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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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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好漂亮。”淡淡月色笼罩下的荷花流水,让人仿佛有置身仙境的感觉。薪默默立着看了许久,却也词穷地只用了最普通的字眼来形容。慕慈微微低头,见身边那人淡色的长发顺在白衣上,清瘦的身形浸在朦胧的月光里,嘴角稍稍弯起,一双细眉扫过白皙的脸庞,眼眸里凝了光华,亮得动人心神。慕慈抿嘴笑起来,开口答道:“是啊,好漂亮……”
这句话,不知是说荷花,还是说人。
“你怎的找到这么个地方?”薪转身问道,语气和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好奇,像个未长成的孩子。慕慈心中暗笑,面上却故意抱怨道:“反正我每日里也没什么事做,不像大夫那样忙,就只逛逛这城外的山水罢了……”
“你——”薪知道这人是在故意顶自己那时说的话,却也不知怎么反驳,为难地转过头去,牵着慕慈衣袖的手也放下了,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轻声说道:“就算城里疫病闹得再怎么厉害,这山水花草,却也是自顾自的美,不由人的……”
“所以,你现在再想些病啊,药方啊什么的,岂不辜负了眼前的月色和美景?”慕慈打开不离身的折扇,随意摇了摇。脚边的草丛里响起虫儿的鸣叫声,在幽静的山间显得有些凄清。
薪抬头斜了慕慈一眼,“若是把我拉出来散心的,怎还故意顶我的话?”
“是是是,在下多有得罪,还请大夫见谅!”慕慈说着假意作了个揖,薪被逗得轻笑起来。上前几步靠着那荷塘又近了些,他看见塘边有花开得正好,便想去折下,伸手过去才发现还是折不到。转身看看慕慈,那人笑着收起折扇递给薪,自己随意瞧了一下,便轻轻踩着池中石头露出水面的一点,转身到了荷塘中央,折了两茎一尘不染的白荷,顺手又折了一茎含苞未放的朵儿,两步跳回岸上。薪忙去扶住慕慈,伸手接了他手里的花朵,小心翼翼地举着,翻来覆去地细看一阵,最后笑道:“以前在升州的时候,离家不远也有一片水,长了几株红莲。芷儿那时还小,年年到了夏末,就跑到水边跟附近的孩子抢着剥莲子,总弄得一身水啊泥的回来,才算过了夏天……”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若是碰上芷儿这样的采莲姑娘,只怕莲子都进了自己的肚子里罢!”慕慈笑着打趣道。
“瞎说呢,她哪里做得了什么采莲姑娘!”薪摇摇头,认命般地下了定论。
慕慈莞尔。平日里难得听见这人说起以前家乡的事情,不禁问了句:“以后,若是厌烦了长安,带我去升州看看,可好?”
薪一愣,抬头对上慕慈的眼神,漆黑的眸子里尽是温柔,如同手里花瓣的触感。薪眨眨眼睛,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回道:“怎么,慕将军想看采莲姑娘么?”
慕慈蓦地眉心一紧,却伸手就着薪抬头的姿势,轻轻挑上他的下巴,淡淡答道:“不,看你就好。”
薪红了脸,忙把慕慈的手打掉,恨恨地想着,若要说玩笑话,从这人身上可占不到半分便宜。他顿了一顿又道:“好是好,不过升州的旧宅不在了,回去,也没个地方落脚……”
“那有什么,随意找个地方住便好。对了,不如再买处宅子——”
“敢情慕将军是去颐养天年啊?”薪嘲笑似地打断慕慈的话,“那到时候慕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可是得找处大宅子了?”
