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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 ...


  •   (二十)
      胡烈儿一直看着那个大夫心不在焉地站在一旁,而慕慈背着身正跟手下的中郎将反复嘱咐着什么。这一行只有四个人和一辆马车,车是要装药回来的。天已经黑了半边了,上将军似乎终于嘱咐完了话,走过来把薪扶上马。大夫手里握着缰绳,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慕慈竟也没开口,只是转身又对中郎将说了句“路上不急”。年轻人严肃地点点头,对薪说道:“大夫,我们走吧。”
      慕慈和胡烈儿站在后面,一直看着人和马车都离开营地很远,一直看到出了城门,上将军冷冷的声音才吩咐了一句:“开始。”
      胡烈儿一下攥紧了手里一直拿着的地图。

      夜里分外寂静,山林里的官道上只听见“哒哒”的马蹄声响。自从出了城门,身边的大夫就一直没说话,安静得让中郎将心里发毛。他几次想挑个话题出来,到了嘴边上,看看大夫惨白的脸色又生生咽回去了。而几个人又走得极慢,他自己知道是天亮也到不了襄阳城的。心里正暗暗叫苦,却发现旁边的大夫愈来愈慢,已经落下了好几步。中郎将转回身子去看,薪干脆勒住了马停住原地不动了。中郎将一惊,忙转了马身凑上前去,问道:“大夫……怎么了?要歇歇么?”
      “……不对。”薪微低着头,中郎将只听得这一句,不知大夫是不是跟自己说的,又忙问道:“什么不对?”
      “我不去了……”薪开始摇头,眸子里有种异样的神色,“我不去了,我要回柘林。”
      “哎?”中郎将大惊失色,忙去拉住薪喊道:“不、不行啊薪大夫!你可不能回去,我、我以后没法儿向慕将军交代!我——”
      “我自己去跟他说!”薪厉声打断了那人的话,手里缰绳一紧,迅速掉转马头往回奔去。中郎将在后面看得愣了半晌,两个赶着马车的兵士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薪的身影早就不见了。中郎将抓着头发喃喃自语道:“……坏了。

      薪以前从不知道自己骑马也能这样快,耳边呼呼的风声盖过了来时路上的鸟鸣,山里流水潺潺的声音。风刺得眼睛生疼,他微微眯起双眸,想着那家病人的模样。药该已经喝下去了,如果能扛住这一关,热毒就去了大半,往下的药方就容易了。如果扛不住,如果扛不住……
      现在可能就已经不行了。
      但是应该没问题的,开方的时候也想到过病人体弱,药不能下得那么烈。可是如果药性不够压不住热毒,难道要再下一剂?那岂不是更……
      剩下的石膏都被自己给用上了,总不至于吧……
      还有,还有慕慈是怎么了——
      慕慈。
      薪蓦地死死勒住缰绳,身下的马难耐地长长嘶鸣了一声,在旷野里听起来分外清晰。天边一片是诡异的红云,望去实在像傍晚艳丽的夕阳景色,那种火烧火燎的模样,却在深夜里被他看见了。薪愣愣地盯着那个方向——那是自己该回去的地方。
      柘林城内一片火光。
      薪突然狠狠地攥起了手掌,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竟丝毫没感觉到。他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柘林的方向,觉得自己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想的了。风声也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身下的马又难耐地晃了一下长长的脖子。
      薪猛地醒过神来,一拉缰绳,疯了一般催促着马快些动作起来,往那个红光遍天的方向奔去。不出一刻钟的功夫城门已经在眼前,似乎还好好的立在那里。但是薪听到了一种声音,噼噼啪啪作响的声音,以前他从不知道火的声音是这样的。燃燃的光焰从城门上蹿出头来,跳跃着叫嚣着染红了大片的天空。薪翻身下马,落地时踉跄了两步倒在坑洼里,又摇晃着站起来往城门处跑去。城门处黑压压的一片,整整齐齐排列着的,是什么。是——
      那人转过身来。
      薪觉得自己离慕慈还有很远的距离,还有慕慈身后整齐排着的自然是军队。但是不知为何他竟然能看清那人脸上的表情——开始是冷淡的,然后一点一点,像是慢慢画上去似的,清清楚楚的惊恐,还有明明白白的愤怒。
      薪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自己居然动不了。他看着慕慈迅速向自己走过来。
      想躲开,可是居然动不了了。
      于是那人就在面前了。
      慕慈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把将那个白衣的大夫反过身来紧紧搂在怀里,一手立刻捂住他的眼睛,把自己的下巴抵在薪的肩头,头发贴上他的脸庞,另一手环住那人的腰际,语气艰难地开口道:“阿薪,你……”
      然后是几处相连的,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薪立马听到了那些声音,让他惊奇的是居然在其中听到了更多更多的声音:风声。流水声。城中大大小小各处人家的吵闹声。女人的咳嗽声。煎药的炉子上“呼呼”冒着热气的声音。老人虚弱的说话声。孩子哭着喊了一句“娘——”的声音。
      还有自己清清楚楚的问话。

