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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八) ...


  •   (十八)
      沉香,薰陆香,鸡舌香,藿香,詹糖香,枫香并微温。悉疗风水恶毒,去恶气。
      藿香生于岭南,其气辛温发散,岭南之人用其祛浊辟秽,多佩戴于身,很少入药煎熬。薪捏着手里的几片叶子,突然想起白芷走时塞给自己的那个香囊,似乎就装了不少藿香一类的药草,那时还以为是小姑娘自己去山里采来的。去恶气,去恶气。薪默默念叨着,好像之前看过的什么书上也有类似的说法。岭南的山岚瘴毒多被称为“恶气”,藿香虽是味温性药但用之却多有效验。那用之于瘟疫又如何?
      ——若疫疠之邪,则不在其内。
      ——不在其内……那它到底是什么……
      “薪大夫!”
      薪猛地被这么一叫,回过神来,转头看见药工和慕慈都担忧地瞧着自己,赶忙整整表情开口道:“这到底是怎么了?”
      “属下也是大半天没过来了,刚才拿了大夫你的方子,才来拣药,一开门就是这个样子。哦那时候门是锁好的,那边的小窗户被砸坏了,”药工随手往远处一指,能看得见那扇还剩几根木条的透气窗:“肯定是昨天晚上有人进来了啊!”
      薪这才差不多从刚才的沉思中完全清醒过来,转头看看四周,皱起眉头道:“草药只是被弄混了,丸药却被拿去了不少,这进来的人到底是——”
      “是城里的人。”慕慈淡淡地在药工身后开口道。薪抬头看着慕慈阴沉的表情,突然好像明白了些什么,睁大眼睛轻轻惊呼了一声,手里几片藿香叶子被紧紧攥成了碎末。之前是听说过的,有人好像想要偷偷出城,大半夜的去翻城墙,被守门的兵士抓个正着。那天午后碰上送葬的人,有个姑娘伤心得发了狂,劈头盖脸朝自己打了过来。自古不乏大灾之后民不聊生、揭竿而起的故事,虽说薪还没听过因疫灾而起的暴乱,但现在其实谁都明白,柘林城已经撑不下去了。
      “薪大夫,”看那人又是副半出神的模样,慕慈不由得稍稍提高了声音,“这里就先劳你和药工收拾一下,缺了什么东西,一并告诉胡将军就好。”
      “嗯……是。”薪忙点点头,还未待再开口时,慕慈转身扬起衣角,紧紧握着折扇走出门去了。

      那是从傍晚开始的。
      除了守城门的兵士之外,慕慈突然令人召回了所有分散在城中的队伍。这时候他们正忙着搬药,把那些煎好的苦汤挨家挨户分给病人,将尸体从屋里拖出来处理掉。而最近,年轻的兵士们也发现这些事情越来越难做了,城中的百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开始渐渐敌视起一切外物,有些病人不肯再喝药,躺在那里只用一双浑浊的眸子死死盯着来送药的人,本应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却分明露出一种怨毒的神色。有些人家不肯让他们抬走死去的亲人,趁着夜色自己偷偷出去掩埋了,白天再抓着他们的胳膊哭喊得撕心裂肺。虽然大夫曾经嘱咐过,死人一定要烧掉才行,但这些没怎么上过战场的年轻人还未磨练出这样的铁石心肠。所以当上将军的命令传来的时候,很多人甚至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们快没有勇气了。
      而更令人恐惧的是,自己可能在某一天也会成为现在面对的这些人。瘟疫已经渐渐在营地里蔓延开,虽然现在病倒的只有七八个人,但谁都认定一旦病了便无药可医。而有些人知道,胡将军回了一次长安却几乎什么也没带回来,于是便偷偷在私下议论宫里的意思。这些死灰一般的心情甚至比瘟疫更加伤人。所以当慕慈看着兵士们排成不甚整齐的队伍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沮丧神情时,他突然觉得有些发冷,在襄州依旧闷热的长夏里。
      “每家,查清人数,还活着的和死了的全都记好。死人用过的东西搜出来,堆在一起烧掉。昨天晚上有人进了药房,若是搜出谁藏着说不清楚的丸药,把人押回来见我。”
      慕慈突兀地下了命令。所有人的反应都是先愣住了,然后慢慢地,细碎的声音在下面悄悄传开来。最前面的一个人自己喃喃地说了句:“……这不是全城抄家么……”
      声音或许大了些,上将军一道冷冽的目光扫过去,让那人立马住了嘴。“都给我仔细地查清楚,要是漏了什么能让这病传出城去的,你们也都不用回长安了。”
      细小潮水一般的议论声渐渐停下了,胡烈儿一直站在慕慈身后,嘴唇紧紧地抿成一道直线。自家上将军的行事,他一向是知道的,必要时候绝不留情,甚至以“赶尽杀绝”来形容都不为过。但胡烈儿一直不想承认的却是,现在,就已经是“必要时候”了么?

