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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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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剪烛说着就四下望去,只见这暗室约莫丈半见方,不算宽敞,一面墙壁整个儿都是架子,上头放着铁链、蝎尾锥、铁蒸笼、琵琶弦等各色玩意儿。这些宋剪烛都晓得,以前在廿妄山上见着过图书,全是有名目的刑具。
这听雨楼太狠,这等酷刑,不知将莫言深弄成怎样了。
宋剪烛心里一跳,转着头就去找莫言深。结果一圈看过,这斗室里却不见人影,只有一室腥冷不散。
莫凭栏拉拉他,指着一面墙道:“瞧,那上头有字。”
宋剪烛抬头望去,可不是,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一面墙。宋剪烛初时还以为是哪个囚犯写的,仔细一念,却不对劲:“怎么,像是家规?”
莫凭栏也正皱眉,那整面墙确确实实写的都是听雨楼家规,此处有这东西,到底有何深意?莫凭栏眼睛一转,瞧见家规墙对面就是一整副铁架铁链,是将人吊起来用的。仔细看去,却没有锁头。
不怕犯人跑了?还是但凡进了这暗室,就不可能跑得了?
还是,原本就不是拿来拘禁犯人的?
莫凭栏心底一动,低呼一声不好,转身就往来路跑。
宋剪烛见了,连忙问:“怎么了?”
莫凭栏顾不得答话,跑到台阶前拿着香囊往上一瞧,坏了,不知什么时候那堵墙无声无息的合上了。这墙就堵在上面,二人力气再大也不好使劲,一时半会儿怕是出不去了。
宋剪烛跟上来:“急急忙忙的,做什么?”
莫凭栏叹气道:“坏了,此地恐怕不是你我以为的囚室,而是听雨楼的刑堂,且怕是专门用来处罚犯了家规的子弟家人的。”
宋剪烛一想,这就说得通了,又问:“那退出去就是,何必慌张?若叫人听见,咱们双拳不敌四手,要脱身就难了。”
莫凭栏苦笑:“你有所不知。济世堂也有一个家祠,有儿孙犯事之时也兼作刑堂,我不是正经子孙,从不曾进过家祠,但是言深进过。乔兄与言深这般关系,保不齐就听他说过,搞不好……他早就想到。”
宋剪烛忽然记起,他们二人叫乔袖风把风的时候,乔袖风没有一点推辞。如今想来,以他的性格,十分古怪。
宋剪烛也要叹气了:“他不会是晓得咱俩会扑个空,趁着没人盯着他,就自己跑去找言深了罢?”
莫凭栏默不作声,只盯着台阶尽头出神。
宋剪烛见他不答话,兀自从他手里抽过香囊,就在暗室里找起来。香囊只能用半个时辰,可得抓紧。
“咦,这、这、这可是当年五行大家焦家所制的风雷引?传说此物一动,天雷相应,片刻之内四方皆焦土,威力非常!怎样滔天大罪,要用这玩意儿处罚?”
哧——
“也不怎么样么,就燎焦了一小片,还不及半尺见方……不过火舌喷得漂亮,这实在是烟火罢?”
“诶,这个莫非是传说中‘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春风化细雨,肉身变白骨’的剔骨镯?听说此物圈在手腕上,再把这弦子一拉,哗——浑身血肉都脱将下来,只剩一副白骨……”
刺啦——
“咦?怎么只划出一溜儿白痕,连刨花儿就不见一片?哪个练家子不是身如铁石,这玩意儿连木头架子都伤不了,名字倒起得响亮……”
“这个倒是新鲜,廿妄山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书也没记载过,不知是做什么用的?瞧瞧这齿儿,总不是用来梳头的罢。听说古人刑具中有一样叫‘铁梳’,在皮肉上一梳,就跟萝卜挠子似的,下来一把肉丝儿……怕是哪个厨子发明的,被东厂西厂借鉴了去。这个,莫非也是?”
滋——
“原来不是挠丝儿的,是切片儿的。”
莫凭栏原本张想着如何再能把墙移开,耳朵里却止不住的钻进宋剪烛的说话声来,终于忍无可忍,皱眉苦笑:“宋兄,如今咱们两个被困在此处,还是想想怎么脱困是正经。”
“啊,我正要跟你说呢,”宋剪烛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儿,把香囊举到刑具架子前,“这个大铁枷子其实一点用都没有,虽然沉重,但是只要把膝盖一弯,下面可以拄在地上,一点不费劲。”
莫凭栏直皱眉,这小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乱七八糟的。
“但是放在此处,还是有些用场的,比如……”宋剪烛抬脚一踢——“唉哟,疼疼疼!”
