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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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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慕慈手里捏着那份书简,脸色未变,眼神里却尽是狐疑。胡烈儿已然熟悉上将军的这种神色,也只是在旁边皱着眉头盯着看,不时偷眼望一下慕慈。等了许久才听得他问道:“送信来的是什么人?”
“只自称是‘宫中使者’,我倒是没见过。”胡烈儿忙答道。
“人呢?带来见我。”慕慈撂下书简,转头向胡烈儿吩咐道。
“人……呃,人已经走了。”自知失职,年轻的将军把声音也放低了,甚至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怎么会走了?”慕慈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胡烈儿,“怎么竟会让他走了呢?”
“不不不,属下自然是安排使者去吃饭休息,”胡烈儿慌忙解释着,“可是刚刚后面来人说,还没把饭菜端上去,发现那人已经不见了!”
慕慈眯起眼睛直直盯着他看,直到把年轻的将军看得心里开始发毛,那人自己却突然轻轻一笑,转回身来说道:“……这位‘宫中使者’,赶路也太匆忙了些罢?”
胡烈儿忙道:“慕将军,我看那人实在有些古怪,不会是假的吧?”
“你都知道了,我还能不知道?”笑着斜了一眼,慕慈有点恶劣地反问一句。看到他丧气地低下头,慕慈又斟酌着说道:“人是假的,这诏书也蹊跷得很啊……”
刚到柘林城时,慕慈听过薪和袁太医对疫情的意见,又加上城里城外的情形,详细写了一份文书派人送回长安上奏朝廷。本来想着不会这么快就有答复,算算时间这使者竟是五百里加急送来的。诏书中不甚婉转地直称慕慈“赈济不力”,连带着两位大夫也被指责。按说到柘林城不过十天,当时慕慈的文书中还未提及薪和袁齐和的方子不见效果的事,宫里又怎知什么是“赈济不力”呢?慕慈对胡烈儿慢慢道来,听得那人不住点头,又问道:“那这诏书,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慕慈没有立即答他,心里开始推算起与此事相关的人。这必不可能是那个太医令做出来的,而身为左台侍御史的王旭,虽说现下在朝中炙手可热,但矫诏这样的事,毕竟还是很困难。况且发出这样的诏书给慕慈,用意到底如何?若仅仅只是苛责,也并不能折损了他什么。若说是恐吓之类,未免也太粗糙了些,也太小看他慕慈了。
胡烈儿看着自家上将军半晌不语,忍不住问道:“将军,这到底是——”慕慈回过神,笑着摇摇头,“胡将军,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要回长安,可能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白芷立在帐前,掀起帘子,看外面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但虽说是有了雨水,这几日的闷热却并未减轻,反而让人觉得更加重了几分。回头看看自家先生正仔细瞧着刚才送来的信,眉头拧成一个死死的结,小姑娘心里也焦急,暗自盼着城里的病人快些好起来。正想着,那人却把信纸一放,对送信来的兵士说道:“我现在就随你入城去。”
“哎?先生,外面……下雨了啊!”白芷慌忙说道,抬高了帘子让薪看。
“那又怎样……芷儿,若是慕将军来了,就跟他说我进城去了。”薪未理会白芷的劝阻,匆匆收拾了一下便要出门。小姑娘在后面忙问道:“先生,城里……又有病人了?”
“死了两个人,又有高烧不退的……”薪低声道,像是讲给白芷听,又像是自言自语。白芷一时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薪回头看看她脸上满是担忧的神情,苦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薪瞧瞧榻上躺着那人的面色,再瞧瞧手里的方子,细想了想,伸了另一手往那人胸前又摸了摸,只觉身上一派热象,汗出得也厉害。刚问过这家的人,据说一日内清早时还好些,过了正午便开始发起热来,夜里更甚。病人这几日既吃不下东西,也不能好好睡着,精神差得多了。薪又将袁齐和的方子仔细瞧过一遍,想在凌乱里找点头绪出来:白虎里面加了柴胡与黄芩,更添了滋阴退虚热的青蒿、地骨皮等等,像是清、和、补三法混着用了。薪侧头看看老太医,眼神里尽是疑惑与不解。袁齐和笑笑,将薪带出病室,两人站在天井里,薪连忙问道:“袁大人,这个方子是——”
袁齐和伸手从薪那里拿过药方,摇摇头道:“薪大夫可还记得,前一个这样发着高热的小兄弟,也说是‘夜热早凉’的?啊,‘早凉’言过其实,但也是夜间热重吧……”
薪点头称是,“莫非袁大人是觉得,这病根底上,有阴虚之症?”
“对,”袁齐和指指药方上“青蒿”一味,“若全然是白虎证象,时候上的差异不是这种。所以我想,该添点退虚火的试试看。”
“‘壮水之主,以制阳光’,”薪默默念了一句古语,又问道:“那柴胡、黄芩之意,又是怎讲呢?”
