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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四) (十四 ...


  •   (十四)
      胡烈儿在城门处看见慕慈的时候的确有些惊讶。虽然这不是什么小事,但自家上将军一副急躁担忧的模样他确实是没怎么见过——在胡烈儿的印象中慕慈永远从容优雅,连“我们是射杀了正三品的司天监啊”这种事情都能轻描淡写。但现在那人对他劈头就问“怎么回事?”,声音里都多了几份焦虑。胡烈儿来不及疑惑,忙答道:“袁大人过世了。好像是昨天晚上的事,薪大夫都收拾妥当了才派人来告诉我的……”
      “现在在哪里?”
      “还在屋子里停着。”
      慕慈立即抬脚往里走,胡烈儿忙在后面跟上。薪住的那间小屋距离城门不远,慕慈见几个兵士守在那里,并没看见薪,便急急地进了屋子,连这些下属们行礼都没在意。屋里似乎被人收拾过一番,比上次慕慈来时看着整齐了不少,但也显得冷清了许多。胡烈儿上前推开半掩着的小门,慕慈进了里间,一眼就看见袁齐和还停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张白布单子,已然是去了好一段时间了。慕慈敛了眉眼,低下头去轻轻向老太医鞠了一躬,手中抓着的折扇也攥得更紧了些。胡烈儿在一旁也依样行了礼,走过来低声对慕慈说道:“薪大夫说,不能把袁大人运回长安,就在这儿烧了……”
      慕慈叹口气:“这也是袁大人的意思罢。”
      胡烈儿无声地点点头,又听得自家上将军道:“历来都是如此,也没别的法子了。就这么办吧……”
      胡烈儿应了一声正要出去,慕慈突然问了句:“薪大夫呢?”
      “哎?”这么一说把胡烈儿也问住了,挠挠头犹豫道:“刚才是在屋里的,难不成出去了?”
      慕慈暗暗想了想,出门点了一个兵士问道:“看见薪大夫往哪边去了么?”
      那人用手一指城门方向:“上将军来之前,薪大夫自己出去了。”

      这一带的河边长着些芦苇白茅之类,慕慈细细寻了好久才隐约看见那个被草色掩映的身影。他不自觉地摇摇头,轻声走近过去,那人似乎并没发现身后有人过来,依旧坐着不动,双手抱着蜷起的膝盖,身子低低俯下去,出神地望着面前的河水。直到慕慈站在他身边了,薪才受惊似地侧了一下头,但立即又转向对面,悄悄抬起手用力擦了擦眼睛。慕慈把这动作看得清楚,却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僵站了一会儿,他还是默默低下身来,靠着薪旁边的地方坐了。两个人一个看着河水,一个扭着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河边雾气大得很,遮着日光朦朦胧胧地透过来。静默了好一阵子,薪突然低低叫了那人一声:“慕慈……”
      薪平时很少直接开口叫慕慈的名字,上将军倒是不顾忌礼节的问题,或许只是大夫自己总觉得别扭。慕慈偏过头去看,薪依旧低低地俯下身子,慕慈能看到那人眼眶的边缘已经被擦得有些红肿了。他刚想开口,薪突然继续道:“……我,有些怕了。”
      慕慈一愣,那人已经稍稍抬起了头,“我虽说是军医,可是从未上过战场……我、我不该怕的……你说,打起仗来,是不是比这厉害得多?”
