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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五) ...


  •   (十五)
      正厅前站着的一个监门卫兵士在门口偷偷伸了几次头,每次都见着上将军唐麟黑着一张脸在厅里走来走去,一看就知道正烦躁得紧。那年轻的小兵吐吐舌头自是不敢进门去,唐将军这副鬼样子已经有好一阵了,谁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在几乎每次值夜都要被臭骂一顿之后,整个屯所的人全在心里默默念佛盼着慕慈和胡烈儿回来。守卫自己胡思乱想了一阵子,再瞄瞄厅里的人,唐麟已经在一张交椅上坐下来了,一手握着佩刀撑住地,稍稍低下头,嘴唇紧紧抿成一道直线。那小兵心里默默叹口气,收回目光望望天际,长安的初秋正是风轻云淡的好景色。突然听见远处好像有一阵嘈杂的声音传过来,守卫还没有什么反应,唐麟已经一阵风似的从正厅里奔了出来,站在屯所宽敞的院子里,死死盯住前门。那声音愈来愈近,马蹄“哒哒”地响在青石板上,听起来大概有四五个人。长长的几声嘶鸣在屯所前停住,前面进来的那人一手牵着马,马上还坐着个穿黄衣的小人儿。守卫赶忙上前,看见那人又瘦又高,多日不见好像面上又黑了些,不禁大叫了声:“胡、胡将军——!”
      胡烈儿伸手将马上坐着的白芷扶下来,小姑娘下地后走了两步有些不稳当,却还是急道:“胡将军,我这就去找——”
      “你先哪儿也别去,”胡烈儿皱皱眉头,将另一手里的缰绳交给守卫,转头道:“你带白姑娘去后面歇着,看好了她,千万别让她乱跑啊!”
      守卫的小兵牵着马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白芷抿抿嘴想说什么,但她实在也是累了,便垂下头来跟着那人走了。胡烈儿这才转身看见唐麟,那人正两手抱着刀挑根眉毛望向自己。胡烈儿眨眨眼睛,举起手来抹了把脸,有点腼腆地咧开嘴笑道:“唐将军……”
      唐麟原本从早上就着急等胡烈儿一行人回来,结果这人一进门来看也不看别人就围着一个小姑娘忙,唐麟只得在一旁冷冷地瞧着,这时才走过去,先皱了皱眉嫌弃地往白芷那边看了一眼,问道:“这小丫头在那边呆不住了?哼……”
      胡烈儿笑笑解释道:“这是薪大夫拜托的。”余下的也没多说。唐麟把人从头到脚仔细瞧了瞧,看见除了更黑些,消瘦了些,其他却没有什么大碍,心里也就松了口气。拍拍胡烈儿的肩膀,唐麟用难得的柔软口气道:“行了,先进屋歇着吧。”

      “你还看?还有不少呢,明天再说罢。”
      唐麟推门进来,胡烈儿还坐在案前拿一份文书拼命看着,听见唐麟的话才放下手中的东西又是揉眼睛又是挠头,感慨道:“唐将军,你是怎么弄到这么些东西,真是辛苦了!”
      “有什么辛苦的,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现在满长安都知道。”唐麟靠在窗棂边瘪了瘪嘴道:“‘黑豹’王旭的名号都是用来吓唬小娃儿的了,可惜王家三代清廉忠烈的名声倒养出来这么个人物,啧啧……”
      “祖父王珪为太宗朝六相之一,祖母、母亲皆为公主,半年前追捕韦氏余党,诛杀周仁轨有功,从外任上调回长安,加封左台侍御史——”
      “——现在又是一个皇上面前的‘红人’啊!”唐麟阴阳怪气地接了句,“倒是长了一张端方忠厚的脸。那个袁太医也是,偏要去招惹这种人,这不是把自己赔进去了?还连带着别人也……”
      胡烈儿抬起头来,唐麟只哼了两声便没继续说下去。原来袁齐和在被派往柘林城之前,的确是一直在追查七八年前从江南道上进来的一批假药,而顺着查到当时的江南督查使王旭后,竟渐渐牵连出几件当年悬而未决的疑案。那时王旭正是并州参军,老太医虽然知道以王家的势力之大不是自己能够彻查清楚的,但却不肯轻易放弃,几番向御史中丞提及那几桩案子,结果仍是没能拿到这人的把柄。
      “一直等到王旭回长安加官进爵,又找了这么个机会把袁大人派出去……”胡烈儿一手撑住额头自己嘀咕了几句:“那又怎么会把薪大夫扯进去?”
      “这倒也有个蹊跷,”唐麟倚在窗边换了个姿势:“还记得之前你在路边救了一个昏倒的女人送到薪大夫那儿么?那女人是太医署一个姓马的太医令的妹妹。端午之前王旭新纳了一个小妾,好像就是这个女人。当时不是说她的孩子没了么?也真巧啊,我看薪大夫八成跟这事有什么关系……哦还有,那个太医令据说也不是什么善人……”
      胡烈儿听着唐麟用毫不在意的语气说着,眉心已经死死拧成一个结,脸上的表情也愈加困惑。唐麟心里觉得好笑,脱口又添了句:“没准过几天又有什么消息说这位王大人跟我们监门卫也结过仇呢!”胡烈儿慌忙抬头“啊”了一声,唐麟起身过去拿掉他手里的东西,一手按上他的肩膀笑道:“算了,你别管这些事了。”
      胡烈儿眨眨眼睛看着唐麟,灯火闪烁下那人微笑的表情竟有一种淡淡的温柔。两人这么静默地看了一会儿,唐麟声调别扭地开口道:“你、你干嘛?”胡烈儿才从刚才的愣神中醒过来,低低地道了句:“唐将军辛苦了……”
      唐麟干脆生硬地扭过头去,没看到旁边那人本就不易察觉的脸红。

