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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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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侍女小心地捧过水盆,马少阳立在原地洗了手,换了家常衣裳,才看见马氏一手掀开卧房的帘子走进来,俏丽的脸上挂着笑吟吟的表情,左腮边一点酒窝点缀得愈加明艳。马氏将手里一只小碟放在案上,轻轻施一礼笑道:“夫君今日回来得可早呢。”
“署里无事,趁早回来陪着夫人……”马少阳清俊的面庞上淡淡笑着,伸手往案上小碟里拈了一块酥饼:“阿泠许久不做糕饼,今日好兴致啊?”
马氏嘴角一抿,乌黑的眸子眨了两下,故意嗔怪道:“夫君也不问一声,怎么拿来就吃了?”
“哦,难道阿泠是做给别人吃的?那可不好,让我先吃光了它罢……”
马少阳说着又伸手拈了一块饼,挑挑眉看着夫人。马氏站在案旁用袖口掩住唇角,早就笑得微微弯了腰。“油腔滑调,你这可是沾了妹子的光。”
“……你去看司夏了?”马少阳顿了一下。
“嗯。天冷了,做点糕饼带去给她,顺带瞧瞧她身子还好么。”
“她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马氏绕到榻边坐下,将头上插的几支珠翠慢慢取下:“勉强笑笑,话也讲不了几句。只有跟去的丫头还悄悄跟我说了,说大人最近的心思也不大在司夏那儿了,她身子又不好,对人都爱答不理的,再这样下去真是麻烦……”
马氏正对着铜镜将头发解开,又重新束了个样子,说到这儿停下手来,转头看马少阳已经微微冷了脸。“她若一直不识好歹,当初也不该让我费事送她进那个门去!”
马氏转转眸子,慢慢笑了起来。“妹子这样,无非是还挂念着死了的妹夫,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她现下已经是王家的人,王大人就算觉得没意思了,也不过就把她丢在那儿,断不会休回来。但只要司夏一天是王家的人,夫君在朝里就一天有个倚靠。再过几日夫君就是尚药局的太医了,怎么能后悔当初把她嫁出去呢?”
马少阳微微侧头端详了一阵自己的夫人,像是看她新盘起的发髻,开口却说道:“说是如此……不过这位大人行事,最是两面三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最近跟监门卫那边斗得厉害,为着襄州瘟疫的事,早朝上从不提起,背后却连上几封密奏,听说罗织了不少罪名,都够那上将军死上好几回了。不过那边倒也不是省事儿的,好像在暗地里查王旭当年外任上的事——”
“——外任上?”
马氏手里摩挲着一支镂空梅花钗,似乎来了兴致。马少阳扯扯嘴角:“都是些无头案,像某年江南道上的假药进了宫,那时候王旭正在升州,不明不白牵扯上好多人,现在再查,谁还说得清楚?”
“哦……不过假药又有什么大不了,查出东西来也没甚用处。”马氏有点扫兴地转回身,将银钗插在发髻一侧。马少阳从后面看着笑起来,开口道:“阿泠说的是,假药没甚了不起。那时候还有几桩凶案,起头一个,升州大户许家满门被灭。这家本宅就在昭定桥边,升州城里三分之二的染坊和绸缎庄都是他们的——”
马少阳住了声——马氏突然转头皱紧了双眉盯着他,然后细细想了一阵子,慢慢开口道:“夫君……你那个医科博士怎么样了?”
“他?他已经不是医科博士了。阿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不是他,是他家里那个小姑娘,还来过我们家的,”马氏眼睛里一股掩饰不住的精明神采,“那姑娘曾说过和薪大夫是从升州来的,说小时候家外面就是河,家里的女人们天天在河边洗布匹。新染了色的布匹一溜儿泡在水里,好看得紧……”
“她说——家?”马少阳微微眯起眼睛,脸上渐渐浮起似笑非笑的表情。
“绝不会错,就是说家。”
白芷几次三番抬起头来,看见她家先生都是微微蹙着眉在读那册书,脸上的表情既说不上是高兴,又说不上是忧心。于是小姑娘只能一次次又低下头去,慢慢抄写着一段她也不太明白意思的医理。转眼节气已近小雪,天黑得更快了,两盏烛火在案上轻轻跳动,把先生和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勾勒在身后的墙壁上。白芷放下手中的笔,悄悄挨到薪的身边,蹑手蹑脚地把烛花剪掉一点。薪只披着一件夹衣坐在灯下,清瘦的脸庞半陷在烛火的阴影里,看上去有些疲倦。白芷就这么在他身边静静坐了一会儿,薪放下了手里的书,端端正正摆在案上,蹙着的双眉依旧未展开,还半低着头,开口只低低说了两个字:“ ……果然。”
白芷动了一下,侧脸看看自家先生的模样,却反常地没有说什么。薪扬起头来看着她笑了笑,柔声对小姑娘说道:“都这么晚了,快去睡吧。”
白芷仔细打量了一下薪脸上温和的表情,心里蓦地一阵难受。她离开薪的身边一点,重新端坐好了正视着他,灵动的眸子里映着那人单薄的身影。然后白芷深深低下头去行了一礼——
“先生……”
“芷儿?”