      自言自语的口气却偏偏是问话,慕慈伸出手去掠过薪的头发,凑近他耳边轻声道:“一样的,阿薪,这里也是战场。”
      “那,我若是治不好这病,怎么办……”薪一动不动,任凭慕慈一手揽过他的肩头,继续在他耳边低声道:“治不好……自然有治不好的法子。阿薪,你太累了……”
      薪像是突然被这句话惊了神,用力摇摇头,突然一手扯住慕慈的另一只衣袖,急忙道:“你,你答应我一件事——”
      慕慈微微含笑着点点头,薪眨眨眼睛:“哎?我——”
      “——放心。”干净利落地在薪另一侧脖颈上下了一记手刀,那人立即顺势软软地倒在慕慈怀里。慕慈两手将那人合抱起来,薪的额头正好抵在他胸口——“放心,什么事情我都答应你……”

      薪睁开眼睛的时候,正看见白芷凑近了自己,脸上一副焦虑忧心的神情。迷迷糊糊地想着这却是在哪儿呢,薪有点支撑不住,闭了眼想要继续睡下去。恍惚听见小姑娘轻轻叫着“先生?”,熟悉的语调终于让他明白过来自己不是做梦。勉强用一只手撑起身子,看看周围已经多日不见的陈设——“我这是……这是在城外?”
      白芷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时她站在井边打水,远远看见慕慈抱着一人走过来,身上白衣的一角被风吹得上下翻飞。待走近了她才看清那人真的是自家先生,慌得把水桶丢在一旁就跑过去了。慕慈将昏睡着的薪送回帐中,只简单说了句“你家先生太累了”,嘱咐白芷好生看着。现在已经是过了大半日,落日都在山后没去了半边。薪终于转醒过来,白芷稍稍放了心道:“先生,你都睡了好久了。”
      薪愣了愣神,才伸出手去拍拍小姑娘的头发,歉意地笑着,慢慢回想起之前在河边与慕慈的一番话,神情突然变得有些不安,急急问道:“芷儿,慕将军去哪儿了?”
      “呃,慕将军送先生过来后,就回城里去了。午后又来过一次,说、说袁大人的事……”白芷不自觉地顿了顿:“都办好了……”
      之前其实也想过,要怎样将这事讲给白芷听。现在却被这么说出来,薪一下子没了话,只能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侧过脸去咬着嘴唇,一副强忍着不掉泪的模样实在是不怎么好看。薪忙去扶住白芷的肩头,还未及开口,她却一下子回过头来正色道:“先生,我跟你进城去吧。”
      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得很。白芷眨眨眼睛,眸子里尽是明亮的神采。薪却慢慢将手收回来,轻声道:“不行。”
      大概是没想到还会被拒绝,小姑娘立马涨红了面庞,紧紧皱起眉心:“可是——”话刚出口就被堵了回去,薪神色不变,继续用淡淡的声调说道:“不行,说什么你也不能进城去。”
      白芷一下子变得垂头丧气,本来坐得端正的身形也塌下去了,低着头轻轻哼了两声。帐子突然被一人掀开,慕慈高挑的身影被夕阳的余晖勾画得愈发修长。薪连忙想从榻上起身,慕慈上前几步按住他,“你就坐着罢。”又转头看看一旁模样委屈的白芷,勾起唇角笑道:“我让人给你家先生做了点汤,你去看看好了没?”
      小姑娘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出门去了,慕慈才回头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大夫。薪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稍稍侧过头去低声道:“有什么好看的,我不要紧……”慕慈笑得有些怪异,口里却问道:“那丫头又怎么了?姑娘家还真是难缠啊。”
      薪一边看向门边一边回道:“她要跟我进城去,真是胡闹,也不想想现在是怎么个情形,我——”说着转回头来,正好对上慕慈细长双目里隐隐疑惑的眼神。薪不由得住了话,像是有点气短似的垂下眼帘。慕慈轻轻咳了一下,问道:“之前,你要我答应的,到底是什么事?”

      “回,回长安——?!”
      小姑娘清亮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利起来,把站在旁边的胡烈儿也吓了一跳。慕慈背手立在她面前,仅仅淡淡扫了一眼道:“你慌什么,小声点罢。”白芷却早已凑到薪的身旁,扯住他的衣袖连连摇头道:“我不回去,我要跟着先生。”慕慈瞧见白芷眼巴巴地看了看薪,又一脸戒备地望着自己,不禁觉得好笑,嘲弄着说道:“你以为我愿意啊,还要专门拨人出来送你回去。还不是你家先生……”白芷忙转过头,看见薪正无奈地笑了笑,反驳的话刚到嘴边,却听见他解释道:“又不是让你白回去,是有事要做呢。”
      “哎?先生要我做什么?”白芷扯着薪的衣服不肯放手。薪正色对她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弘文馆的王焘大人曾经说过,要写一部医书?”
