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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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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西门?往西门上增守兵?”胡烈儿毫不掩饰自己的疑惑,又问了一遍自家上将军刚刚吩咐过的话,慕慈盯着地图头也没抬便应了一声:“对。还有,派两队人马,今天晚上起在城中巡夜。”
胡烈儿双眉一紧,上前一步问道:“上将军,城中可是出了什么事情?”慕慈终于舍得从地图上移开目光,细长的眸子里凝着冷冷的神色,用一种近乎嘲讽的语气开口道:“怕是出了什么事情,我们还不知道呢!”胡烈儿一听这话,以为是责备自己,立即红了脸,低头抱拳向慕慈道“属下失职”,慕慈只是冲他挥挥扇子,不在意地开口道:“没什么失职不失职的,胡将军你快去办就是了。”说完又低头去盯着那张地图。胡烈儿忙答了“是”便退出帐去。慕慈仔细审视着柘林城的地形:连绵的低山从西北角上延伸到整个西面,南面和东面是开阔的田野,乌河也自此间流过。整个城建得稍稍有些倾斜,热闹的地方也全集中在东南两边的平地和水道旁。西门附近山林茂密,道路不通,平时少有人至,又是多年太平盛世,荒废下来也实属正常。那日来送信的“宫中使者”失踪之后,慕慈便一直悬了心,又听西门的守兵说了“看见一个黑影翻进了城门”的话,这几日便派了人在城中仔细询问。果真那晚城中也有百姓看见了些什么,有人说“好像是个人,但走得飞快,一闪就过去了,还当是个鬼呢,唬了一跳”。慕慈听了,自知那晚必是从守备不严的西门进去了人,而且十有八九就是那个送来中书省回复的“宫中使者”。但那到底是什么人,现在也无从知晓了。之后城中的疫情开始一日重似一日,从长安来时带的人马并不多,紧要的自然是先将兵士派进城去安置病人,另又抽调了人去附近的州县补充药材。今日有回来复命的,才让胡烈儿去往西门上增守兵。慕慈叹口气,推开案上的地图站起身来。天气依旧闷热,他打开扇子晃了晃,眼睛扫到扇面上新添的两枝墨荷,慕慈愣了一下神,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白芷蹲在帐前,拿一柄小锤往铜壶里捣药,捣两下便抬头往主帐方向瞅一眼。突然看见胡烈儿从那边急急地走过来,小姑娘连忙跳起身,一叠儿声地喊着“胡将军”跑了过去。胡烈儿正急着要去带人马进城,看见白芷跑到面前,刚想开口打发了她,这小姑娘却先急切地喊道:“胡将军,让,让我进城去吧!”
胡烈儿一愣,但随即又缓和了表情。想来这丫头最近也难过得很,肯定整日里都在担心她家先生。咧嘴一笑,胡烈儿故意做出一副夸张的表情,用手指指自己说道:“要进城的是我啊……刚刚才被慕将军教训了,现在是要将功补过去呢!要是又让你进了城,慕将军不劈了我才怪!白姑娘你行行好,就好好呆在营地里吧。”白芷闻言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胡烈儿突然又弯下身来低声道:“不要紧的,薪大夫肯定没事,我等下就去看他……”
“……那,”白芷一下子不好意思再坚持,只得换了话说,“请胡将军对先生讲,要他千万保重身体,可别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的……哦,还有袁大人病得怎样了?”
“好好好,我肯定都问到,放心吧。”胡烈儿又笑了笑,转身往营地后面走了。走了几十步又回过身来,看见白芷还立在原地,便大声喊了句:“你若真闲着没事儿,就去伙房帮忙多烧几个菜罢!”