      “……芷儿?”
      刘明翊转过回廊,一眼瞧见黄衣裙的小姑娘在校书厅门口左右张望。听见熟悉的声音,白芷连忙跑过去着急地问道:“明翊哥哥,王大人呢?”
      “呃,王大人……他有客人,在后面茶室里呢。芷儿你怎么回来了?那边的瘟疫解决了?”刘明翊招呼着白芷进来,回头找了茶盏给她倒水。小姑娘低着头失望地答道:“还没呢,我是回来替先生找书的,过几天再回去……明翊哥哥你知道那个在哪儿吗?就是、就是从太医署借来的那些书?”
      “哎?你找哪一本?那些书我们留了一些,抄完的已经还给太医署了。”刘明翊心里盘算了一下,“还了有一半了吧……”
      “那留下的在哪儿放着呢?我先去找找吧!”白芷把茶盏一推站起身来,旁边校书郎苦笑着劝道:“你这是干嘛啊这么慌,等王大人——”
      话未说完,外面一阵说笑声传来,两人赶忙出去看,王焘正从后院和一人并肩走出来,那人看着与王焘年纪相仿,面貌竟也有几分相似。白芷侧着头想了想,似乎以前从未在弘文馆看见过这样的人出入,便转身问刘明翊道:“明翊哥哥,这位是谁啊?”
      “嗯……”刘明翊扯扯嘴角,“这位嘛,其实,是我大舅舅啊……”
      “哦……哎?那不就是王大人的……兄长?”白芷连忙又仔细看了看:“啊,真的与王大人很像呢!”
      “是啊,不过说话什么的却很不一样啊,”刘明翊自言自语般地点点头:“才没有那么啰嗦……”
      小姑娘刚想笑,却突然被一阵异样的感觉包围住,好像有什么人一直在盯着自己看。白芷定了定神,再抬头时目光果然触到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回廊边的一棵枫树下,脸上没有表情,眼神淡淡又冷冷地朝自己望过来。那人从头到脚裹着一件黑衣,身材瘦长,站在那里像根柱子一般动也不动。白芷也定定地回望着他,那种眼神突然让她感觉有些可怕,仿佛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都被那眼神勾起了回忆,仿佛是见过的,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的,这个人……
      “——芷儿?”
      被刘明翊这么一叫,白芷猛然从沉思中醒过来,再看对面那人也慢慢撤去了目光,转身走了。小姑娘拉住刘明翊悄悄指了指那个方向,问道:“那边那个人……又是谁啊?”
      “啊?不知道哎……舅舅的侍卫吧。”