      “慕慈,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阿薪,我什么都没做……”

      山道崎岖不平,不时有坑洼碎石拦在行进的路上。薪缓缓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靠在马车侧壁上被硌得生疼。耳边是沉重的脚步声,“哗啦哗啦”兵器作响的声音。他慢慢坐正身体,一时间竟想不出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身上有些发冷,凉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外面该是后半夜了吧。薪两手抵住额头轻轻揉着,然后觉着车子突然猛地摇晃一下,停住了。
      停了这么一会儿,细碎的人声开始传了进来,听得不甚真切。薪抬起头,伸手想去撩开面前马车的帘子,却不想有人从外面突然把它掀开来。薪低低地“啊”了一声,一手还僵在那里不动。面前慕慈玉雕般的脸庞泛着隐隐的铁青色,嘴角抿得紧紧的,细长的眉目拧成一道线,幽深的眸子盯住白衣的大夫打量了一下,顺势抓住那只还僵在半空中的手,把整个人都拖下了马车。那人刚刚的眼神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从迷蒙渐渐转到惊愕和激动。慕慈心里不由得又是一阵恼火,低低喝了一声“别说话!”,手下便紧紧抓着薪往远处走去。
      大夫死死咬着嘴唇,身子在山南初秋的夜风里微微发颤,任凭慕慈把自己拉进那个小小驿站里。他蓦地想了起来——在看到慕慈掀开车帘的那个时候——想起之前在柘林城外的旷野里,燃着的城池,爆裂的声响,自己被慕慈紧紧困住却拼命想挣开那人的怀抱。面上还有风干的泪迹,自己当时都对他哭喊了些什么?求过他去灭火甚至还想去反手打那人一记耳光?薪默默地摇了摇头,该是被打了才对罢。然后晕过去还被抬上了马车……那、那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已经离柘林很远了么?我不能——
      “咣”的一声响,慕慈踢开这间屋子的木门,把身后一直踉踉跄跄跟着他的大夫丢了进去。这一下用了不小的力气,薪在屋子里晃了几步,最后不知撞到了一件什么东西上才站住了。一片漆黑,慕慈伸手摸出火石点了蜡烛,一点如豆的光芒映着他的侧脸半明半暗。薪在旁边靠住一张高几,一手向后扶着,眼神从烛火转到慕慈身上,咬着嘴唇,脸上微微泛起一种激动的潮红。
      “你回来干什么?”慕慈的声音打破了没维持多久的寂静,低沉而清冷,甚至不像句问话。他转身面对着大夫,那人也正看着他,但背着火光却让人看不清楚慕慈的表情。薪微微眯了下眼睛,又咬了咬嘴唇,然后努力用类似于平静的语气反问回去:“你让我去襄阳,就是为了要烧城么?”
      尽量克制的感情反而显得生硬。慕慈扬起头,长长叹了口气,一手攥起拳来抵在烛台旁边:“是。所以你回来干什么?”
      薪一下子挺直了身子,眼睛盯住慕慈狠狠地瞪了一下,然后一手推开了身后的那张高几,立即抬脚往门边走去。而慕慈像是早有准备似的,伸手在大夫经过身边时捉住了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死死嵌进衣服的褶皱里。薪发狠似的挣了一下,那只手却纹丝不动。一种像是苦笑又像是冷笑的表情慢慢在大夫脸上浮现出来,他压低了声音开口道:“……你还不如把我也留在城里,一并烧了算了!”
      最后几个字是硬生生咬着牙挤出来的。慕慈一用力,把那人拉过来面对着自己,薪抬头时只是瞪了他一眼,又把脸转到一边去不再看了。两人这么僵了一会儿,慕慈突然慢慢松开了还抓在薪胳膊上的手,摇着头说道:“阿薪,你想想清楚。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柘林城里了。”