白芷惊讶地瞪大眼睛,转而明白过来,恨恨地跺了跺脚,回身跑远了。
屋子里闷热得厉害,虽然大开着各处门窗,仍感觉不到一丝风的迹象。地上只简单地铺了一张草席,一个壮年男子躺在上面,闭着眼,烦躁不安地晃着身体。薪进来时那人正用忽高忽低的声调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赶忙在那人身旁跪下,看清了病人的薪低低地倒抽了一口气:那男子本是黑黝黝的面庞肤色,但现在明显看出整个人都泛着一种深黄,甚至像是庙宇里佛身上涂着的金粉。薪伸手将那人一只闭着的眼睛翻开,看见白睛也全染上了黄,还夹着几处血丝。再拉过一只手摊开掌心,稍微白皙一点的地方更看得明显。薪抓着病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再抬头时眼睛里已有了发狠的神色,脱口的话也带了几分愠怒——“怎么回事!都这样了才知道说!”
一时间没人敢答话。然后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才断断续续地开口道:“我,我不知道……可是真、真就一会儿的工夫就成这样了啊!白天都还没什么——”应该是病人之妻的女子一下子哭着跪倒在地,“大夫求你救救他啊!大夫求求你——”
薪紧皱着眉头看看那妇人,旁边已有人赶忙上去搀起她来。伸手切了脉象,又发觉病人现在身上烧得厉害,薪略略思索一下,转头看见药工跟在后面,忙说道:“茵陈丸,我记得茵陈丸是带过来的吧!快去取一颗过来!”
药工答应了忙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手里捧着一个瓷盅,气喘吁吁地回来了。薪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五颗梧桐子大小的丹药。药工过去把病人半扶半抱起来,薪倒了一盅水,先将一颗药放进那人嘴里,将水凑过去灌下。看病人还能咽得下去,薪和药工都稍稍松了口气。又如此喂了两颗药,才又让病人躺平下去。薪嘱咐了那妇人仔细看护着,出去外间准备开方子。药工跟上来,悄悄在薪耳边低声道:“大夫,那个、那个茵陈丸,只带了三十颗过来啊……”
薪眉间一紧,轻轻叹口气道:“是么……不过倒也不能指望着这个。”转头往里屋看了一眼,却蓦地想起袁齐和来。
这天傍晚时,胡烈儿带两队人马第一次进了柘林城。城里比他想象的还要冷清些,街道上偶尔看见一两个人匆匆走过,几家屋顶上冒出细细的炊烟,却没有衬托出什么生气。天气还是闷热得厉害,夕阳还未落下山去,天边一片暗暗的红色。胡烈儿抹抹头上的汗水,将带来的人分别编排好,特意细细叮嘱了今晚巡夜的那几个人,然后喊了一个之前就被派进城里的兵士做向导,将柘林城各处大概看了一下。城也不算太大,户数有一千余。胡烈儿边听着那人念叨“哎呀,这几天又死了好几个人呢”边默默盘算,自家上将军的意思是,这柘林城里,疫病是其一,但说不定还有人趁着这工夫在背地里搞鬼。至于到底是何方神圣以及矛头对着谁,自己一时是想不清楚的。但是有一点却不能不担心:这次带来的人马不多,万一出了什么状况,能不能压得住是个问题。即使没有人搞鬼,瘟疫本身与饥荒、水祸同样,易出暴乱。胡烈儿在城中匆匆巡视过一遍,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夜色笼罩下的小城更显得有些死气沉沉。觉得时间还不算太晚,胡烈儿向带路的兵士问了袁齐和与薪的住处,便打发了他回营地,自己一个人往那边去了。
这时候薪正坐在袁齐和的榻边,一双秀气的长眉紧紧拧成一个死结。自他傍晚回来后,榻上的人就一直没有清醒过来。薪想将之前剩下的药再喂些给他,却也喂不进去了。老太医昏迷中偶尔低低地说着什么,薪就只听清了“胸口闷”这句,被反复念了好几次。再用帕子拭汗时,那种暗暗的黄色更深了些。湿热交蒸而发为黄汗,薪明白这病已经到了极期。因之前的药总不见效果,到现在终于转得湿与热并重——这病难治也就难治在这个地方:祛湿势必用苦辛温燥之品,却也助热更盛;清热需得要寒凉沉降之药,但碍于热伏湿下,药效总不能透达,着实让大夫觉得棘手。况且病久伤阴,虚火一起,就更不敢妄用寒凉之品了。薪寻思了这许多,连响了好久的敲门声都没听到,直到那人自己推开了虚掩的门,探头进来喊了声“薪大夫?”,他才连忙起身从里间出来,正看到胡烈儿站在门口疑惑地左右瞧着,看见自己后马上换了一副惯常的笑容。薪稍稍一愣,年轻的将军已经走上前几步,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薪大夫,你,你没事吧?”
