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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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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那人一身漆黑,或者应该比夜色更黑些,但一双眼睛倒是亮的,这样白芷才能看得出来,距离自己十步左右的地方的确站的是人而不是什么鬼怪。他个子很高,也很瘦,像是立在原地不动的一根柱子。小姑娘这时已经吓得完全呆住了,张开嘴也没叫出声来。但那人竟还是立着不动,似乎连动的意思也没有。白芷僵硬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突然转身拼命地向后跑去——
片刻之中的事情让她根本反应不过来,小姑娘觉得自己可能只是跑远了几步,就被一只手死死抓住肩膀往一边拖去。她被狠狠地摁在墙上,头撞上墙壁的疼让她一下子流出泪来。白芷立马伸出手臂死命地挣扎,胡乱去推去打那只摁着自己的胳膊,但是怀里的书也一下子掉了出来,落在脚下的声音听上去分外刺耳。白芷突然停了手低头去看,那人却已经一脚把书踢得远远的。她蓦地涨红了脸——刚才一直都是煞白煞白的——抬起头来盯住了那人的眼睛,眸子很亮,但是漆黑不见底,里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却在白芷喊出声之前迅速抬手堵住了她的嘴。
小姑娘又拼命往那人身上打去。惊恐和愤怒加在一起让白芷似乎多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她一手狠狠地去抓那只胳膊,死死向外推,一手往那人靠近自己的胸膛上死命地捶,脚下也乱踢了一阵,的确有几下踢在那人的腿上。她怕得要命,似乎不仅仅是因为突然遇上了这么个可怕的怪人,而是十几年来她一直在怕的某种东西,现在也一齐迸发出来了。但越是怕手下越是狠命地打着,那人似乎有点恼火了,伸出另一只手来掐上白芷的脖子,小姑娘一下睁大了眼睛,只觉得那只手越来越用力,让自己难受得紧,而她又说不出话来,只能涨红着脸拼命摇头,手下的动作终于渐渐停住了。
“敢喊一声的话我就立马掐死你。”
那人的声音也是平板的,甚至听不出一点威胁的感觉。白芷头上一阵发晕,难受得点点头“嗯”了一声,那人慢慢松开一只手,让小姑娘赶紧喘了两口气,掐在脖颈上的那只缓了缓力道,但还是按住没动。白芷的头发被墙壁磨散了,脸上哭得全是泪痕,涨得通红,身子不住地在发抖。那人像是打量了她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白芷。”
她不敢抬头去看,只低低地用破碎不成样子的声音答了一句。那人顿了一下,又说了句:“真名字?”
一片混乱的脑海里突然被惊醒了似的,白芷落在身边的手反射性地攥紧了一下。她不做声,也不动了,就呆呆地任凭那人掐着自己按在墙上过了许久,久到他似乎不耐烦了,伸手扳过白芷的下巴让她抬起脸来,又问了一遍:“真名字?”
“我……就叫白芷。”小姑娘咬着嘴唇说了一句,她看了看那人的脸,平淡无奇的面孔,眼睛幽暗漆黑,嘴唇淡而薄。她脑子里还是一片纷乱,但有那么几个多年来一直模糊的画面现在异常鲜明地掠过去了——锦缎一大片一大片地从各种地方掉落在地上;好多人,一个一个地倒下去;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跑着;一个小女娃儿踉跄着被推出门外……
然后是血,像锦缎一般大片大片的血。
那人又开口了:“你跟升州许家是什么关系?”
