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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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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并非暑气致病,所以也不必用六经辨证。只是湿温时邪而已。”
“啊?”药工猛然吃了一惊。虽然自己只是粗通医理,但大夫这话让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自从前朝一位叫王叔和的太医令作《脉经》,收录了仲景《伤寒论》八卷,本朝初孙思邈真人又加以添补之后,世代医家一直尊仲景所创的六经辨证为圣法。且疫病之由,皆因非其时而有其气,总归在六气之中,就算湿温也不过此类。药工皱起眉来看着薪在一旁用净水洗了手,拿过纸笔铺开在一张小案上预备开方,不由把刚才暗想的话都倒了出来。没料到年轻的大夫竟微微一笑,苍白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异样的神采:“瘟疫一来,无论老少强弱,触之即病,六气过极哪能到如此地步?所以我想,这种时邪该是风寒暑湿燥火之外的一种疠气,或者说,一种疫毒……”
——六淫外邪,感之为病。若疫疠之邪,则不在其内。
这样说来,莫非太医署里藏着的那册书,真是仲景专为温病所作?
“那、那先前的方子岂不都是误治!”药工突然一跺脚,大声地喊了一句。拖延这么久,又屡经误治,恐怕现在早已是坏病了。薪脸上的表情一滞,没有答话便低下头去,默默抚平了面前的白纸。
“湿温邪气流连气分,湿性重浊,温邪耗气伤津,所以病家发热倦怠。热伏湿下,故后期身不大热,但病缠绵。此时治宜分解湿热。”
滑石。黄芩。木通。
“湿邪阻遏三焦气机,在上则胸脘满闷,在中则脾胃升降失司,清浊相混,故吐泻。在下则膀胱气化不利,小便难出。治宜芳香化浊,畅利三焦。”
石菖蒲。白蔻仁。藿香。
“小便难出则湿热郁遏更甚,当发身黄。”
绵茵陈。
“热邪已成势为毒,自当清热解毒兼行。”
连翘。薄荷。浙贝母。
“这次……”药工盯着大夫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最后一味“生甘草”,接过方子来,“这次能管用么?”
薪抬头瞧瞧他期待着什么的眼神,又移下目光来往病人躺着的内室看了看。自己是对慕慈说过,一定能治好的,一定能。但那不过是……不过是为了……
其实他根本不敢说什么确定的话。
没有人敢说什么确定的话。
“快点把药煎好,趁早给病人服下才是。”
慕慈站在城墙边上,身形隐在一片树冠投下的阴影中。远处守门的兵士还在举着火把来来往往,一点一点明亮的火光渐渐模糊成一片。慕慈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再上前去。他从营地一路走到薪的住处,再一直走过来。那间小屋子没有灯光,慕慈不知道那个大夫是害怕自己改了主意又要关他禁闭,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从今天一早出去就没再回来。虽然现在已经是毫无意义,但慕慈想,身为医者的这点执着倒也无可厚非,况且那人本身也是如此的性子。飒飒一阵凉风吹过,今晚的天气似乎比往常要让人好过些。而上将军远远望向城门,心里盘算着麻烦得多的事情。病死和病重的人已经是十之七八,柘林确是一座废城了。营地里的兵士也突然间就感了病,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再拖下去,毫无疑问所有人都会给这座城池陪葬。走到弃城这一步,实是万不得已——
“哼。”
慕慈轻轻笑了,这腔调简直就是回长安后复命的范本。当然,如果还能有复命这个机会的话。
长安,还有一堆麻烦的事等着呢。
极轻的风声,树叶沙沙晃动的声音。慕慈微微眯起眼睛,慢慢地转回身去——对,还有几个麻烦的人。
那黑衣人静静立在原地,极为恭敬地对着面前的男人弯身行礼。慕慈冷冷地盯了一会儿,淡淡开口问道:“怎么,王大人又有何见教?”
“不敢。主人备下一物送与慕将军,现在城外。”黑衣人起身,伸手从腰间摸出一只锦缎小袋递给慕慈。慕慈略一迟疑,还是接了过来。那锦袋有些分量,慕慈打开结扣,轻轻在手上磕了几下——
“王大人如此厚礼,慕某将来定当重谢。”
黑衣人没答话,只是低下头去又行了一礼。所以两人都不知道,那个时候,彼此脸上恶毒的笑容,竟是如此相似。
“……大夫,薪大夫?”
薪斜斜地倚在窗边一张小桌上,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却看不清那人的面目。抬起一只手来揉揉眼睛,大夫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窗外天已大亮,药工正立在面前,一脸担忧的神色。薪立即紧张起来,忙开口问道:“怎、怎么样了?”
“啊?哦……没什么特别的,不过今天早起病家解出小便了,颜色深得像茶汤一般。”
“颜色深……”薪把两手交叉起来抵在眉间,“能吃东西了么?”