“我哪有什么事……倒是胡将军你怎么进城来了?”薪淡淡地笑了笑,请胡烈儿在一张矮凳上坐了,又回问一句。
“慕将军派我来的,给城里再增些人马。”胡烈儿坐下后习惯性地用一只手抓抓头发,“薪大夫,你可是瘦多了,在城里看病很累吧……”
薪笑着摇了摇头,躲开胡烈儿几分疑虑的目光,连声说着“没事”。胡烈儿便继续道:“大夫你可要保重啊,你要是累出什么病来,小白姑娘可饶不了我们了!”
听见提到自家的小姑娘,薪少不得有些担忧,忙问道:“芷儿她怎么样?”
“嗯,白姑娘倒好得很,就是每天担心大夫你,总闹着要进城来,我今天来的时候还被她拦住了呢。大夫你要是有空儿,就出城去看看她罢——”
胡烈儿话音未落,薪连忙摆摆手,苦笑道:“我现在哪有那个工夫,城里的疫情越来越严重,袁大人也……”
这话没说完就停住了,胡烈儿略一皱眉,往半掩着门的里间那边瞅了一眼,低声问道:“袁大人,病得厉害么?”
薪不说话,半晌才叹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城里也是,病的人越来越多,症状也越来越厉害,方子改过这么多次,但总不见良效,到底是少了什么……”
胡烈儿听见这话,也为难地皱起眉头。看病抓药的事他并不懂,他们都不懂。其实现在只有面前这个清瘦的大夫在以一己之力承担着一城人的性命安危。年轻的将军突然没由来地觉得一阵惶恐。他记起临走的那天晚上他对唐麟说,大概去几天就回来,不会太久的。而他之后也一直是这么想。而此时他突然明白过来,上将军和薪大夫大概都没那么想过,袁大人更不会那么想。胡烈儿不自觉地把手紧紧攥成拳,突然开口道:“薪大夫,我留下来吧!虽然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可是……嗯,可是……”
胡烈儿一时间却想不起什么理由。薪在一旁愣了愣,回过神来,连忙摆摆手说道:“胡将军不必如此。你进城来是有公务在身,怎么能一直留在我这儿?”
一句话提醒了胡烈儿,年轻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薪又道:“况且,袁大人一直病着。我是在这屋里呆久了没关系,胡将军你若是被染上了怎么得了?现在天也晚了,将军快些回营地罢。”
既然已经被这样说了,胡烈儿也没办法,只得把白芷嘱咐的话又讲了一遍给薪听,便起身告辞了。薪将胡烈儿送出门去,在门外略站了站,天边一弯新月如钩,四周是明明灭灭的星光。虽没有白天那么热,但依旧沉闷得厉害,没有一丝风。薪举起一只手向后顺了顺长发,转身又进了屋。
好像听到了打更的声音,薪迷迷糊糊地想着,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天都快亮了吧。这个念头一闪,人立马清醒了些。薪才发现自己是坐在里间的那张小书案边睡着了,手还撑着额角,有些僵痛。醒过来的大夫连忙往袁齐和的榻上看去,不期老太医竟睁开了眼睛,这时也正转头向自己看过来。薪立即站起来,还没迈开一步,袁齐和突然伸手摆了一下,开口道:“别,别过来了,就坐那儿罢……”
薪定住了,既没向前走也没坐下去,疑惑道:“袁大人你……?”
“薪大夫,你坐,我有几句话跟你说说……”袁齐和的声音听起来依旧虚弱,但却比之前清楚许多。薪无法,只得又坐回去,仔细看向老太医的脸色,消瘦的双颊上染着一种奇怪的嫩红颜色。袁齐和低低咳嗽两声,开口问道:“薪大夫,你以前可见过这种湿热之病?”
