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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地下斗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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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剪烛一向不爱打头,可是如今洞里窄小,就是想缩回莫凭栏身后也是千难万难,只有磨磨蹭蹭的一步一小心慢慢儿的往前爬。又怕到了出口有亮光叫人看见,宋剪烛将香囊收了,只凭着一双肉掌摸索,真恨不得跟猫似的生出一脸胡子探路。
爬了数十米,土洞斜斜向上,想是出口将近。
宋剪烛一阵雀跃,速度也快了些许。谁知不过十来步,土洞急转直下,要不是宋剪烛机灵,险些就摔了进去。
宋剪烛扒着洞壁,暗中苦笑,莫不是这位仁兄与他一般,挖到半途发觉不对,又换了方向罢。换方向倒是不怕,怕就怕那仁兄根本没能出去,成了死胡同。
正祈祷那位至少也要有他三分手艺能出得去,身后传来莫凭栏的声音:“小心!”
宋剪烛反应不及,脚踝被莫凭栏一把抓住,整个身子挂在半空中忽悠忽悠的。宋剪烛惊得一身冷汗,好容易定下心,发觉身下的洞塌陷进好大一块,自己就挂在边上。
莫凭栏把他慢慢拉回去,一只手扣住他的腰身,怒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宋剪烛听他生气,居然还觉得高兴,忍不住就攀着他的胳膊笑道:“这不是有你在我身后,我自然胆大。”
莫凭栏在黑暗中红了脸,不自在的动了动,却舍不得放开他。宋剪烛本也不让他放手,笑盈盈的拉着他:“你会救我的,可是?”
自然。
可惜这话,莫凭栏是说不出口了。
宋剪烛也不介意,兀自探下身子往塌陷出来的洞口望去,奇道:“你瞧,里面倒像是有个房间一般的去处,隐隐约约有桌椅床柜的影子。你招子比我亮,过来看看。”
莫凭栏越过他肩头往里面望去,果然是一间四面土壁的屋子,有一桌一椅一床一柜,还有些零碎玩意儿,却不见有人。莫凭栏把宋剪烛揽到身后,自己率先跳进去,四处一转不见有何不妥,才招呼宋剪烛下来。
宋剪烛跳下来,掏出香囊照亮,奇道:“怎么,地下还有间屋子,给谁住的?”
莫凭栏转头四顾,忽然转身回到洞口之下,从散落的土块中捡起一根东西。宋剪烛一看,心里凉了半截,可不是一根骨头么?
“大腿骨,人的。”莫凭栏拿出医者架势研究一番,低声道。
宋剪烛另外半截心也凉了,苦着脸道:“难道是挖这洞的仁兄?唉,他没出去,咱们自然也没法子从他挖的路里出去。天要亡我!”
莫凭栏朝他打个手势叫他稍安勿躁,忽的一皱眉:“不对,这为不是仁兄。”
“咦?”
“是个女子。”
莫凭栏从土块里翻出几块骨头,又纵身跳回土洞里一阵翻腾,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好几块白惨惨的东西。
“这是盆骨,瞧这纵横比例,该是个女子。”
宋剪烛一跳三丈远:“别,别拿过来,你自己瞧清楚了就好。”
莫凭栏失笑:“你杀人有那般狠劲儿,怎么不敢看着死人骨头?又不会跳出来吃了你。”
宋剪烛头皮直发麻。但凡是座山就有鬼神传说,廿妄山是名山之最,传说之多也是各山之首。宋剪烛是做道士的,理应不怕,可他偏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鬼与神。
明知并不存在,还是怕。
莫凭栏见他脸色发青,也不吓他,收起一地散骨,从床上抽了幅毯子裹起来。这土室若做棺椁,也算是入土为安了。
宋剪烛离那团东西远远的,擦擦冷汗道:“若是女子就更古怪,怎么会将女子关在这地方?按说女子不入家谱,更不能进家祠。这会是什么人?”
莫凭栏笑着摇摇头:“此处离家祠不远,可究竟也不是。恐怕只是个关人的所在。你背过身去,我再瞧瞧这尸骨,可有线索。”
宋剪烛一听,赶紧转身,面壁,蹲下,抱头。
“呵……”
“不、准、笑!”