      薪依旧侧着头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听没听进去。慕慈只是接着说道:“从长安来时我和胡将军带了一千五百人,后来向襄阳那边又借了一千。但是今天我能带出柘林城的兵已经不足两千人了——”,
      “怎,怎么会死了那么多?”薪吃惊地抬头看着慕慈,眼睛微微瞪大了,声音尖锐地划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慕慈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头,一手搭上大夫的肩膀,表情有些古怪,“……只要是病了的,自然都不能带出来。”
      那人的身体在他手里颤抖了一下,清清楚楚。
      薪还抬着头,面上的表情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僵硬下来,带着慕慈不忍去看的失望与痛苦,显得脸色都灰败了。他重又深深地低下头,长发都垂下来遮住了慕慈的视线。案上一点跳动的灯火摇摇曳曳,柔和的光芒围成一个小小的圆点,但屋里的气息却再一次渐渐冷下去,凝重起来。似乎过了很久,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慕慈伸手想去撩开薪的头发,手指刚碰到发梢就被那人迅速地打掉。薪压低了的声音伴着不稳的气息——“你带人走就是了……我、我可以留在城里的啊!”
      慕慈的一只手被这句话硬生生地钉在了半空中。薪苍白灰暗的脸庞上有种异样激动的神色,眼睛死死瞪住慕慈:“一千……三百七十二户,进城那天是五千一百一十四人,我们在柘林城七十九天,城里有三千六百八十六人染病。我去襄阳那天,”薪顿了一下,一只手在身边握紧又放开,颤抖得厉害:“还有两千二百三十人……活着。”
      ——“还有这么多人……活着呢……”
      慕慈眯起眼睛,用冷冷的神情盯着薪已经泛红的眼眶。那人的声音越来越破碎,却依然清清楚楚听得到——“营地里的事情,是我顾不过来……可是、可是你把军队撤走就好,你带他们走就好,为什么不让我留下?为什么要一把火烧了整个柘林城?明明还有那么多人——”
      “——别说了!”
      慕慈狠狠往案上砸了一拳,烛火剧烈地晃了几下,勉强又站稳了。屋里突然静默下来,薪没说完的话被截住,眸子睁大了怔怔地盯着慕慈。慕慈伸手抓住薪的一只肩膀,力气很大,拇指卡在了颈窝里,又慢慢向上抵住锁骨尖处。薪被摁得生疼,却又挣脱不开,耳边听得慕慈突然低低笑了两声——
      “呵呵……阿薪,想让我留你一个人在城里——你做梦吧。”
      笑声听起来苦涩又无奈,薪突然愣住不动了。
      “两千多人又怎样?只要你能平安无事地回长安,就算再有两千人,我也会烧!”
      慕慈另一手抚上薪的脸庞,凑近了看那个大夫脸上突然惊恐而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低下头,靠在那人耳边轻声道:“但是你不能出事,阿薪。你是我的,所以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出事……”
      耳尖,鬓角,额发,修长的眉,慕慈一点点贴近了,用唇细细描摹着那人细致的侧脸,最后停在眼睛上。双手环住他的肩头,将人整个揽进怀里。伴着呢喃一般的低语——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啊,阿薪,你明白么……”