“见过。”薪微微点点头,“以前在升州,每年长夏季节,湿热病也是多见的。”
“湿热瘟疫却是头一次见吧……”
“嗯,如此重的瘟疫,确是第一次见。”薪有些明白袁齐和的意思了,答话的声音有点发颤。
“但是我见过啊……薪大夫,”袁齐和双眼直直盯着头上的屋梁,“我三十五岁那年曾经见过一次,就一个村子,最后都死了……都死了……大人孩子,没一个留下来的……”
薪瞪大眼睛,愣愣地听着老太医提起这段往事,心里有点不寒而栗的感觉。袁齐和却突然又说道:“薪大夫,你想过没有,我们治这病的法子……不对啊?”
薪盯着他的脸,慢慢地点了一下头。袁齐和稍稍缓了缓气,继续道:“法子不对……我们一开始以为是阳明证,后来觉得是暑湿重症……但是都不对。薪大夫,其实我也想了好久了,瘟疫跟这些病不一样啊……”
“‘六淫外邪,感之为病。若疫疠之邪,则不在其内。’……”薪忽然喃喃地念了这么一句话,袁齐和听不清楚,追问道:“薪大夫,你说什么?”
“袁大人,我好像看过,在什么地方曾经看过的,说‘疫疠之邪不在六淫之内’!”薪扬起头来连忙答道。袁齐和也愣住了,又咳了两声才慌忙问道:“那、那方子呢?”
“……没有。”薪只能想起些只言片语,却是没一句提到药方的话。袁齐和叹口气,又缓缓闭上眼睛,没再说话了。
好一阵子的静默,薪正低着头苦苦思索是在哪里见过那些话,突然听见袁齐和问“薪大夫的老家……是升州吧?”,便想也没想先答了一句“是”,然后才回过神来抬起头,看见老太医已经睁开眼睛,微微侧着头看向自己。薪忍不住站起身来,几步走到病榻旁跪下。袁齐和轻轻扯了扯嘴角,脸上似是带着苦笑的意思,又问了一句:“那,当年江南督查使,有个叫王旭的,你可知道他?”
薪一愣,不期又听见这个名字,本想伸出去切脉的手也停在了那里。看见袁齐和的眼神一直没从自己身上移开,薪只得点点头,犹豫道:“我……倒是听说过这位大人。”
袁齐和低低叹了口气,“薪大夫啊,我死也是死得明白——”摇头制止了想要打断他说话的薪,老太医继续道:“这个人是惹不得啊。他从外任上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对陈奉御提起,当年江南道上进来的那批假药……看来要不是因为这个,他们也不会派我这把老骨头来——咳咳!”
剩下的话被淹没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薪连忙端过一盏水来想给袁齐和喂下,被他不耐烦地挡回去了。“但是……你,你倒是哪里得罪了他啊!”
薪端着茶盏的手都有点发颤,但还是强压下声音轻轻回道:“不会的罢……我、我都不曾见过这位大人,哪里谈得上得罪……袁大人,您就别再说了,天还黑着呢,再睡一会儿——”
“呵……”听起来竟像是笑了一声,袁齐和努力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大夫,连着多日的操劳,那人脸上也已是疲惫不堪的神色。“薪大夫,你,你还年轻啊……哪里知道这里面的事——若不是得罪了王旭,那也有可能是我那位顶头上司……啊,还有,太医署里有个姓马的,这些人都是一起的啊……”
急切地喘着气,袁齐和似乎无法再说下去了。薪一时来不及找针包,便用手指在内关穴上死命掐着。但他毕竟知道那人是已经救不得了,从刚才老太医突然转醒开始就知道,这是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候。薪咬着嘴唇,死死撑着不让自己流下泪来,一边凑近过去不停叫着“袁大人!”,老太医却完全听不到了,气息也愈发微弱。薪忽然想起外间放着先前熬好的参汤,正欲起身去取,却听得榻上的人又隐约说了句什么。赶紧低下身去听时,只有模模糊糊的一句话——“……回不了,长安了……就……在这儿烧了罢……”
薪睁大了眼睛,死命咬着嘴唇也没忍住,两行泪水从已经泛红的眼睛里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