      白芷点点头,薪继续道:“我之前和学生们一起整理过太医署的藏书,当时有本写着是仲景所作的,里面有些说法,我想起来,跟现下城里的病情有些相似。这书后来都一起送到弘文馆去了。你回去后便问问,若还在,就请王大人把书借出来几日。若是已经还给太医署了……”薪顿了一下,“就去求太医令大人吧。”
      “有这么本书?啊,是不是以前明翊哥哥从佛经里捡出来的那几页?”白芷恍然大悟地说道。
      “对,那是只有几页,从太医署里找出来的是整本书。”薪摸摸小姑娘的发顶,“你去帮我,把它借过来。”
      胡烈儿在一边看着那师徒两人热切地说着,不经意转头见自家上将军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忙回过神来,面色严肃地对着慕慈点了点头。
      第二日清早,胡烈儿就带着一队人马和白芷往长安赶去了。小姑娘临走时背着旁人往薪手里塞了个小东西,接着便慌慌张张地跑远了。薪立在原地看了她很久,直到最后看不见了,才把手伸到眼前,手里是个缝得扭扭歪歪的香囊,一股辛烈的气息直透过来。薪慢慢又把掌心合上,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月出中天,夜色已经深了,白日的闷热被夜风吹散了一点,但实在并没有感觉到更多的清爽。营地里闪烁的灯火渐次熄灭,四周寂静如水。慕慈带几个人在城东巡视了一番,便让他们继续往北走,自己一个人返身回到城门处。信步踱到那间小屋前,见里面还亮着灯,他不免皱了皱眉。门口守着的一个兵士忙向上将军行礼,慕慈轻声问道:“薪大夫还没睡下?”
      那年轻人连连摇头道:“没有,薪大夫一直都睡得很晚。”
      慕慈闻言,高高挑了一下眉毛,上前几步便轻轻推开了屋门。外间只在书案上点了一盏灯,薪俯在灯下仔细地写着什么。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见是慕慈立在门边,阴影下看不清他的表情。薪微一愣神,问道:“慕将军……怎么过来了?”慕慈走到他面前,在书案另一侧随意坐下,轻笑道:“带人出去巡夜,回来见你这里还亮着灯,就过来瞧瞧……还不睡?写什么呢?”
      说着伸手拿过案上的一叠纸,翻翻看看却皆是城中疫病的记录,字句简略,记下的过程却很详细。某日城中病者几十人,又一日增几人,症状如何,用药依前方增减,这些都清楚地写下了。但这满篇的字迹却不是薪的。慕慈把记录递还给他:“是袁大人写的?”
      薪点点头:“我进城之后也写了些,只是每天这样记,却还是找不出更好的方法来了。袁大人试过很多方子,我看了也都觉得合适,可就是……”
      声音渐渐低下去,后面的话淹没在一片沉寂之中。慕慈一手抚弄着折扇,寻思着开口道:“这病可是越来越重了罢?”