“……哪里来的几十口人?”慕慈疑惑问道。
“自然是慕将军娶妻生子之后,府上人丁兴旺么……”薪认真答道,仿佛计划着似的,居然还加了一句,“大约也用不了多久罢。”
但是许久没等到身边的人说话,薪停下摆弄荷花的手,抬头看慕慈,却发现那人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目光一对上,慕慈先移开了眼神,转头低低叹了口气:“阿薪,你真是……”
“嗯?”薪并未听清楚慕慈的低语,走上前一步。慕慈回身笑笑,伸手又牵过他的左腕,开口道:“太晚了,我们回去罢。”
薪掀起帘子,看见白芷正守着一点烛火,趴在书案上瞌睡。听见声音,小姑娘立即坐起身来揉揉眼睛,抱怨道:“哎呀先生你可回来了!去了哪里啊这么久……”
薪赶忙抱歉着要白芷回隔间去睡,顺手把手里的荷花摆在书案上。白芷拈起一茎来左右仔细瞅了瞅,回头问道:“莲子呢?”
跟在后面进来的慕慈听见这话不禁笑出了声,薪瞪他一眼,又摇摇头叹口气把小姑娘赶去隔间睡觉。慕慈打量着薪也倦得很了,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便出门回了自己的主帐。薪坐回到书案前,将凌乱的书堆整了整,又看见荷花,寻思该找个地方插起来。把花拿起的时候却发现,原来自己还一直拿着慕慈的折扇,刚才压在花下没瞧见。慕慈日日不离身地带着它,自己还从未仔细看过。薪这么想着,将折扇打开前后瞧了瞧,突然发现原来这扇面上竟是空白的,一笔未着。
白芷小心地端着水盆进来,轻轻放在矮凳上,不敢出一点声音。昨夜自己睡了之后,先生大概又看书了,现在还伏在书案上睡着未醒。不知七夕节和慕将军出去哪里,弄得那么晚才回来。再这样下去,还没等城里的病治好,先生自己就该病了。小姑娘心里正犯着嘀咕,却看见薪已经从书案上抬起头来揉着眼睛,赶忙上前去说道:“先生,天还早,再去榻上躺一会儿罢。”
“唔,不了,已经醒了。”话虽如此,但他显然还是有点迷糊。抬手轻轻敲了敲头侧,手被压得发麻,也不太好使唤。白芷拧干一条帕子递过来,薪才擦了擦脸,帐外突然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人,一看却是跟着袁齐和住在城里的兵士。年轻人进来后四处瞧了瞧,没头没脑地说了句:“那个,大夫,您现在方便进城一趟么?”
“城里出什么事了么?”薪一惊,手里的帕子也放下了。
“嗯……唔……”那人皱皱眉头,也说不清楚什么。薪连忙起身整整衣衫,说道:“莫急,我这就跟你进城去。”白芷忙上前一步拉住薪的衣袖,还未待开口,薪却转身指了指书案道:“那边的扇子,是慕将军的,你记得去送还给他。”说完便急急地走了,留下小姑娘立在原地未动,脸上的表情难看得很。赌气地把帕子摔进水盆里,白芷抓起慕慈的折扇出了门。一路急急地走进主帐,慕慈正和胡烈儿拿着一张模样像是地图的东西在看。白芷上前施了礼,将扇子递给慕慈。慕慈愣了一下,接过来笑道:“早起我还说,等下去薪大夫那儿取扇子,你倒是急着就给送来了。”
“……先生刚刚进城去了。”白芷低着头,带着委屈的声调道。
“这么早?城里怎么了?”慕慈盯着小姑娘,脸色也严肃起来。白芷撇撇嘴:“谁知道,来的人也说不清楚,先生就跟他走了。”
慕慈皱皱眉头,随手把折扇打开,却惊讶地发现原本空白的扇面上,凭空多了一幅工笔墨荷。精致的笔法描画着昨夜月色下的两茎白花,温柔细腻。慕慈定定地看了一回,转头望向白芷:“这是……”
“唔?”小姑娘凑上来瞧了一眼扇面,“啊,原来昨晚上先生是在画这个,才会趴在书案上就睡了啊……”
慕慈听了这话,先是一惊,继而看着手里的扇子,眉眼微微一动,笑了起来。
“薪……薪大夫!”一路低着头跟在薪身后的年轻兵士,在城门处突然伸手抓住了薪的手臂,站住不动了。薪回头不解地看着他,年轻人脸上一阵发热,又是皱眉又是眨眼,最后一咬牙对薪说道:“薪大夫,那个,袁大人他……病了!”