      ——所以我决不会留你一个人在任何地方。
      ——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我不留神你就不见了。
      ——你必须跟我一起走,我要带你一起走。

      身体颤抖得厉害,眼睛上有种痒酥酥的感觉。薪想抬手去揉,却觉得自己怎么也动不了。耳边有人在一直低低说着什么——
      慕慈,你……
      “你放开我!”
      薪狠命地一挣把身边的人推开,自己也向后晃了两步。慕慈愣了一下,本能似的伸手去抓,那人却连连后退着,一步,两步,“你别过来!”
      声音尖利得像把刀子,把屋子里烛火照不到的黑暗划得遍体鳞伤。慕慈站住了,盯着薪慢慢退向他看不清楚的深处。两人的距离隔开很远,没有声响。慕慈感觉不到有目光,那人低着头,不再看他。然后过了很久,他听见黑暗处的声音——
      “慕将军,在下从未……这样想过。”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凄厉的一声鸟叫。在一片寂静中异常突兀。
      黑暗中的人几步走向门口,伸出去推门的手被慕慈当空拦下来。“你去哪儿?”
      薪不答话,紧紧咬着唇不去看他。
      “……你留在那里又如何?你根本治不好的不是吗!”
      发泄似的声音,激烈而愤怒。慕慈皱紧了眉头盯着面前的大夫,而他突然抬头看了自己一眼——慕慈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眼神是如此绝望和悲伤。
      然后他推开门,一个人往外面去了。

      远远看见长安城的城门时,胡烈儿当真长长出了一口气。
      因为慕慈一路上不断地催促,这次返程比去时还省了几天。但就算是再短的时间,这趟也把自己折磨得够呛。出柘林城的那晚,在驿站里薪大夫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寻到天亮才把人找回来。结果像撞了邪一样,薪大夫回来后再没跟人说过半句话,尤其是处处躲着自家上将军。胡烈儿心知是因为烧城的事,总想找个机会劝一下,谁知薪大夫见了他也不理了。而上将军一路上更是没有好脸色,只是不停地催促行进的速度。所以眼见着回到了长安,胡烈儿终于不用再受这份儿罪了。
      十天,回来用了整整十天。
      慕慈站在远处看着薪下了马车,单薄的身形摇摇晃晃的,像是站都站不稳。他突然抬脚走上前去,挡在大夫面前淡淡开口道:“我送你回医庐。”
      薪头也没抬起来,咬着牙低低答了句:“不劳慕将军费心。”
      慕慈似乎听也没听见,抓住薪的手腕径直拉他往外走。胡烈儿在一旁瞧见,惊讶地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白芷在天井里铺了一张席子,跪在那里仔细地从一堆草籽里面挑出沙粒。门口一阵微微的响动,小姑娘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抬起头来,盯着门边进来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先生!先生你可回来了!”
      小姑娘连忙起身跑过去,双手紧紧抓住薪的衣襟把自家先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身边的慕慈侧过头去,看见那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柔和的表情。薪伸手抚着小姑娘的发顶,微微笑了笑:“芷儿……”
      笑容更显得一脸疲惫。白芷心疼地发现她的先生又消瘦了不少,正待开口埋怨,薪却转身对慕慈行了个礼,冷冷开口道:“有劳慕将军了,请回吧。”
      白芷一愣,疑惑着看了慕慈一眼。
      “……嗯,你好好休息。”慕慈迟疑了一下,却只说了这么一句。
      小姑娘“咦?”了一声,看着上将军一人转身往门外走了,歪了歪头不知是什么意思。而目光转回再看向薪时,他突然毫无征兆地,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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