“先生,我们……回升州吧。”
薪一下愣在那里。白芷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尽是急切而悲伤的表情。薪伸出手,想去把她扶起来,却被小姑娘躲了一下,又低声唤了一句:“先生……”
薪的手垂了下去,像是没有力气似的,艰难地问道:“芷儿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先生……从襄州回来后,”白芷低低敛了眉眼,在灯下被映得有些恍惚,“就一直很不好。关在家里,不说话,懒怠吃饭,也睡不好觉,像是病了但又不是病。先生不说,我也不敢问,但我知道一定是在襄州出什么事了。还有这书,”白芷瞥了一眼案上的书册,“我从回长安来就一直在找它,好容易找着了,但这书上写的话,我实在是不能懂。不过先生好像懂,王大人好像也懂……我今天从弘文馆回来,王大人最后对我说‘让你家先生小心着朝廷上那些人’!先生,你不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官儿吧!”
白芷说到最后一句,声调已经变成了尖利的哭腔。薪手足无措地看着小姑娘灯下涨红的脸颊,眼角已经隐隐泛起亮光,只能重复低声念着:“芷儿,莫哭,莫哭……”
白芷抬手狠狠往眼睛上擦了擦,薪淡淡笑了一下,神情有些凄然。“今天太医令来过了……”
“……嗯?”小姑娘抬头看看自家先生。
“他想把这书要回去,说它‘假托圣人之名,还是趁早毁了的好’。但是……芷儿,我在柘林,没能治得好疫病——”
“柘林城,五千一百一十四人……都死了。”
初冬的夜晚比想象中更加冷得清冽。白芷微微打了个寒颤,听见薪一字一字慢慢说着:“其他的事,我也管不得。就看这书中讲的,虽然与一般医理不甚相合,却极像那时柘林城中的情状。如果能试试上面的方子,未尝……就不能活命。”
“这是活人书啊……有人却想把它毁了。”
“那我们就带上这书,一块儿回升州去!”白芷突然插进来一句,声调里竟有压制不住的兴奋。薪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眸子,淡淡笑了笑:“芷儿,你就这么想回去么?”
白芷偏过头,认真地想了一阵,才斟酌般地开口道:“长安……是个好地方。这几年来,先生做着监门卫的军医,我在弘文馆跟着王大人和明翊哥哥看书。他们……还有慕将军和胡将军,都是好人。但是,”小姑娘顿了一顿:“但是,从襄州回来后,我就一直都在害怕……先生虽然天天在家里,但我总害怕哪一天先生就要不见了,被人抓走了,像上次刑部那样——”
“——先生,白芷……是没了家的姑娘……”
薪怔住了。
回升州去么。回去,纵然可能除了自己和白芷外什么也没有了,但在这里又能有什么呢?太医署那边是两看相厌,手里的书断断不想还回去;监门卫这边,自己还是没有办法面对慕慈,现在又有人当面恶毒地讥讽,总有一天会被逼到无路可退。如果真是这样,或许的确不如——
“芷儿,”薪柔声笑道:“我可是还在闭门自省啊,若是这时候回升州,岂不就是逃……”
“那我就跟先生一起逃!”小姑娘抬起头来,眸子里亮亮的,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我先把这书收起来好了——”
“不忙,”薪挥了挥手,定定往案上看了一会儿:“我在长安时只是个大夫,离了长安,就更没什么本事护得这本书了……这书,留给王大人。”
“哎?”
“王大人立志收集天下医书,分类编撰留于后世。这书理应由他拿着……”薪看看窗外叹口气:“都这么晚了。我写张字条夹在里面,明日一早,你就把它送回弘文馆去。”
白芷离开医庐的时候,先往书房那边看了看,灯火已经灭了;然后轻手轻脚地靠近薪的寝室,静静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似乎确信自家先生已经睡去了。小姑娘把一直抓在手里的披风裹在身上,踏下台阶,小心走过她亲手整理的草药园子——入冬之后都已经收割完了——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家门。
外面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白芷腾出一只手来又紧了紧披风的带子,皱皱眉头像是不满意的模样。冬月的夜晚还是远比她想象的冷,都特意将新做的披风带出来穿上了,还是被冷风吹得直打颤。小姑娘一边心疼着自己和那件本该是过年才上身的新衣,一边却又揽紧了怀里抱着的书,急匆匆地往前面那一片死寂的黑暗里走去。
先生刚刚在书房,就着灯火写了封短短的信笺给王大人,大略是说此书虽来得无缘由,托名仲景所作,真伪莫辨,但其中所讲之法甚是玄妙,如若精研可得活人之术,万望王大人以苍生为计,护得此书流传后世云云。白芷当时在一旁默默看着薪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心里还升起些羡慕的念头——自己无论如何也坐不下来学一笔好字。王大人曾笑说要去求当朝御史颜真卿颜大人写幅帖子给小姑娘临摹,被她连连摆手回绝了。白芷看着自家先生写好了信,小心夹在书里,然后拿了一方帕子将书仔细包裹好了,才回头又对她嘱咐道:“明日一早你就送过去罢。”
“嗯,”白芷严肃地点点头:“那要不要告诉王大人我们回升州的事?”