“还不能,水也不愿喝,”药工看着白衣的大夫又开始习惯性地皱起眉头,忙又加了句:“大夫,你还是先歇歇去吧。”
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一个不留神蹭到了桌角,就势往前倒去。药工连忙上去一步扶住他。薪站稳了,尴尬地笑了笑:“不必了,我先去看看病人。”
药工一脸挫败地收回手,跟在薪后面往里屋走去。这户人家已经病死了男主人和两个孩子,只剩下母亲和一个最小的男孩,现在母亲也躺在榻上病得迷迷糊糊。薪一进屋就看见那四岁的小娃坐在地上,一手里抓着几块碎木片把弄,一手往脸上抹了一把,闹得眼泪鼻涕到处都是。薪赶忙过去把孩子抱起来,抽出身上的帕子给他擦了脸,轻声问道:“吃早饭了没?”那小娃只愣愣地靠在薪的肩膀上,眼睛眨了眨也不说话。大夫低低叹口气,转身把孩子递给后面的药工,嘱咐了让他带着去外面吃东西。榻上躺着的女人这时看见了,挣扎着想要起来说话,薪忙过去在榻边坐下,握住病人的手,只觉得比昨天还热了些。看看脸上身上,发黄的肤色倒是淡下来了。那女人低低咳了两声,哑着嗓子向薪道了声谢,眼神却随着孩子出门的方向一直望过去。薪正仔细摸着脉象,脸上表情微微一动,向前探身问道:“觉得身上怎么样?”
“好像……好像,好些。头没、没那么疼了……”
“想喝水么?”
病人摇摇头。薪收回手,自己喃喃道了句“还需得一付的量……”,于是起身走出来去外间找昨天的方子,却一眼看见天井里站着人。慕慈换掉了身上的长袍,暗色调的戎装在日光下显得有些突兀。薪面对着他,蓦地有些不自在,顿了一下动作才迎出去。刚浅浅行了礼,慕慈便开口问道:“如何?”
问得简单,薪却一惊,低着头慢慢斟酌道:“还好,看样子能好些吧……”说话间也不看着那人,只稍稍侧着头往旁边瞧去。慕慈心里暗暗叹气,只得换了副声调道:“刚才看见药工在外面,想你可能在这家里,进来看看。昨晚上你都没回去?”
“嗯?嗯……弄得太晚,回去也要一早再过来,还不如就在这里了。”
“……累成这样。”慕慈摇摇头,替他抱怨了一句,大夫却抬头笑了笑,不在意地顺手把长发往后撩去,“慕将军这是——”
“阿薪,得劳你去趟襄阳了。”慕慈打断薪的话,突然正色对他说道。薪惊异地睁大了眼睛,“怎么?”
“前两天不是说有几味药不够用了,我本来是要让胡将军去襄阳的,顺便还有些事情。可是现在……”慕慈瞄了一眼薪开始发白的脸色:“怕是没这个空闲了。所以你就亲自去一趟罢。”
薪咬咬嘴唇,药不够用了的确是自己提出来的,现在虽然换了方子,可也有几味需得补充,再说本也是分内的事。可是——“可是我这儿还得看着病人……”
“襄阳离这儿也不远,现在去的话,明天一早就回得来。”慕慈淡淡解释着,薪却皱起了眉头,为难地嘀咕着“那也要一整天啊……”上将军伸头往屋里看了看,问道:“你那病人不是说好些了么?”
“啊,可是我今天的药还没下——”
“那下好了药就过来主帐这儿,带几个人去。”
慕慈不动声色地把薪的话顶回去,然后没有停留便转身出门了。薪懊恼地低下头,暗暗想着,这个时候竟然让他去襄阳,倒算是与自己商量呢,还是上司下的命令。又胡乱捋了下头发,大夫还是决定先把方子写好要紧。药工也正进门来,薪便招呼他把昨天的药再煎一付。药工点点头,薪又嘱咐道:“给病人煮碗粥端过来罢。虽然吃不下东西,但是这两天只喝药也不成事啊!”
药工忙答应着,拿了昨天的方子去了。薪坐在小桌前一面慢慢研墨,一面想着今天的方子该如何写。病人体内的湿气还未完全祛干净,再一付药下去可能就差不多了。而湿邪一旦散开,下伏的热毒必要立即上升,清热不可少,重点还得在祛这种“疫毒”上。薪斟酌着药味,写了又抹去,如此反复。直到药工一手端着一只白瓷碗又进屋来,薪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草药味道才抬起头,伸手接了那碗米粥,温温的正合适下咽。里屋榻上的病人也确是精神好了些,已经能自己抬起身子靠在墙上。薪递过手里的粥去,那女人脸上苦笑了一下,挣扎着喝了几口便放下了。薪在旁边看了,低声劝着:“这些天都没吃什么,光喝药是不行的。好歹把粥喝下去吧。”
女人虚弱地摇了摇头,答道:“连、连药……都不想喝呢……”
薪默默低下头,榻上的病人已经慢慢歪倒了身子又躺回去。薪回身对药工低低说道:“药先放着,过会儿再吃罢……”
“哎,”药工答应着,端着药碗跟薪出了里间,又开口道:“大夫,刚才慕将军说,这碗药让病人吃下去,您就赶紧带人去襄阳吧,晚了路上不好走。”
薪听了这话立马皱起眉头来,自己开始低声嘀咕着什么,又转身问药工道:“慕将军这时候去哪儿了?”