“病了?”薪瞪大了眼睛,反手握住那个兵士的胳膊,“怎样病了?”
“哎呀,有两天了吧,”年轻人急切地答道,“袁大人总说没力气,饭也懒得吃了,还嘀咕着说身上发热……”
“你……你怎么不早说!”薪少见地发了火,狠狠撇开手,转身就往城里去。年轻的兵士赶忙又上前去拉住他,急急说道:“不知怎么着,袁大人、袁大人就是不让我们告诉您!今天……今天早晨好像精神好些了,才说去请薪大夫过来……”
薪听了这话,先是一愣,微微眯起双目疑惑地盯着那人看。直看得年轻人可怜兮兮地眨着眼睛,暗想越是平时温和可亲的人,发起火来才越是可怕。薪盯了半天,突然又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身后的人也急忙跟上。两人走到袁齐和住的小屋跟前,薪停了停,低声问道:“你说袁大人今日好些了是么?”
“是。早晨还出去看了几个病人呢。”
薪点点头。年轻人伸手去敲了敲门,恭敬道:“袁大人,薪大夫来了。”薪推门进去,袁齐和正伏在书案上,埋头写什么东西。这时看见薪进门来,笑道:“呵,薪大夫,一早就要辛苦你了!”
薪行了个礼,走过去在袁齐和对面坐下,见书案上杂乱地堆着些医书,有几册还是自己带过来的。老太医递给薪一张笺子,接过来一看,正是前几日开出去的那张药方。在“柴胡”一味药上,袁齐和用朱笔圈了个圆圈。薪看了一眼,抬头问道:“柴胡……用不得?”
袁齐和摇头道:“或许是用不得。这张方子吃了两剂,我看着,不怎么好。有些体弱的病家,喝了药之后倒是更起不了身了。我想,‘暑易伤津耗气’,柴胡未免发散太过,更加重了病情……”
袁齐和摸着下巴,说着说着便沉思起来。薪在对面细细察看着,老太医的脸色发黄,两颊却微微有些潮红,疲惫的神情还是掩饰不住的。薪将手里的药方轻轻放下,开口道:“袁大人,这方子,您自己也是吃了的吧……”
虽是问话,薪的语气里却没有一点不确定的意思。袁齐和放下手,转身看看面前的大夫,表情很是古怪。薪微微侧头,安静地坐着等袁齐和的回答。老太医斟酌着缓慢开口道:“呃,对,我尝了尝,想看看那个——”
“袁大人,可否让在下试试脉象?”薪打断袁齐和的话,不动声色地问道。
太医大人叹口气,坐正了身子,伸出一只手放在书案上。薪将右手搭上寸口,袁齐和犹在叹气嘀咕着:“……哎呀,我也知道,哪能瞒得过去……”
薪权当做没听见这话,仔细地切过了脉,刚想开口问症状,袁齐和摆摆手,自己说道:“一样的,一样的。只是发热没那么重罢了。”
薪皱皱眉,“今日袁大人不是好些了么?可见这张方子还是有效的……”
“哎,我昨天晚上可是改了方子的啊!”袁齐和面上带了点得意的神色。薪无奈地摇摇头,忧心地说道:“袁大人,您就听在下一句话罢,搬出城去好好休养,让我留在这里就好。”
袁齐和并未像薪想的那样立即反驳。他只是看着面前年轻大夫清丽的脸庞,那脸上现在满是担忧的神色。老太医突然轻轻笑了,淡淡道了句:“我,是断断不会出这城门了。”
慕慈一边手里摩挲着折扇,一边盯着柘林城的地形图细看。胡烈儿掀开主帐的帘子,急急走了进来,上前向上将军行了礼,递上一封书信。慕慈接过来问道:“哪儿来的?”