“怎样了,有什么线索没有?”蹲久了腿脚发麻,宋剪烛难受得紧,不得已开口问道。
莫凭栏并未立刻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极不确定的答道:“这……倒是有些东西十分不合常理,但是……”
宋剪烛蹲得不耐烦,一咬牙慢慢站起来,嘶的倒吸一口冷气。腿麻了,针扎一样疼。
莫凭栏叹了口气,端着骨头到他身边去,将他扶坐下来,指着骨头上一小块道:“你瞧这里,像不像是有字?”
宋剪烛忍着胆怯伸头一瞧,可不是,盆骨上还真有些字迹,青黑色的,歪歪扭扭还时深时淡。宋剪烛也糊涂了:“倒真像是字迹,可是骨头上怎么会有字迹?难不成……”
“怎么?”
“啊——”
宋剪烛打开莫凭栏的手里的骨头,揪着他的衣襟不放,脸色瓦蓝:“难、难不成是这个女人死了之后,为伸冤屈就在自己骨头上留遗书……”
莫凭栏哭笑不得,只好将他抱进怀里,笑道:“你说给自己听听,信不信?”
宋剪烛脸色好转半分:“……不信。”
“那就是了。”莫凭栏拍拍他的肩背,安慰道,“世上有无鬼神,你是道士我是大夫,真是最最清楚的了。若有鬼神,为何言深得冤屈,袖风又弄得一身伤?还不是愚夫愚妇编出来骗人骗己的。”
宋剪烛好些了,才发觉自己整个人都陷在莫凭栏怀里。饶是他面皮刀枪都戳不穿,还是有些不自在,将莫凭栏挣开,胡乱点头就算答应。
莫凭栏也慌乱,大概没想到自己如此孟浪,连忙转身装作研究骨头,不敢看他。
那骨头被宋剪烛一摔,碎了些,断口处是石膏一般的苍白。莫凭栏拿起来一看,忽然发觉那骨头上的字迹渗入了里面,颜色却跟表面有些不同。
莫凭栏懂得医理,也懂不少毒理,可是江湖奇方何止千万,他仔细研究半晌也没看出来是用什么染料写上的。
“透骨香?”宋剪烛忽然凑上来,此时倒是不怕骨头了,从莫凭栏衣裳下摆撕下一片衣襟垫着手将那块骨头接过去,翻来覆去的看,奇道,“这颜色,倒真像是透骨香。”
莫凭栏不信:“透骨香是药材,我也是知道的,可是从未见过能做成染料的。”
“你有所不知。这透骨香可祛风除湿,活血通络,除此之外还能练出精油来,调入胭脂水粉里,颜色尤其鲜艳。年长的女子们还将它调入乌发膏里,不仅发色乌黑,而且带有异香。这颜色可结实,洗百八十遍都洗不下来的,若是不小心染到指头上,少不得两三月间都得带着一块黑斑。”
莫凭栏沉吟片刻,渐渐皱眉,也取了那骨头细看:“这透骨香这般厉害,连骨头都能渗进去?”
“若是一次两次自然不行,但是架不住他日日用。这架势,怕是涂了一遍又一遍,才能透过皮肉,又沾染到骨头上。”宋剪烛放下骨头,叹气道,“可惜究竟穿透不易,字迹模糊了看不清。”
莫凭栏拿起骨头左右细看,忽然念道:“……妾……雨路农?不,是露浓,大灾……楼主……女卑夺……□□……”莫凭栏叹了口气:“只能认出这么多了。”
若是交由个说书先生来看,必能编出若干感人泣下的故事,但是莫凭栏和宋剪烛,对着这支离破碎的几个字,真是一筹莫展,唯觉一股怨气萦绕不散。
但到底是怎样的人,要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斗室,又是怎样的冤屈,写在血肉上留待后人发现呢。
宋剪烛默默的坐了下来,仰脸向莫凭栏道:“你……不会是想要管这事罢?”
莫凭栏笑着摇头。
宋剪烛松了口气。就怕这小子一时仁心发作,非管这事儿。就是用脚趾头想,这也是件麻烦事儿。
“至少,要到出了这个地方才是。”
宋剪烛气结,倏尔又笑了。
他不就是喜欢莫凭栏这一点么。
喜欢?
谁说不是呢。
不过眼下可不是研究这些的时候,还是想法子怎么出去才是正经。否则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喜欢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