“这个,”袁齐和有点为难,“算是我这个老头子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夫,一点经验之谈罢。这是小柴胡汤之意,和解圣法。以前遇上些怎么也治不好的病,加了这个意思,倒是大多还有些效果……”
薪听了这话,脸色才轻松起来:“既是袁大人多年的心得,那想来是不错的,在下也是受教了,受教了……”
“说得好听!”袁齐和故意瞪了薪一眼,“敢情我自己不知道这方子开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你回去,还不当成笑话给那小白丫头讲啊!”
“……哪,哪有那回事!”薪不期这会儿还被袁齐和捉弄,哭笑不得地反驳着。袁齐和也不理他,只管把方子交给这家人去抓药。薪只得又上前问道:“不是还死了两个人么?现在哪里?”
“嗯,死了两个老人家,已经抬了出来搁在空屋子里了。薪大夫随我去看看罢……”
薪回到驻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身边难得一片清爽之气。刚一掀帘子就看见慕慈正坐在自己的书案后喝茶,薪笑道:“慕将军倒是清闲得很,我这儿的茶都被你喝去大半了吧?”
“听了大夫这话,在下真是惭愧之极。那以后在下日日陪大夫进城可好?”慕慈放了茶盅,起身上前笑道,作势要去扶薪的手。薪连忙躲了几步,说道:“岂敢岂敢——哎,别,我刚看过病人,又看过死人,身上不干净的……”
慕慈一愣,只得收回手,问道:“城里怎么样?”
“只能说暂时还好。袁大人调过方子了,等明日瞧瞧效果。过世的两个老人家,也已经是老迈不堪,病了这许久,早就撑不住了……”
慕慈点点头,见面前那人又轻轻皱起眉心,这已经成了这段时间来他习惯性的表情。两人一时沉默了片刻,慕慈突然问道:“那,大夫现在可还有别的事?”
薪抬头想想,疑惑道:“呃,没什么事了,现在天色也不早了……”
“那快去换件衣服!”慕慈打开折扇得意地笑了笑。见薪愣愣地站着不动,只得又解释道:“你不是嫌身上不干净么?那就换件衣服,天气好不容易凉快些,陪我出去走走……”
秦岭以南的时令,已经与中原相差甚远。此时的长安应该已过立秋,襄州一带却依然是一片盛夏景象。柘林城外一道碧水悠悠而过,两岸层峦叠嶂,山虽不高,但绿荫繁盛,其间不乏珍木佳果,道地药材也是上好的。自从来了这十几日,薪只在驻地和柘林城里奔走,哪能再有空闲工夫看看这周围的山川秀景。这时随着慕慈一路走去,慢慢离营帐越来越远,天色也更暗下来。遥遥再往驻地看去,那里已经是一片星星点点的灯火。慕慈在前面引着路,遇到崎岖不平的山石,便停下来回转身,伸手去扶后面那位白衣的大夫。只是那人似乎觉得慕慈的这个动作是看轻了自己,总是笑着推开来扶他的那只手,自己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两人这样走了许久,慕慈不言语,薪也并没有问这是要走到哪儿去,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天色越来越暗,身边层层叠叠的山峰隐在夜幕里,只剩黑黝黝的轮廓可以辨识。耳边只有淙淙的流水声音,在寂静中听起来,只觉得愈加寂静。已经看不清楚脚下的路了,薪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着,刚走两步却一下撞上了前面的人,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口,身体已经被他稳稳地环住了。那人的脸庞靠得很近,面上的笑容依旧有点得意和高深莫测。薪赶忙去挣开慕慈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另一只手却一直握住自己的左腕,任是他怎么挣也挣不开,只得由慕慈那样握着了。
“薪大夫,您瞧见慕将军——”胡烈儿一掀帘子,声音大得把烛台下坐着的白芷吓得差点跳起来。待到看清来人,小姑娘慌忙把刚才身前摆着的一堆东西敛起来往后面藏去。胡烈儿看见帐里只有白芷一人,又见她刚才慌乱的模样,疑惑着往她身后看看,挠挠头,开口问道:“白姑娘,你那是——”
“啊,胡将军!你,你是来找先生的?先生刚出门去了!”白芷摆出一副乖巧的笑容忙打断了胡烈儿的话,一只手又伸到后面推了推。
“哦,其实我是不见了慕将军,以为他在薪大夫这儿呢……”
“慕将军和先生一起出去了,说是去周围山上看看……天这么黑了,怎么还不回来呢?”白芷站起来,走去给胡烈儿倒茶。
“难得今天晚上没那么热了,出门走走也好。薪大夫最近真是累得很啊!”胡烈儿接过茶来,一气儿灌下半盏,“白姑娘你也辛苦了。慕将军每天也操心不少,倒是只有我,什么忙也帮不上你们的……”
白芷见胡烈儿这般抱怨的样子,突然想起弘文馆里那个每日被王焘斥责的年轻校书郎,心里一阵好笑。拿过茶盅来添了水,又听胡烈儿说道:“袁太医一个人在城里还不知怎样,为什么就不许我们进城呢?”
