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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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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夜晚愈发安静,月色被一片片飘忽不定的云彩遮掩得朦胧。慕慈一纵身从矮墙上跃下,脚步收起,在岔路口的空地上稳稳停住。那黑衣人的轻功似乎好得出奇,他估摸着自己已经追出去二三里路,却一直没能靠近那人十步之内。虽是一边紧跟一边留心四周不免分神,慕慈也是稍稍有点急躁了。看看周围,再往前就要出城进山,若不能在城里截下,让人进了山可就是再难找见了。慕慈心下冷冷地“哼”了一声,又一跃身跳上近处的一间民宅,凭高凝神往远处的城门方向望去。果然那边离自己几十步远的地方,慕慈记得是一处水井,井边立着一棵有些年头的乌桕树,这时散开的树冠晃动了几下,“沙沙”的声响传过来已是极其细微。慕慈眉间一紧,身形已经凌空翻出,脚尖落处却是往侧面一排房顶上闪过,转瞬间已距离城门不远。慕慈在高处停住向下看去,距城门越近,那黑衣人一面顾忌着身后有人追赶,一面又要躲避守门的兵士在附近徘徊,脚步倒是越慢了。慕慈已经从侧面赶上来时,那人也正巧从藏身的阴影里闪出来。城门处兵士点着的火光映得四周少许明亮些,慕慈眯起细长的双目看着那黑衣人一步步谨慎地往自己这边的城墙挪去。屏住气息在屋檐上俯下身子,待到那人又近了一些,慕慈突然起身往下一跃,凌空一掌就向那人劈去。黑衣人虽已听得耳边暗暗带起的风声,但终究慢了一着,回身生硬地接了慕慈的掌力,踉跄着退开两步。慕慈这时才就着微光看清,那人一身漆黑的夜行衣,身后背一把长刀,但并未蒙面,头发攒成一束在脑后绑住,脸色被衣服和火光映衬得苍白,一双眸子幽暗不生波澜,半点惊慌也看不出,只定定地在慕慈身上打量了一番。这张脸在慕慈的印象中确实不曾见过,但方才一交手已经觉察出对方功力深厚并非等闲,怕是来头不小。慕慈心下一动,下意识地往城门方向扫了一眼,那黑衣人便立即一抬脚往相反处溜去。虽是早已料到如此,白衣的上将军心里还是极快地感慨了一下那人反应之神速。凌空翻身踏上一处飞檐,脚尖轻点着瓦片向前,转身落地时慕慈刚好拦在了那黑衣人的正前方。这次上将军再没给人反应的时机,出手就直劈向那人锁骨,黑衣人也未躲避,抬腿朝慕慈踢去,慕慈一晃闪身,手下变掌为爪,正要抓住那人的右边肩头,那人却突然一跃而起跳到慕慈身后,连带着一掌劈向慕慈的肩胛。慕慈转身时手里已经握了扇子,这时狠狠地挥向黑衣人的手腕,那人一惊之下连忙收手,慕慈的扇子却已挥到眼前,黑衣人急急地一侧身,那把折扇便从眼前生生擦过。慕慈这一出手未得,收回扇子,那黑衣人也向后连跳了几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慕慈阴沉地盯着对面那人双手一动,以为是要拔刀,便暗暗握紧了手中的折扇。却不想,那黑衣人竟是弯下腰去,恭敬地作了一个揖——
“在下久闻慕将军英名,今日有幸得以见识。失敬之处,还望海涵。”
声调平平,既不像真有心跟慕慈讨教,又不像惊慌之下随口瞎编。慕慈眯起眼睛狐疑地盯着那人,手中摩挲着折扇,冷冷开口道:“客气了。少侠功夫了得,敢问如何称呼?”
“在下姓名不足挂齿,此次前来是主人所委派,与慕将军道一口信。”
“呵,那敢问你家主人是何方高士?”
“与慕将军同朝为官,左台侍御史王旭。”
答得倒是爽快,慕慈也干脆轻轻笑出声来,在寂静的夜色里听起来颇有几分诡秘。“王大人?敢问这位少侠,王大人可知现下这柘林城内是何情景?”
“瘟疫蔓延,死者无数,恐将不治。”
“那也知城内城外严防死守,勿令人出入?”
“阻隔疫病自是应当。”
“那少侠今日倒是如何进了城呢?”慕慈陡然提高了声调:“之前又是如何进来的呢?这柘林城,少侠受王大人所托,怕是逛了好几趟了吧!”
黑衣人原本一直微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根柱子似的立在那儿。听到这里也不免动了一下身形,但只是一恍惚,又恢复了一直冷淡的态度,平平地答道:“事出万急,主人对慕将军与柘林城百姓皆是一片忧心。在下为不负主人所托,行事欠周,将军怪罪得极是。”
“呵,慕某惶恐,”慕慈闻言突然勾起嘴角,折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手心:“既是王大人苦心如此,到底想说什么,还烦请少侠道来。”
黑衣人立在对面又稍稍作了一揖:“之前慕将军派回长安的人,向宫中进报柘林城中情形,宫中商议过后,似乎是认为疫情过于严重,已经不治。况且太医都已染病身亡……”
“……宫中的意思,可是弃城?”慕慈微微扬起头,双手摩挲着扇子,眼神瞥过去,见那黑衣人似乎斟酌着不知该怎样继续,便轻声替他说了一句。
“慕将军高明。”对面的人又一拱手,但毫无恭维的意思。
“呵呵……”慕慈手中的扇子一下打开了几分:“这是宫中的意思,还是王大人的意思?”