“呃,好像是回主帐去了。”
“那你、你去跟他说……哎,”药工看见大夫本来一脸为难的表情突然变为惊喜,“对了,你替我去趟襄阳可好?”
“啊?属下、属下去那边——”
“对,就这样,你快去跟慕将军说,你带人去襄阳就好。把前两天说的药都带些回来……啊,还要银花,这个多带些!”
薪赶忙拿过药工手里还端着的碗,边说边把他推出门去,回来便松了口气,继续坐在窗边改方子。谁想不多时药工便苦着脸又进来了,一见薪便摇着头说“不行、不行”的。薪正待问,里间病人突然咳嗽得更厉害起来。薪转身进去看,那女人伏在榻上咳了一阵,大口喘着气。薪又扶她躺平了,低声问道:“先把药喝了罢?”病人咳得头晕,闭着眼睛点点头。药工已经端了瓷碗过来,薪拿小勺一点点舀了药汤喂给那人,半晌才喝尽那一小碗。见人安稳地睡了,薪才与药工出来,问道:“什么不行?”
“慕将军说我替不了大夫您,”药工沮丧地说道:“去了襄阳得见采访使那边的人,原来都是胡将军去的,大夫您去都已经不怎么……属下连个品级都没有,就更不成体统了。”
“……这都是慕将军说的?”薪愣了半晌,才似乎有点明白过来。药工点点头,“慕将军催您快点呢,再不走明天可回不来了。”
日头已过晌午。这边病人才服了药下去,薪更加不愿意走,但只得先应着:“嗯……等看看这次药的效果再说……”
胡烈儿一掀帘子进来,慕慈正坐在案前执笔勾画着什么。抬头看见是副将,便问道:“薪大夫呢?”
“……还没来。”胡烈儿一行礼,低声答道。
过了申时了。慕慈在心里默默一算:“再过半个时辰不来,你就去把他拉来。”
“上将军,薪大夫若真不愿意去,我拉来也没用吧!”胡烈儿难得顶一次慕慈的话。瞅着上司的脸色还不算太差,年轻的将军又道:“就再多给两天试试罢,薪大夫他——”
“哪来的这‘两天’,”慕慈冷下脸来,生硬地说道:“胡将军,我们不能再拖下去了。”
胡烈儿登时说不下去了。昨天一天工夫营地里又倒下了不少兵士,薪大夫一直在城里没回来,这边便无人照看。营地里没病的人也闹得惶恐,还有不少私下的流言传播。胡烈儿心里明白,到了这步,柘林城是不得不弃。可是自家上将军这边——
慕慈放下笔,把自己勾画着的东西递给胡烈儿。副将伸手接过来——是柘林城的地图。
“薪大夫!”
药工猛地大声叫着薪,大夫却依旧摆摆手不做声,连回身看一下也没有,仍然专注着把另一只手搭在病人的额头上试温。然后又按在颈侧,指下人迎脉搏动得洪大有力,颈部的皮肤也泛着一层潮红,汗珠顺着耳后滴在榻上。接下去是手心,比额上的温度还热,寸口脉象也数得厉害,但三部皆比以前有力了许多。薪收回手来,细白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突然低声开口道:“桌上的方子,拿去煎吧,快些。”
“大夫……这、这没问题吧?”药工站在薪身后,紧张地搓着双手。
薪没答话。一刻钟之前,病人开始发起高热,热势之盛是自来了柘林之后从未见过的。虽是早有预料,湿邪散开后热性会立即炎上,但势头如此猛烈却是没准备的。况且病人现在虚弱得很,药下去后与体内的热毒相争,能不能扛得住实在不好说。但是现下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样一试了。
药工见薪不答话,急得直跺脚。外间却走进来一人,站在门前冷冷问道:“薪大夫,你倒是还记不记得我的话?”
里间的两人皆是一惊。药工赶忙上前去给慕慈行了礼,薪在后面也慢慢站起身来踱过去,勉强开口道:“我……我记得……”
“病人又不好了?”慕慈见药工脸上焦急的神色不加掩饰,轻声问道。
“……烧得厉害。”薪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抬头看看慕慈又添了句:“是该如此的,我都开好方子了。”
“那还有什么担心的?去煎药就是了。”慕慈斜眼看了看一旁站着的药工,薪也转头望向他,药工忙应着“啊,属下这就去,这就去”,一手拿了桌上的方子便跑出去了。慕慈又对薪道:“我带了人过来,留下替你看着病人。你现在跟我去准备东西,只能连夜往襄阳赶了。”
“……嗯。”薪低着头,轻轻答应了一声。慕慈转身便要走,大夫回头看了看,突然又问了句:“你就这么急着让我去襄阳么?”
慕慈顿了一下脚步,侧回身来看着白衣的大夫。外面已然是薄暮,天空涂着一层暗暗的黄色。慕慈的眼神里写着不置可否,薪重又低下头,默默地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