“一是怕我们进城会染上疫病,二是怕来往人多了,疫病会传出城外。这城外有水路,一旦再沿水路传到下游,那真是不得了了……”
“那,难道袁太医就染不上疫病?”胡烈儿认真地问道。
白芷一愣,眨眨眼睛,斟酌着答道:“袁大人行医多年,自是有这样的经验。再说,做大夫,不就是……”
小姑娘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胡烈儿隐约觉察到那话里的意思,心里一惊,也只是把手中的茶盅攥得更紧了些。烛台上的灯火跳了几下,白芷不经意往那边瞧去,突然大喊一声:“哎!那个!胡将军,快,快帮我捉住它!”
胡烈儿忙把茶盅一丢,顺着白芷指着的方向看去,可是只看到了书案和烛台而已,不知道要“捉”的到底是什么。见胡烈儿没明白自己的意思,白芷忙又喊道:“哎呀,蜡烛下面的那个嘛!”
胡烈儿几步上前走到书案边,才看见烛台下趴着一只四条腿,长尾巴的虫,像是壁虎的模样。胡烈儿回头看看白芷,小姑娘一脸兴奋,又嘱咐道:“按住它的腿!别捏尾巴,会断的!”
胡烈儿依言去把那条“四脚蛇”按在书案上,虫儿只剩尾巴不停地摆动。白芷凑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枚缝衣针,还不等胡烈儿看清,一枚已经扎进那虫儿的头里了。胡烈儿惊讶地盯着白芷,而那小姑娘手里的另一枚针也已经扎透了虫儿的身子。拍拍手,白芷笑道:“胡将军放手罢,针都进了案里了,它是跑不了了!”
胡烈儿讪讪地松了手,看看还徒劳挣扎着的“四脚蛇”,再看看白芷,问道:“……这是什么?”
“唔,这个叫做‘蛤蚧’,也是味药呢。这样钉死以后,剖开洗净了,再放微火上烤干,入药后,治喘证是极好的!”
胡烈儿愣愣地点点头,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大夫的弟子,果然不是一般的姑娘啊……”
“嗯?胡将军说什么?”白芷睁大眼睛看着胡烈儿。
“呃,我是说,一般的姑娘,见着这种虫子什么的东西,早躲得远远的去了。白姑娘不但不躲,倒还高兴得很呢……”胡烈儿喃喃说道。
“那是——”白芷扬头一笑,却又随即慢慢低下去,“自然的……”说完便自顾去挑灯花,不再言语。胡烈儿站了半晌,自觉该回去了,那小姑娘却突然没由来地说了一句:“我不姓白的。”
“……啊?”年轻的将军不能明白她的意思,疑惑地看着白芷的背影。
“你们总‘白姑娘,白姑娘’的,叫得倒是顺口,其实我不姓白的。”白芷离了那烛台,转身对胡烈儿说道:“我是被先生家捡回来的嘛,‘白芷’只是先生取了个药名给我。”
“哦,这样啊,”胡烈儿不知这小姑娘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事情,只能顺着问了句:“那你倒是姓什么呢?”
“不记得了。”白芷干脆利落地答了句,不顾胡烈儿一脸无奈的表情,走到门边掀起帘子,惊喜地喊道:“哎呀,月亮出来了!”
胡烈儿走过去,伸手把帘子又撩得高了一些。乌云散开一块天幕,将只是一个半圆的月亮挂了上去。白芷高高仰头望着天空,喃喃自语道:“七夕,果然还是要有月亮才好……”
“你……到底要去哪里啊……”
薪被慕慈带着,一路走着弯弯曲曲的山间小道。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连鸟儿的鸣叫声也没有了,流水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开始薪还不想总被慕慈那么抓在手里,可是在跌倒了两次之后,自己反倒是上前紧紧靠着他,生怕再下次就跌到山下去了。又走了许久,薪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慕慈停下来,在他耳边低声笑道:“怎么,害怕了?”
薪狠狠瞪他一眼,知道即使夜幕里慕慈也看得清自己的表情,“我只是想,再不回去,芷儿等我等得担心啊!”
“……就快到了。”薪听见慕慈在耳边轻轻笑着,声音低沉温柔,溶进夜色里,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了。被牵着手又走了一段,终于到了个似乎还算开阔的境地,面前影影绰绰有些什么,很高的草,或者低矮的树丛。薪转头看看慕慈,那人好像在发愁似地皱着眉头。然后薪突然觉得眼前亮了一些,渐渐又亮了一些,抬头发现漫天的云彩散开了一片,半个月亮投下淡淡清亮的光芒,将身边的景色慢慢点亮了。于是薪终于看清楚,自己面前是一片荷塘。山上流下的水到这里,在凹地上汇集成一片小小的池塘,塘边不知什么时候长起一片荷花,高高低低的叶子,在月色掩映下凝碧一般,晶莹剔透。没有风,数支细长的枝条支撑起洁白的花朵,在疏朗的月光下或静静地含苞,或柔和地绽放。远处的池水倒映出天上的月亮,更加把这一塘白荷照得明亮动人。薪默默立在塘边,一手还牵着慕慈的衣袖,看得竟有些发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