“在下只是向慕将军转述主人的话。况且柘林城中到底到了什么情形,还是慕将军和这里的大夫最清楚了。”
“啪”的一下声响,合扇的动作被带出一丝危险的意味。慕慈“哼”了一声:“长安距此遥远,宫中怕是也不明实情。别的不管,这城中几千百姓如何说弃就弃?”
“这城中也不剩几千百姓了……”刻意压低的声音依旧被上将军清清楚楚听了进去,凌厉的目光瞬时射过来,黑衣人也识趣了一回截住话,转而开口道:“要如何取舍自然由慕将军定夺。但若终究还是不治,慕将军回长安后可要如何复命?不说别的,现在城中的大夫受罚是必定的了。”
“难道王大人的意思却是,弃城倒可保我慕慈一回?”
“就如慕将军所言,城也不是说弃就弃。”
慕慈闻言愣了一下,黑衣人却似乎就此住了嘴,又行了一礼后便不再说话。慕慈渐渐锁紧眉头,两人静默半晌,“没别的可说了?”
“是,主人吩咐的话,在下都已经向慕将军讲了。”
真是够麻烦的。慕慈原本紧盯着黑衣人的眸子里蓦地浮现起王旭那张看似端方忠厚的脸,心里不禁暗暗骂了两句。“不是说弃就弃……”,转回头来,慕慈兀自出神地念着这话,对面那人又突然开口:“慕将军若没有话对我家主人讲——”
慕慈猛一醒神,那黑衣人已经一跃而起跳向城墙方向。身体的本能反应让慕慈动了一下脚步,但他立即就明白过来这时再追已经不能把那人困在城里了。一句“那么在下告辞……”还在耳边没有散去,慕慈独自立在南方依旧闷热的夜色里,嘴角紧紧抿成一道直线。
这次就算了,反正还会再来的。
轻轻推开门时,慕慈心里还念叨着一堆杂乱的事情,不防被突然打开的里间屋门惊了一下。薪披着一件薄薄的寝衣,长发散在身后,像松了口气似的扶着门沿低声道:“慕将军……”
“你、你怎么还没睡?”
慕慈一愣,反应过来后劈头就是一句,听上去带了严厉的口气。薪眨眨眼睛:“我刚才从里面出来,不知道你去哪里了……以为是回营地了,可是你又说过……我……”
慕慈本来皱紧的眉头随着薪的言语渐渐低下来,最后化成一声低低的叹息。上将军双手扶住大夫的肩头,将他反推进屋:“出去走了走回来晚了,你也真是,现在总可以去睡了吧?”
薪回头看看慕慈,看他虽是像平素一般淡淡笑着,但总觉得表情哪里有点不对劲儿,想了想终究没问出口,也只笑了笑点点头。慕慈一手扶住屋门,看着薪躺回榻上,墙边只剩一点小小的火光跳动着。慕慈低低唤了一声:“阿薪……”
“嗯?”
“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知道了。”
慕慈轻轻退出来将门带上,外间案上给他留下的灯火还很明亮,映着旁边那堆被他摆放整齐的书册,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阿薪,无论用什么方法,我一定会把你送回长安,平安无事。
黄连。黄芩。石膏。泽泻。茵陈。栀子。白术。甘草。
这张方子写得极慢,药工一直在旁边看着,以为墨汁都该干了。等到那年轻的大夫终于住了笔,皓白的手腕一翻,轻轻压在纸笺上,却仍旧盯着自己刚写下的字迹出神。薪大夫最近越来越少说话了,药工默默想着,给病家瞧病的时候倒还好,依旧问得仔细,但从城里回来就关起门看书,有时候来帮自己拣药,也是没话的,似乎总是在想着什么。按说袁大人这一去,宫里再派个太医也早该到了,薪大夫自己一个人撑着,过不了多久也得病——
呸呸!乱想什么……药工连忙回过神来,看薪还在盯着自己的方子瞧着,叹口气上前低低唤了声:“薪大夫?”