      ——“薪大夫那里……?”
      ——“不必告诉他,他最近累得很。”

      来不及继续想下去,胡烈儿听到一阵奇怪的喧哗声似乎从远处开始,越来越靠近他们了。下面的兵士们都回身向后面望过去,一些人,不,数量还不少,在急急地往这边走过来。在胡烈儿看清楚那是什么,慌忙冲下去的时候,最前面的兵士也发出低低的惊叫声,并迅速地往后面退开一片:大概有三四十个人,都是城里的百姓,多数是男人,也有几个看上去胆子大的妇人,他们聚拢起来抬着几张草席,上面躺着的毋庸置疑是死人,不知有多长时间了,空气里似乎有股难闻的味道。胡烈儿眼尖地看见有不少人手里居然还抓着锄头和铁铲之类的东西,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刀。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种绝望和仇恨混杂的表情,打头的几个男人扬着脸,眼睛死死瞪着胡烈儿。年轻的将军突然觉得一股说不分明的怒气冲上来,开口便厉声呵斥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们要出去!再在城里只有死路一条了!”一个男人毫不犹豫地顶撞回来,立即有人附和地喊着“出城!出城!”,那人一手往后指了指几张草席:“要是各位大人不同意,那咱们就都别活了!”

      ——“出城?不会这么快就……”
      ——“哪里快,他们已经受不了了。”

      胡烈儿只觉得头上一阵发热,身体里像是炸开了什么东西,手比意识更快地握住了刀。但只出鞘了半分却被“砰”的一声打了回去,转头看时慕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折扇刚刚收回手,上将军侧身用目光冷冷地扫了一圈,开口便是寒冰一般的声线:“死人留在这里,还想活着的现在都给我回去。”
      没有任何动作,有人甚至不甘示弱地抬起头来瞪着慕慈。胡烈儿也转头看着自家上将军,看着他突然勾起嘴角绽开一个浅浅的笑容,细长的眼睛里却渐渐凝起一线杀意。最后的光线从天幕中撤下去,主帐前面有人燃起了火盆——
      “不回去的话,现在就陪着他们一起烧了吧。”
      意外地,慕慈的话依然没激起任何反应。除了前面几个人脸上浮出犹如冷笑般的表情,更多举着锄头铁铲的人们还是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夜晚已经笼罩了他们的全身,看上去只是一个个黑色的影子,散发着某些决绝和绝望的气息。胡烈儿站在慕慈的斜后方,右手一直紧紧握住佩刀,眼神盯着自家上将军的侧脸,听见他低低地用极为缓慢的声调说道:“出城是绝不可能的,各位若是有这个觉悟……”
      凌厉的眼神在副将身上匆匆扫过,胡烈儿立即转身向后面的队伍一挥手,低低喝一声“上!”,最外围的几十个兵士迅速默无声息地冲了过来,把抬着草席的人们困在中间。然而这些城中的百姓像是早就明白了,也马上举起各自手中的武器,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两方就这么僵持了一瞬的工夫,慕慈冰冷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刺破了这种诡异的宁静——
      “一个都别放过。”
      没人能说得出来到底是谁先动了手,但最开始他们都听到了几声惨叫,有人被锄头砸中了肩膀,也有人被刀刺伤了手臂。人们某种反抗的热情出乎意料的激烈,胡烈儿最近的所见让他以为柘林城的百姓早就逃不过死亡的消磨,活人和死人已经一样了无生气。但现在看来,这些意志、顽强等等的词语好像只是蛰伏了那么一阵子,就是为了等待在这个时刻一起迸裂出来,拼上粉身碎骨的势头炸出惊雷般的声响。所以尽管只是几十个人的对抗,但却似乎没那么容易结束。血腥味开始在空气里蔓延开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骂声,有人又被砍中的惨叫声,充斥在胡烈儿的耳边,让年轻的将军头脑里一阵阵发热的感觉挥之不去。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往自己上司的方向看了看——慕慈一直都站在那里,看着面前混乱的情景,也一直都是那副阴沉的脸色,从未改变过丝毫。
      胡烈儿终于忍不住拔刀冲进了人群。慕慈给的命令是“一个都别放过”,他明白还是要留活口,这样的暴乱很像是事先策划过的,留下活人能审个明白,比死人有用得多。但城中的百姓明显不是这么想的,所有上来抓人的兵士都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同归于尽”的可怕——这些人真是拼尽了全力的,用手中从农具变成武器的各样物件狠狠地向他们头上砸去。有几个同伴已经倒地不起了,更多的人身上挂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过他们总归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几回交锋之后城中百姓的势头也只能渐渐如潮水般退却了。胡烈儿开始带着部下将那些伤势不重的人捆在一起,招呼更多的兵士来抬走伤员,被扔在旁边的那几张草席也已经有人举着火把围上去。而趁这边没人注意的时候,本来被按在地上的一个男人突然猛地站起身往前面跑去,看见的兵士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已经有人挡上来一脚把那男人又踹倒在地。慕慈的表情在半明半暗的火光下看上去有点狠毒,弯下腰伸手抓住那人的领口把他半提起来:“真这么想过去?那就陪着他们一起烧了罢……”
      转身就想把人扔到面前那些草席中间去,刚一抬手慕慈却怔怔地愣在原地。薪站在那里,微微弯着腰,喘得很厉害,像是刚刚跑过来,白衣下裹着的身形也随着一起颤抖,只有眼神紧紧盯住慕慈的动作,似乎是无意识地摇着头,嘴里喃喃地重复着几个字,声音碎裂听不清楚,但他看得出来那人是在拼命地说“不要”。慕慈不知为什么自己突然觉得十分恼火,狠狠地把手中的人又摔在原地,上前几步想要将薪拉回主帐,却被大夫抢先一下死死抓住双臂。慕慈皱起眉头看见薪眼睛里闪过一道盈盈的水光,脸色苍白如纸,连唇边都泛起了青白。薪一直抓着他不放,急切地重复着“不要烧!不要烧!”,慕慈低下头,前额的发垂下来碰着了薪的耳边。他的声音很低,克制着怒意对那人开口道:“阿薪,回去。”
      “不要烧……活着的人,不能烧啊……”
      “阿薪,回去。”
      “慕慈,你不能——”
      “薪大夫,现在回主帐里去,快点!”
      慕慈突然厉声喝了一句,却让对面的很多兵士和被绑着的百姓都转头过来看见了。所有人都识得那个白衣清瘦的是大夫,而他突然在自家上将军的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双手滑下来但还紧紧抓着那人的衣袖。慕慈大惊之下第一个反应就是反手去把薪扶起来,但大夫再抬起头来时,正视着他的眸子里除了惊慌悲伤之外突然多了一份决绝。慕慈的动作僵在了原地,他听见薪终于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对他开口道:“慕将军,我求你。”
      身边没有风声,没有山区夜晚时时能听到的鸟兽鸣叫声。除了不远处还有人因为伤痛而开口叫喊两下,慕慈只能听见跪在他面前的人低而清明的声音。