“莫说。”薪顿了顿,脸色有点阴沉下来。
白芷这一阵走得有些急。她慢慢停了脚步,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怀里的东西还好好藏在那里。她临睡前偷偷把放在案上的书册拿回自己房里,闭了门坐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摩挲着。白芷心里有阵说不上来的惊慌,似乎是从薪答应要带她回升州时,她就觉得这长安城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况且刚才先生好像说过,太医署的人也要他明日就把书还回去,那明日若是自己耽搁了,保不准这册书要落在谁的手里呢。白芷胡乱想了一阵,觉得有些怕冷,便轻轻吹灭了烛火,抱着书缩进榻里,抬手掀开被子给自己裹上。书是断断不能还给太医署的,听说那太医令以为这是“污七八糟的歪理”,要毁了它;先生又不肯自己带走;王大人那儿倒是个好地方,只是——白芷满心想的都是要回升州的事,生怕过了一夜又多出什么事端来,先生就不肯走了。那先生现下满心里想的都是什么呢?小姑娘睁着亮亮的眼睛在夜里出神,是要把书送到王大人那里……
白芷突然从榻上坐了起来,被子也从身上滑下一截。
——我现在就把它送回去。
刘明翊住的地方离医庐不算太远,但也不能说得上近便。白芷曾经去过那里几次,刘明翊的母亲刘夫人特别喜欢这个乖巧的姑娘。白芷又停住了步子,她好像听见不远处有一阵嘻嘻哈哈说话的声音靠过来。这是金吾卫巡夜的人,她心里知道,然后赶忙溜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去,贴在墙上慢慢回想着要怎样绕个路。小姑娘有点沮丧地承认,她匆匆跑出医庐的时候实在没想那么周全,像是要怎样避开街上巡夜的士兵,半夜三更跑到别人府上去要怎样才能敲得开门。但是既然都已经出来了,让她再折返回去更是不可能。而且算算已经走了快一半的路了,才遇上一队金吾卫,白芷在心里偷偷笑了一声,觉得自己似乎运气还不错。
她把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眨眨眼睛向上面望去,哪里都是一片黑,月亮被厚厚的云彩遮住了,只有几颗星子微微闪着光。风冷得很,身上不由自主地在发抖,小姑娘慢慢蹲下来,头低低地触到膝盖,她就这么静静蹲在地上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巡夜的人走远了。
白芷又从小巷子里轻轻溜出来。
从这条道上走过去大概是最近的路了。出来这么一阵子,自己心里也有些怯了,只想快点把书送到然后再悄悄回家去,到时候先生即便知道了也没法骂她了。小姑娘又走得快了些,默默盼着刘府值夜的人不要都睡死过去才好。不过这次明翊哥哥见了她也会骂的吧,刘夫人说不定——
白芷蓦地停住了步子。
两边都是闭紧了门的小商铺,夜里招牌帘子也收进去了,显得异常冷清——小姑娘慢慢转了转身子,侧着往后面看去。没有人。身后是长安城里千篇一律的夜色,更深处是望不到边的黑暗。
白芷定了定神,又抱紧了书往前走了。
刘夫人生得一副温柔可亲的面容,眉目间跟自己的兄长确有几分相似。白芷喝过她亲手煎的茶,香气绵软悠长,能让自己模模糊糊回想起小时候曾熟悉过的味道。但其实她早已忘了很多事,有些是因为过去太久,有些是因为先生说忘了比较好。小姑娘抬头望望天空,月亮还是没有出来。
但是她又停住了。
一阵心慌,她甚至不太敢回身去看。白芷就怔怔地站在原地,只有两手下意识地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一面强自念着莫慌莫慌,一面却由着心跳得越来越厉害。然后似乎过了很久,她最终还是慢慢转过身去看,看着身后明明是跟刚才一样的景色,漆黑冷清。白芷愣了一会儿,轻轻呼了口气,又慢慢转回身来。
但是她前面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