“嗯。先拿去吧,”薪突然放下笔,抬手将方子递给药工:“煎三付,煎好后放凉了先喝一付,看能不能压住热。若是好些,天黑时再喝一付,夜里若又热起来,就喝了第三付。”
“知道了,大夫。”药工点点头,向薪行了礼便转身出门,刚走几步又立住了:“薪大夫,这黄连和石膏,剩下的不多了。要是都按这个分量,估计用不了五六天了。”
薪稍稍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一丝担忧又添上了眼眉。咬咬嘴唇,声音里也是无奈,“就先按这样抓药吧,一张方子总还够的……”
药工站在掀开的帘子旁边,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他看见那个白衣的大夫说完话后就低低地垂下头去,几缕长发散在耳边,在被遮了光的屋子里,那模样竟是异常的疲惫。药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得又行了个礼,拿好手中的方子,走出去了。
——最后还是把官桂撤去了。
薪有些沮丧地想着。湿为阴邪,无阳不能化,官桂辛热,正可用以散阴邪,且缓一派苦寒之药伤脾碍胃。但此病热象仍重,虽用石膏栀子也难以压制,再投官桂怕是更助长热势。清热恐生湿,祛湿却增热,之前袁大人的方子就一直在这两边来来回回,药味增减变化,但也总逃不出这个路子。后来薪以为,既然不能一并除根,那只好先偏颇一方。这种法子一般是先以祛湿为重,热伏湿下,清热之品不能透达,故要先祛除表层的湿邪。薪之前一段时间的方子都是以此立法,但也根本没有太大效果。而且不知为何,病家发黄的情状越来越重,现在已多是因此而丧命,模样吓人得很,惹得城中百姓又是一阵恐慌。于是这次的方子干脆下重药清热,再添茵陈以治阳黄。想到此,薪嘴角不由浮出一丝苦笑,总觉得自己越来越随着性子开方了。刚才药工说黄连和石膏快不够用,看来这几日城中又多了不少病人。下意识地用手握住腰间挂着的香囊,里面本来塞了些藿香薄荷之类,现在味道也早就散尽了,那小姑娘走了这些天,也不知有没有在家里好好呆着。薪低低叹了口气,把手肘撑上书案,额头抵在交叉的双手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真的是那个王旭派来的人?这、这次怎么……”
胡烈儿挠着头发一脸不相信的表情,自家上将军正在对面捧着茶盏状若悠哉地品茶,一面轻轻摇头一面放下,带着高深莫测的表情开口问道:“胡将军,若是我们就这样回了长安,宫里会有什么责罚?”
问得突然,胡烈儿一时间不知该惊异于“就这样”还是惊异于“责罚”。他从长安回来还不久,一心以为柘林城的疫情还能继续拖延。但实际上的确是拖延不了多少时候了,他总觉得现在每天看到的人,死了的比活着的更多些。不止城里的百姓,营地里的兵士有些也开始病倒了。前几天薪大夫来看过,嘱咐把病了的兵士全部隔在一间大屋子里,开了内服的方子,还煎了一锅汤水放在屋里熏着。现在不管走到哪儿,胡烈儿都能闻到一股挥之不去的汤药味道。
“我们……真就这样回去?”
“自然是不能,”慕慈站起身,手里握着折扇走到胡烈儿身边:“就算真的治不好这病,也得找办法不让它出这柘林城门……”
胡烈儿抬头对上自家上将军的眼睛,狠厉的目光与语气里的淡然极不相称。年轻的将军突然明白了什么,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正待回话时却瞧见慕慈的眼神忽然越过自己,表情一下子柔和了不少。胡烈儿转头看,薪正一手掀起帐子走进来,对两人缓缓施了一礼。慕慈看见那人脸上有些掩饰不住的疲倦,眼中的担忧一闪而过,便赶忙让他坐下,唤人煎茶。薪已经好久不过来这边,慕慈还没开口问,大夫就提起了药材短缺的事情。胡烈儿在一旁听得也直皱眉,明明距离自己上次去襄阳运药材还不到一月。慕慈摩挲着折扇静静听薪说完,抬头看看自己的副将,年轻的将军立即会意开口道:“属下再去一趟襄阳就是,薪大夫把药名写给我就好。”
“有劳胡将军了……”薪站起身来对胡烈儿行了礼,结果勉强摆出来的表情更像是苦笑。慕慈看着更加不忍心,正想说让他回自己那边去,但知道这时候回去也是进城瞧病,或许还不如留下来。
“薪大夫,若要疫情不再蔓延开来,还有什么办法?”
薪原本就要告辞,突然听到慕慈在身后问了这样一句,不由得皱起眉想了想,微微抬起目光,正色对慕慈讲了一个字:“烧。”
果然。慕慈心里暗暗想着。“当时袁大人也是这么……”
“嗯,但是若真要阻延整个柘林的病情,不光要烧掉病死的人,连衣服器具一并也要烧,现在城里的情况太重了,几乎家家有病人,这么做就简直是烧城了……”
“那也能先把死人烧掉吧!”胡烈儿脱口而出。薪点点头:“那是自然……但其实这病又不是尸毒,活着的病人才是染病的源头啊。”
胡烈儿低下头不再说话,慕慈也叹口气,抬手揉揉额头。正没人言语时突然从外面跑进来一人:“上将军!啊大夫原来你在这儿……后、后面药工说请你们赶紧过去一趟!”
比起刚才一路上听到的情状,药房看上去其实还没那么糟。存药的麻袋被扯开了一些,满地都是各种混在一起的草叶茎根。但是几个装丸药的瓷罐被打碎,药也不见了。薪一见就心疼地捡起那些碎片,表情简直都快哭出来了。药工在后面一直搓着手激动地对慕慈说着什么,薪只顾检视那些混乱的药材,也没听进多少,视线被角落里的一撮草叶吸引去了。
那是,藿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