白芷依然不做声,只有嘴唇越抿越紧,眼睛里渐渐褪去了惊慌,浮上一层莫名的神色。
而那人仔细地打量手下掐着的这个小姑娘,看着她的脸色又从潮红褪到惨白,觉着身子比刚才抖得更厉害了,眼神偶尔投在自己脸上,一种他以前也见过的神色露了出来——
那叫做恨。
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笑的声音很低,但狰狞的表情还是把毫无准备的白芷吓住了。那人凑近了她的脸,又仔细端详了一阵开口道:“我知道你没死,我找了你十二年……”
但他大概是疏忽了一会儿,那小姑娘突然一下子挣开了他的手,拼命推了他一把后转身往前面跑。她身上系着的披风松开了,暗红的颜色晃了一下,就缓缓落在地上。那人扯了扯嘴角提步跟上去,一反手腕蓦地多了一把细长的剑,抬手从后面一下子穿透了白芷单薄的身体。
白芷踉跄了两步,像十二年前她被还剩一口气的母亲推出门外似的,努力想要继续走下去,但这次不行了。
她慢慢倒在地上。
那人蹲下来,把小姑娘的身子扳过来面对着自己。白芷还是咬着嘴唇,脸色煞白,一只手痉挛似的抓住了那人的衣袖,破碎的声音连不成字句:
“我爹……娘……是……是,你……”
那人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幽暗的眸子望不见底。
“升州许家四十七口人,今天才算杀干净。”
——爹,娘……
——娘的样子已经好久都记不起来了,现在好像又能回想起一点……
曾经有个很大的家,家里有好多漂亮的布料。推开门就是河,家里人每日在河里漂洗那些布匹,然后晒在天井里,风吹起来,像锦缎的云彩。
那时候有个锦缎一样的名字。
不,我叫白芷,是先生起的名字。
——先生……
——先生……!
我要回去,我要跟先生回升州去。先生在襄州累坏了身子,我得好好照顾他,没有我他连饭都吃不好。
——先生……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长安城的深夜,一下子彻底地黑了。
冬日的清晨寒冷而凛冽。天边刚现出一点日光,胡烈儿就一路急匆匆地冲进监门卫屯所的大门,站在空旷的场地上左右瞧了瞧,紧皱着眉头,抓住旁边一个正巧经过向自己行礼的守卫,劈头就问上将军去哪儿了。守卫指指侧面的厢房,话还没出口又被一把推开——胡烈儿已经径自往那边跑走了。连推了厢房的几扇门后,他终于在最尽头堆放杂物档案的小屋里找到了慕慈。那人在一张低案上摊了几卷文书,手里还握了一本正瞧着,看见副将慌慌张张地一头撞进来,慕慈挑起眉:“你——”
“慕将军!白姑娘……白姑娘死了!”
胡烈儿进来时反手一把把门撞上,不顾礼节地打断了慕慈的话。上将军立在案旁,一手还紧紧握着那卷文书,另一手在身侧慢慢攥了起来,一字一字轻声问道:“……谁死了?”
“薪大夫家的……白芷。”胡烈儿喘了几口气也渐渐平静了些,沉闷的声音继续答道:“昨天夜里死在宣平坊的永善街上,巡夜的金吾卫收队的时候发现了,带回去被橘将军认出来是我们这边的人,刚刚就叫我去看了……”
“怎么死的?”
“……一刀刺死的。”
慕慈猛地转头盯住胡烈儿,看见副将也紧皱着眉心,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上将军习惯性地微微眯起眼睛不知看向哪里,神色有点恍惚,握着的文书也随手抛开了:“薪大夫知道了么?”
“没有,我还没着人去告诉薪大夫。不过……”胡烈儿轻轻低下了头。
慕慈听见“没有”两字反倒定了定神,摸起案上的折扇,在手里缓缓打开又合上:“胡将军,你去一趟医庐。”
“我——怎么说?”胡烈儿为难地挠了挠头发,黝黑的脸上完全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慕慈嘱咐道:“若他知道白芷出门去了,就说有个急症,请大夫往金吾卫那边瞧瞧。若他正急着找人,就说……小姑娘被金吾卫的人找着了,请大夫去领。”
“只是人已经死了的事,千万别提起。”
胡烈儿慢慢点了点头,慕慈又加了句:“我在金吾卫那边等着。”
薪不知所措地站在院子里。
胡烈儿踏进医庐的时候,薪穿着一身白衣正立在台阶上,两手交握住时不时揉搓一下,脸上有点茫然的表情,看见监门卫的将军进门时竟先愣了一会儿,才匆忙反应过来,走去向胡烈儿行了个礼。胡烈儿瞧着大夫这副神情,先暗自沉了心,面上却勉强咧嘴笑了笑,问道:“薪大夫,怎么一大早站在这儿呢?”