      午后的空气闷得厉害,慕慈正坐在帐中重新编排守兵的值守班次,中郎将慌慌忙忙从外面进来,立在他面前行一礼道:“慕将军,属下审了好几次了,看来那两个人的确就是被找来帮忙的,不知道更多内情了。”
      慕慈闻言放下手里的东西,习惯性地拿过折扇打开慢慢晃着。那晚抓回三个人后,领头的木工被单独关在后面营地的柴房里,中郎将带人另去审问剩下的两个人。几次下来,除了一人说这几天看见城里有个不认识的外人出没,其余再没问出什么来。而那个“不认识的外人”被他一说,又是一个穿黑衣,神出鬼没,每次都是在晚上匆匆看见一个闪影的人。想到之前有人从西门进城的事,慕慈知道这次柘林城确是被不知什么人给盯上了。是宫中的势力,或是本身城里有人在搞鬼。看到上将军沉默不语的样子,中郎将皱皱眉,又试着开口道:“慕将军……”
      “嗯,还有什么?”慕慈收了扇子,抬头看着他。
      “听那两人的意思,最近城里百姓好像都有些不安,”中郎将忧心忡忡地说道,“毕竟病越来越厉害,人死得越来越多,吃药也没什么用。而且最近都是薪大夫一个人在城里忙,大家看不见袁大人,难免就……”
      “这是那两个人说的?”慕慈斜了一眼,中郎将连忙点点头,又添了句:“据说现在城里百姓们都在议论这些……这次又抓了这三个人,看来更有的议论了。”
      慕慈轻轻叹了口气,扯扯嘴角苦笑了一下,听得旁边中郎将犹自嘀咕着什么,便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走,跟我去瞧瞧那个领头的。”
      那木工被关了这么三两天,每日除了送饭的人,也不见别人来审问,心里正有点发慌,看见慕慈进去的时候便下意识地往墙角靠了靠,也不敢再抬头瞧他。慕慈不理会,盯着那人直接问道:“告诉你袁大人死了的人是谁,说。”
      那木工愣在当地,旁边跟着的中郎将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慕慈笑得冷冷的:“外面来的人,你倒是也这么信他的话?”
      墙角蹲着的人脸上表情立即不自在起来,又是皱眉又是扯嘴角。慕慈不耐烦地上前两步从高处看着他道:“那人到底是谁?从哪里来的?快说!”
      “我、我——”木工诺诺地开了口,“我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就是有天在山边儿上碰见的,他说、他说这病治不好,来的大夫也死了……大家要是再不跑就都得死在城里……”
      “……还有呢?”见他又半晌不说话,慕慈皱起眉问道。
      “没了啊!大人,我真就见过他这一次!我、我不敢瞎说了,我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我当时还以为是住在山里头的神仙呢!”
      “呵,哪有这么劝人跑的神仙……”中郎将忍不住牢骚了一句。慕慈扬头想想又问道:“他就跟你说了这些话?再给我想,一个字也不许差!”
      “再、再想……”那木工为难地左右晃晃脑袋,“再想也没了啊大人!那人就说了这些,然后一闪身就不见了,快着呢!我、我后来也没见过他了……但城里的确是死的人更多了,又见不着原来那个老大夫,我们不是也——”
      “那人长什么样子?”冷冷的声音打断木工的话,慕慈显然不想再听一次这些担心和抱怨。“长得……天黑,也没太看清楚,反正是穿了一身黑衣裳,个头挺高的。嗯,对了,”木工突然想到什么,转头认真看着慕慈和旁边的人:“听那人说话,跟你们是一样的。”

      “大夫,以前……以前那个老大夫怎么不来了?”
      薪正收拾着药箱里的东西,这家的一个妇人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还是悄悄问出来了。薪最近已经听了好几个城中的人这样问他,每次都只能回答“袁大人回长安复命了”,但心里知道他是再也回不来的了。胡烈儿走时带了老太医的骨灰要交给他的家人,却听闻袁大人的夫人早已过世,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也出嫁了,家中再无其他人口。想及此,薪只能强撑着回头淡淡笑了笑,对那妇人回道:“前些日子,袁大人回长安复命去了。”
      “……哦。”妇人点点头,但看那模样明显是不信的。这些薪也知道,城里的百姓现在开始慌乱了,看着身边的家人邻里一个一个减少,大夫开出来的方子有时吃着好些,但更多时候毫无作用。病家看向自己的表情里有种不信任也越来越明显。前天那个老爷子,看看自己得病的儿子,又看看在旁边跟药工配药的薪,转过头去嘟囔了句“这到底能治得好么”,薪也都听见了,但这是他现在不能去想的问题。偶尔有点空闲的时候,他只敢让自己算算日子,算算胡将军什么时候能回来,尚药局这次能派哪个太医过来。薪咬咬牙,看见那妇人一边摇着头一边走开了,才低低地叹了口气,转身又开始让自己忙碌起来。

      “……怎、怎么会……胡将军为什么没带我走啊!”
      唐麟压着烦躁的心情,停了手中的笔,终于抬头看了看在他面前站着一直惊慌失措的白芷。这姑娘刚刚不知怎的跑到屯所来,发现胡烈儿居然今天一早已经带着人回襄州了,结果现在他就得在这儿听抱怨。想起之前那人嘱咐的话,唐麟还是耐着性子开口道:“那地儿不是姑娘家去的地方,你既然回来了还回去干嘛?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这也是薪大夫——”
      “可是我是回来帮先生取书的,怎么能不回去!”白芷平时是有些怕唐麟的,但现在想到这个也顾不得许多了,急急地打断他的话。而唐麟本就当白芷还是小孩子,根本不耐烦说话,这下也火了,立马瞪她一眼道:“这本来就是你先生的意思!”
      “……你、你……你乱讲!我才不信!”小姑娘的气势当即矮了半截,但嘴上还不服气。唐麟有点哭笑不得,把笔一扔:“信不信随便你!”接着站起身,带点挖苦地说道,“平时你也算个机灵的,怎么这种事都看不出来?”
      这话说出去后旁边的小姑娘一直没个动静。唐麟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两口,转头再看时,白芷正立在原地,委屈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唐麟虽不在乎别的但也见不得姑娘家哭,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愣愣地看着,半晌却听见小姑娘轻轻说了一句:“我怎么……看不出来,可、可是……”
      在此之前,唐麟并没有看见过白芷在他面前哭,之后,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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