莫凭栏看不下去了,过去把他的脚抬起来,脱了鞋袜瞧瞧,大脚趾上有些红罢了,便帮他用药膏揉一揉,叹气道:“你要做什么,我来罢。”
宋剪烛腆着笑脸:“还是莫兄疼我,不过要是这话早说片刻,我也不要受这罪。”宋剪烛见莫凭栏脸上苦笑渐深,连忙道:“我没说你不好……嘿,瞧这个后面,把铁枷移开,应是有东西。”
莫凭栏运气,将那副足有千斤重的铁枷移开,往后头一看,却是什么都没有。
宋剪烛笑逐颜开。
铁枷后头该有墙,但却什么都没有。
宋剪烛得意的扬下巴:“我说什么了,果然罢?这个洞,怕是哪个顽皮子孙挖出来的,以便随时逃跑,不想反而便宜了咱们。”
莫凭栏把香囊往洞里一探:“你如何就知道是有人从里向外挖的,就不是有人劫狱。这洞挺深,挖得粗糙,不像是会有机关的。”
宋剪烛满不在乎的凑上来瞧:“这还能错?当年我在廿妄山上时,常常被老头子扔进思过室里面壁。那哪里是人过的日子,一天两顿饭,顿顿是薄粥,别说鱼肉,连咸菜都不见一根,我受不了,就在角落里掏了个洞,往后再想觑个空出去玩,就故意犯点儿事儿,叫老头子把我关进去……我就想上哪儿上哪儿了。”宋剪烛叹了口气:“可惜这法子用了不到两年,就被大老头发觉,从此思过的时候就只能在院子中间——满山的人都看着我。”
莫凭栏噗嗤一笑:“活该。”
二人说着话,便弯腰钻进这窄小的洞里,慢慢往外爬。莫凭栏跟在宋剪烛身后,还不忘将铁枷归位,免得叫人看出被人动过。
可惜家祠里那堵墙下的机关,一时半会儿是找不着空子去复位了。在他们三人离开之前听雨楼都要乖乖的,顶好一个人都不犯事,没人关进去,自然也就没人察觉了。
就不知,这洞的开口,会在哪里?
宋剪烛也不指望会是如何风花雪月的去处,但如何也不情愿开在腌臜地方。想当年在廿妄山上,他那挖了足足有半个月的洞只差一步就能完成,隔着薄薄一道土墙,他正要发力打穿,忽然听见那头有人高声叫:“好师弟!快来给师兄递个草纸——没有的话厕筹也凑合!”
宋剪烛闻言,掉头就走,又辛辛苦苦忙了五六天,才重新挖好一条新的。仔细倾听,半晌也不见有人声,一探头,果然安静清洁,正自鸣得意,一盆子脏水从天而降,一齐下来的还有李老厨子的叫唤:“诶,哪个小兔崽子把我的排水沟挖了个窟窿?刚花大力气整理干净的,可别让我逮着,我非撕了他的皮!”
宋剪烛默默缩回洞里去,不敢出半分动静。
这廿妄山上奇人异事最多,其中一样就是,烧饭厨子功夫胜过正经师父。
宋剪烛跟莫凭栏说的那个常常出入的洞,是他挖的第三个,口儿开在后院的假山洞里,出入神不知鬼不觉,且风雨无碍。那时他犹自得意,谁知不多久,他那个三师兄听说了,咧嘴闪着牙花子直笑,从思过室天花板上移开一块——上面正是阁楼,再从阁楼的老虎窗出去——还不是天高皇帝远。
宋剪烛为此郁郁好几天。
好在后来一次刮风,把思过室屋顶掀了去,后来一个小师弟在离庄园三里多远的山谷里发现了一片屋瓦残骸。师父不得不找人重修屋顶,怕再被风卷走了,阁楼取消,天花板取消,只剩下光秃秃的房梁屋椽,上面是层层叠叠的瓦片,个个都用铁水浇铸在椽子上,椽梁都包着铜皮。
三师兄傻了,宋剪烛乐了。
只望着这位无名仁兄能跟宋剪烛一般有远见,选个好地方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