      薪叹口气,又点头道:“傍晚前又看过一遍,染了病的人大概有三四成。从来柘林城的那天起,病亡的已经是五十二个人了。这病是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重。不过——”薪一面将记录册子翻过来抚平,一面抬头对慕慈苦笑:“不过幸好,这病还没踏出城门一步,多亏得慕将军啊……”
      慕慈也笑着摇摇头,眉间一点朱砂在烛火下更显得明艳。手中折扇打开,一丝凉风带着火苗跳动了几下。“我对胡将军嘱咐过,不论怎样定要让尚药局再派一个太医来,你一个人在这里也太勉强了。”慕慈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迟疑,薪并没听出来,只是笑着点点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芷儿的事,多谢了……”
      慕慈一愣,看那人带点尴尬的表情,才像是若有所悟似的笑道:“你对那小丫头,还真是上心啊。”
      薪眨眨眼睛,并没太懂慕慈戏谑的意思,又开口道:“我本就不该带她过来,现在又要送回去,这一番折腾的……”顿了顿又接了句,“真让人不放心。”
      “既是不放心,你还不如把她留在这里看着的好……”慕慈侧头瞧着灯下的大夫,那人正一手搭在书案上,一手握着垂在腰间的小挂件,是芷儿临行前塞给他的那个香囊:“哎呀,绣得可真不是个样子。”
      薪弯弯嘴角,算是回应慕慈的玩笑:“留在这里不行,回长安也……我就从来没有放心过她呢。”
      薪抬起头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香囊,正对上慕慈微微蹙起的眉眼,他突然就释然地笑起来,“你说,我若是像袁大人那样——”
      “阿薪。”慕慈像是算准了一般,面不改色地打断薪的话:“想这么多做什么,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那慕将军怎么不回去睡?”薪暗暗咽下没说完的话,反问了慕慈一句。
      “好了,你睡了我就回去。”慕慈站起身来,正要伸手去扶他,门外突然急急地闯进来一人,看见慕慈忙行了个礼道:“慕将军,营里抓了几个人,您快去看看吧!”

      主帐外点着火盆,四处的火把也已经燃上,远远看去灯火通明。慕慈一进帐中便看见地上跪着三个人,不甚老实地想要抬头看,又被几个兵士按回去了。旁边站着慕慈手下的一个中郎将,匆匆行过礼后,慕慈皱着眉问道:“怎么回事?这些是什么人?”
      “回上将军,”中郎将厌恶地瞪了地下的人一眼:“这三个人都是住在北城的,这一个是城里做木工的,另两个是他的帮工。刚才被我们的人发现,他们偷偷摸摸地想从北城墙那边爬出去!”
      “他娘的,老子才没偷偷摸摸——哎哟!”跪在最前面的一个壮汉突然挣开压制着他的兵士,冲着中郎将骂了一句,想要站起身来,但又立马被人踹了一脚跪倒在地。慕慈转头冷冷地盯着他,那汉子也看得出面前的人地位不同,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看了半晌,慕慈慢慢问道:“你没偷偷摸摸?那这半夜里爬城墙倒是为了什么?”
      那汉子抬头望了慕慈一眼,把眼神转向别处,哼了两声才道:“你们想把人都困死在这城里,老子偏他娘的不想死!”
      慕慈眼神一凛,旁边的中郎将已经上去踢了一脚喝道:“你胡说什么!”那汉子却更加不顾忌了,挣扎着大喊道:“不都死了这么多人了么!敢情这病是治不好的,前天连大夫都死了——”
      那一下很快,快到没有人看见慕慈出手,但那大喊大叫的人已经“啊”的一声向后仰倒,跌坐在地上,连带着把后面的两个人也弄倒了。中郎将只看到了自家上将军收扇子的手势,听见一句冷漠的问话:“大夫?你哪只耳朵听见说大夫死了?”
      为了不致人心动乱,袁齐和死后很快就被悄悄地焚烧了。莫说是城中百姓,其实军中也有很多兵士至今不知道老太医已死。现在这人把话喊出来,周围知情或不知情的人一下都愣住了。只有慕慈盯着他,眼神狠厉得像把匕首:“说,从哪里听来的这种鬼话?”
      那汉子的气势一下低了下去,转了转眼睛:“我、我自己看见的……”
      “看见的什么?在哪里?”又紧了一步逼问,声音愈加低沉冷漠。跪着的人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了。慕慈蹙起眉头冷笑了一声,唤人过来吩咐道:“押下去关着,让他好好想清楚了到底看见的是什么。”抬眼又扫过后面的那两人,“那两个,跟这人分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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