“哦,芷儿……好像一早出门了,”薪并没看着他,自己低着头轻声说道:“我昨天晚上嘱咐她去送个东西,这丫头,竟是没跟我说一句就跑出去了么……”大夫皱着眉心,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担心太过,脸色一片苍白。胡烈儿听见这个更加难受,使劲咽了咽快出口的话,准备换上慕慈吩咐过的说辞,一眼瞅到薪穿得的确单薄,忙说了句:“薪大夫,这么冷的天,你快回去加件衣服罢。”
“呃?呃,不妨事——”
“——白芷姑娘……现在在金吾卫那里。”
薪一下子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眸子疑惑地看着胡烈儿。年轻的将军立马有点慌乱,赶紧说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金吾卫的橘将军今早上派人来说,大夫……你这就过去看看吧……”
薪点点头,来不及再想什么,转身回屋随便披了件衣服就跟胡烈儿出了门。他之前只去过金吾卫几次,不记得路,只记得要走很远一程。而胡烈儿竟也一直走在前面不说话,有时稍稍回头看一下,见薪一脸隐隐的担忧焦急,便又匆忙转回身去继续带路。两人一路无语,到金吾卫屯所时日光已经大亮。大夫许是走得有些急了,苍白的两颊泛着微微的红晕,胡烈儿上去跟守卫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便带薪进了屯所大门。先转一个弯,经过一段走廊,后面是一块小空地,旁边几间小屋。胡烈儿似乎对这里有些熟悉,径自就往更里面走去。有几个搬着杂物的兵士经过身边,停下来好奇地瞧了瞧他们,两人也没顾得上。薪一面胡乱往四周看了看,一面紧紧跟在胡烈儿身后,暗暗惊疑不定。终于在又遇上一排厢房时,胡烈儿在其中一间前面停下来,轻轻推开门,先伸头往里面瞧了瞧,才转身对薪笑道:“薪大夫,你先在这儿歇一歇,我——”
“——芷儿呢?”薪有些急躁,开口打断了胡烈儿的话。年轻的将军本来还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不禁僵了那么一下,胡烈儿眨眨眼睛,竟脱口而出说了句:“我去带她过来……”
薪愣了一下,还想再问什么却止住了,只点点头走进屋子里。
胡烈儿关上门,站在那里发了一回怔,等醒过神来匆忙转身想去找人时,却抬眼看见,慕慈正立在身后,脸色阴沉地盯着自己。
屋子里几乎没有什么摆设,薪便连坐也没坐,呆呆地立在正中,过了一会儿又在原地转了几步。昨晚上他睡得不怎么安稳,一直迷迷糊糊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又睡沉了过去,今早起身的时候有些晚了。胡烈儿来医庐那会儿,薪是刚刚发现小姑娘不见了,连带着昨晚的书也没了。白芷倒是有时也会不跟他讲一句就自己跑出去,但这次他却一直心神不定,总担心像是要出什么岔子似的。这又一说要来金吾卫领人,薪更加疑惑了,皱着的眉头一路上也没松开过。结果来了屯所还要等在这样偏僻的屋子里,大夫心下实在是焦躁得厉害。突然听见屋门打开的声音,薪急忙抬头去看,一眼先看见个高高的白衣人,便再往那人身后看去,却没想到门一下子被关上了。薪这时才看见进来的人竟是慕慈,就怔怔地行了个礼,盯着他想问什么又不知如何问起。慕慈看着那人一片煞白的脸色,眼神里有点茫然无措的模样,本来琢磨好的话都无从说起了。他走近了两步,大夫微微蹙着的眉心更深了一点,慕慈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道:“芷儿昨天夜里跑出去了。”
这话说得平板,声调没有丝毫起伏。薪睁大眼睛喃喃说了句“怎么会……”,又随即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带他来金吾卫领人,赶忙向慕慈问道:“她、她没事吧?让我去看看她……”慕慈脸色有些古怪,伸手扶住薪的一侧肩膀,那人竟也没有在意,只是焦急地等着他回答。可是慕慈的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又停在大夫身上,却淡淡问道:“芷儿夜里跑出去,是去做什么了?”