“唐将军派人送来的。”胡烈儿语气轻快地答道,脸上也是淡淡的笑容。慕慈瞥了他一眼,心里暗暗笑了笑。拆开信笺看了半晌,慕慈面上又出现了胡烈儿熟悉的那种狐疑的神情。年轻的将军不禁轻轻问了句:“唐将军……说什么了?”
慕慈“哼”了一声,将信递给胡烈儿。唐麟信中讲到,最近朝中都传言,右监门卫上将军慕慈在襄州赈济疫情不力,居然还写了封指责随行太医的文书奏到中书省,要求另派大夫来。还有的竟说慕慈有卸任回京之意,惹得皇上在几个近臣面前将这个当时主动请缨的上将军狠狠斥责了一番。胡烈儿匆匆看过,惊得目瞪口呆,忙抬头瞧着慕慈。那人倒是不慌不忙,淡淡笑道:“怪不得,前日宫里传来的回复,那样不客气呢……”
“慕将军,怎么会出这种事儿?您明明不可能那样写——”胡烈儿急得黝黑的脸上都看出潮红来了,慕慈仍是平静地回道:“若不是我写的,那自然是别人代笔了。”
胡烈儿当即愣在那里,慕慈低头看着手里的扇子出神,突然开口问了句:“送信的人呢?”胡烈儿还没答话,外面一个守门的兵士就进来通报道:“上将军,刚刚那个送信的人说,还带了唐将军的话来。”
慕慈点点头道:“让他进来。”自己回身坐到书案后,胡烈儿也赶忙收好手里的信笺立到一旁。来人向慕慈行了礼,听得他问:“唐将军还有什么话?”
信使回道:“唐将军说,他看不到慕将军的文书里到底写了什么。但是慕将军离开长安的第二天,中书省便新补了一名舍人,听说是左台侍御史王旭大人极力推荐的。前几日又听说,尚药局奉御陈大人,正忙着准备更替太医的人选……”
慕慈眯起细长的双目,两手交叉着抵在唇边,像是盯着帐内并不存在的什么东西看,半晌才勾勾嘴角,开口对那人道:“很好。辛苦你了,下去休息罢。”信使依言行了礼便退出去了。慕慈才笑着摇摇头,低声道:“这天下的事情,真是巧得很……”,胡烈儿早就在一旁按捺不住,忙上前问道:“上将军,是那个什么御史搞的鬼吧?我们与御史台有什么怨仇,他这样搞是要干什么!”
“王旭其人,”慕慈打开扇子随意摇着,“胡将军不明白呢……倒是那个太医令有些意思,薪大夫算是得罪了他,袁大人是挡了他进尚药局的路,我是自己要来襄州的,于是便顺带着把监门卫一起扯进来么?不过能让王旭这么折腾,肯定不止这些。究竟是有多大的事……”
慕慈一个人喃喃低语着,撇下一旁的胡烈儿又是皱眉又是挠头,弄不懂自家上将军到底是在说些什么了。
白芷撑着一把油纸伞,在城门口站了许久。雨越下越大,周围都模糊成一片水汽,从稍稍远点的地方,只能看见那小姑娘朦胧的单薄身影。城门前站着几个守门的兵士,披着蓑衣,也都立在那里不动。白芷提着裙子的手收紧又松开,重复了几百次之后,终于看见有个清瘦的影子隐隐从城里出来,走近了。薪微微低下头对她温柔地笑着,开口道:“芷儿,我就不回去了。”
白芷愣了愣,轻声问道:“为什么?”
“袁大人病了。但是他执意不肯出城,我只能留下和他一起……”薪淡淡说道,神情里有了些忧虑。
“袁大人?他……没,没事吧!”白芷连忙抓住薪的一只衣袖,急切问道。
“现在还没什么,”薪安慰道,抬起手来顺过小姑娘耳边的乱发,“记得帮我转告慕将军。”
说完这话,薪转身又消失在雨幕里。白芷在不远的地方看着那个渐渐模糊的身影,没由来的,浮起一种莫名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