,现在这年轻人身上的汗也少了,精神也好转了许多。薪将之前的方子改了几味,重又交给那家人去抓药,正待出门时却不见了袁齐和。薪疑惑着,左右瞧时,却看老太医急急地自远处走来,手里举着一只茶盅,走到薪面前递给他,怒道:“瞧瞧!薪大夫你可瞧瞧,这是什么?!”
      薪被袁齐和弄得一惊,接过茶盅往里看时,里面尚有半杯茶水,尝了尝却是股药味,又仔细看看里面的沉渣:“这是……香薷吧?”
      “可不就是香薷!”袁齐和急得在原地转开了圈子。那家去抓药的人正巧经过,伸头过来看了一眼便笑道:“大夫当这个稀奇?这个现在家家都有,是以前那大夫跟我们讲,拿这个泡茶喝了,能防暑治病呢!”
      “能防得住才怪!”袁齐和一跺脚,“香薷那是什么药?那是‘夏月麻黄’啊!治的是暑天贪凉感寒,取的是发汗之功!现在可好,本来就耗气伤津,被这一通发散,病还怎么好得起来!”
      那人立在原地听袁齐和喊了这么一通,愣愣地看向薪,完全没明白那位老人家到底是发的什么火。薪赶忙打发他去抓药,又盯着手里的茶盅看了一阵,开口道:“还真是用错了药……”
      “那还用得有理了不成?!香薷香薷……怎么不直接下麻黄算了!”袁齐和恨恨地说了一句。这老太医平日里和善可亲,只是一遇上用药的事故,就总会急躁起来。“城里家家都喝这个?有多久了?”
      “听说就是上次襄阳城来的那个大夫讲的,怎么也得有十来天了吧!”
      薪又紧紧皱了皱本就舒展不开的眉头,轻声道:“这又难了一层啊……”

      慕慈斜坐在书案一侧,一手立在案上抵住额角,另一手轻轻地摇着折扇,看着面前的茶盅出一回神,再看看身旁一直焦虑着斟酌方子的大夫,就这么坐了有一两个时辰了。刚才白芷进来一趟,见着这副样子,也难得什么话都没说,默默地倒了一盅茶便出去了。自从误用香薷的事情被他们知道之后,两位大夫连忙又改过方子,着随军的药工煎好汤药送进城去。连服了几日,袁齐和发觉,城中的病人们并没有什么改变。若说一付药喝下去,对了证,病情便能减轻几分;不对证,好歹也总得有个变化。袁齐和把这些讲给薪听时,最后纳闷地加了一句:“这药,喝与不喝,岂不是没什么两样么?”
      于是袁齐和便执意要在城中住着,以便随时观察病人的情况,同时又执意不肯让薪一起留下,自然又是争执了一番。可老太医这次十分坚决,连慕慈也劝不动了,又不好拿官位高低来压制,只好返回头去劝自家的军医,就遂了袁大人的愿罢。当然过后也免不了在那人面前半真半假地抱怨,自己堂堂从二品的将军,主动请缨来这荆楚之地赈灾救疫,结果却是一点正经事情都做不来,天天只管给两位互相赌气的大夫当和事佬了云云。
      袁齐和嘱咐薪“不必日日进城来了”,每日就城中病情变化写下详细的记录,差人送回驻地给他看。而薪怎能就这么安稳地呆在帐里,这几日也进了三四趟城了。但两人琢磨了许久,现在还是未能从病人身上看出什么蹊跷。薪明显地越来越焦虑,秀气的双眉死死打成一个结,终日舒展不开。白芷担心自家先生,劝说了几次也没用,反而让薪更添一分忧愁。慕慈日日过来陪他坐上一会儿,也没什么新鲜的话可说。这时薪从一堆书本纸页里抬起头来,揉揉眼睛,看见书案一旁的人,惊问道:“你……你怎么坐这么久了?我实在是没注意到……”
      慕慈也正出着神,听见这话忙回身笑道:“我想些事情,你这儿安静得很,就一直坐着了。倒是你看了这么半天书,可看出点什么来了?”
      薪叹口气,苦笑着摇摇头,随手整理起被翻乱的书堆。慕慈的脸上也不似往日总带着笑,只一言不发地看着薪手里的动作。两人沉默着,帘子却又被掀开,白芷闪身进来,脆生生地说道:“慕将军,胡将军正找您呢,说请您赶紧回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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