薪摇摇头,有些不满的神情:“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她死了。”
慕慈说得很轻很快。他看见薪的脸色一时并没有什么变化,清亮的眸子还是带点茫然地看着自己,那个回答没有被他听到,或者听到了也没有什么不得了。薪又问了一句:“她在哪儿呢?”
慕慈靠近了他的耳边,垂下眼睛低声又清晰地说道:“阿薪,白芷死了。”
他以为身旁的人会倒下去,扶住薪一侧肩膀的手不由得加大了些力气。但那人只是晃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得更大了一点,本来苍白的面庞缓缓变得越来越灰暗,仅剩的那一抹血色也没有了,细白的牙齿咬着开始发青的嘴唇。慕慈有点紧张起来,连叫了两声“阿薪”,薪却一下子挣脱开他的手,踉跄了两步,急急想往门外走去。慕慈赶忙回身拦下来:“你去哪儿?”
薪躲开了他的眼神,一面不住地摇头,一面咬着嘴唇,声音凌乱又含混不清:“我去看看她,我去……看、看她……”
慕慈拦住薪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向下握住那人身侧的左手,冰冷,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于是他用力将它握得更紧些,缓缓说了句:“阿薪,莫……慌。”
金吾卫的屯所和监门卫大体上还是相像的。慕慈领着薪从东北角上绕到西侧那间停放尸首的小屋,薪开始走得很急,慕慈时不时牵过他的手来让他慢些,一会儿又被他挣开。转过西北角上的小门,这一路与监门卫的设置相同,薪也渐渐慢了下来,最后走几步就要停一停。慕慈抓过他的手,这次不管再怎样挣也没脱开,硬生生把薪拉到了那间屋子前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薪走近几步,一手扶在门框上,青紫色的脉络在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面隐隐显露着。慕慈慢慢松开了握着的另一只手,站在他旁边看他艰难地跨过门槛。简陋的屋子里扑面而来一股阴寒的气息,中间只放着一张榻,白布盖着,上面隆起小小的一块。薪这次却没停住,一步一步地,虽然极为缓慢,但还是往前走着。慕慈站在后面,紧抿着嘴角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上前去绕过床榻,轻轻揭开了那道白布。薪看见白芷闭着眼睛躺在那里——慕慈之前已经嘱咐过人将血迹擦净,衣衫也弄整齐了,那小姑娘额上有几道轻微擦破的痕迹,除此之外模样倒也算不上狼狈——他静静地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要仔细辨认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几根手指轻轻碰了碰白芷的脸庞,是比自己还要冷的温度。慕慈见他一直出神地看着那小姑娘,手指也停在那里不动,像是要僵住几个时辰似的。薪垂在身侧的手却攥住了,低低问了一句:“她、她是怎么……”
下面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了,慕慈闭了闭眼睛,只伸手将盖住小姑娘的白布又往下扯了一段,心口上一道极窄又极深的伤,血被擦得干净,翻开的伤口却仍然显得有些狰狞。薪的手从白芷面颊上落下来,轻轻抚到伤处,脸上怔怔的毫无表情。愣了一会儿,他接过慕慈扯着的白布,慢慢又将它盖好,在边角处抹了两下,与刚才一样平整了。
然后薪突然一手紧紧捂住脸庞,靠着榻边跪倒了。
慕慈站在这屋子最阴暗的地方,看着日光从半开的门里散落了一地。长安城连阴了几天,一片雪也不曾下,今日倒完全放晴了。
只是冷得彻骨彻心。
慕慈站在日光也照不到的地方,看着薪跪在半明半暗的榻边,长长的头发披在身旁挡住了表情,只有强压着的哭声透过紧紧捂着脸的手掌,一声,两声,断断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