      但是他从来没有以这种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也从来没有这样开口求过自己。

      “慕将军,你相信我,我有办法把病治好的……求你信我这一次,求求你,先、先放过这些人吧……”
      那时慕慈还来不及细想,自己心里像狠狠被抽了一鞭子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他记得最后自己只说了一句话。
      “……阿薪,你先起来吧……”

      慕慈又站在门前时,看见的依旧是一刻钟之前的情景:薪跪坐在书案旁,垂着头,双眼轻轻闭着,一点细白的牙齿露出来,极为缓慢地咬着自己的下唇。长发被撩到耳后,弯曲成一个柔软的弧度,又散乱地披在胸前和肩后。案上多点了一支蜡烛,外间被照得明亮了许多,但那人清瘦的身影仍是模模糊糊地映在墙上,乍看上去只是一抹淡淡的灰色。慕慈细瞧了半晌,突然轻轻咳了一声,抬脚走进门去。
      这一声让那坐着的人猛一下醒过神来,忙抬起头睁大了眼睛看着慕慈一步步走近,最后停在自己面前。慕慈的脸色已经尽力恢复得平静,但还是有一丝阴沉残留,薪感觉自己莫名地有些紧张,想说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来。他只能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大男人,看着他细长的眉眼微微皱紧了,也注视着自己——
      “两天禁闭。”
      “哎?”
      慕慈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薪,那人苍白的脸上立即泛起一片潮红,眸子迅速眨了几下,眼睛里尽是惊讶的的神色。上将军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似乎已经知道面前的大夫会说出什么话来,于是又紧接上了一句:“就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去。”
      说罢慕慈撤回了目光,背过身去想要出门。步子还未移动,低低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
      “慕将军……”
      “怎么?”慕慈并未转身,只留一个背影给说话的人。
      “我……属下,属下没错!”
      陡然提高了的声音。就算没看到,慕慈也能想象薪那副激动的模样。这人一向如此,有些时候倔强固执得要命,与温顺的外表毫不般配。但这么直白地顶撞自己,倒也算是头一回。慕慈突然想笑出声来:今晚真是什么都跟自己犯冲呢。
      “属下没错,属下并未违犯任何军规。”见慕慈半晌不说话,薪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晰。慕慈终于转过身来,对上那双异常明亮的眸子,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那又如何?”
      “……为什么要罚禁闭?”听到自家上将军淡淡的问话,薪的口气也不自觉软了几分,“我、我明天还得再去看一次——”
      “阿薪,”慕慈弯下身,一手扶住薪的肩膀:“不用再看了,我们该回长安了。”
      “……宫里下了召回令?”薪又眨眨眼睛,两人离得很近,慕慈看见他无意中流露出某些天真的表情,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回道:“我不会等到那个时候的。”
      “那就再给我几天的时间!两三天就好,”薪听到慕慈的话先是愣了一下,之后突然急切地冲他喊道:“我好像有办法了……我能治好的!真的能治好的,你相信我……”

      这次请相信我吧。
      这次不行。

      原本按住薪肩膀的手慢慢向上移动,抚过他的脖颈,侧脸,头发。有点粗糙的触感不那么舒服,薪疑惑地抬起眼睛,慕慈的眸子里映着火光,但却深不见底。
      然后他迅速地站直身体:“就这两天的时间,别太勉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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