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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南下听雨楼 上 ...

  •   第二日城门开时,雨犹在下。
      宋剪烛收了乔袖风一夜,黎明时有些迷糊,听见城门开启的声音一个激灵,赶忙爬起来查看乔袖风。乔袖风面色还是惨白,颧骨两片却是红的,嘴唇微开着,尽是干裂的皮。宋剪烛抖着手探他额头,火一般的烫。
      莫凭栏也一直未睡,道:“他在发热。”
      宋剪烛不敢说话,只等着莫凭栏。莫凭栏略一沉吟,又道:“这算是好消息,若是热都不发了,便真完了。但是……若是过不去这一关,依旧不行。”
      宋剪烛默默站起身,道:“我寻医馆去。”
      莫凭栏皱眉:“这样病人,寻常医馆怕是不收。济世堂在此地并无分馆。”
      宋剪烛头也不回直向这门楼外走去,轻声道:“他若不收,我打得他收。”

      半个时辰之后,乔袖风便睡在了这宁杭城里最大的医馆里。老大夫来看过,只摇头;徒弟们不敢进门,都在门外探头探脑,一见杨霆钧虎起的脸就一缩脖子;莫凭栏从药橱里取了药自到小灶头上去煎;宋剪烛却呆坐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乔袖风胸口新换上的那一抹雪白的绷带。
      宋剪烛没心没肺二十余年,头一次觉得,过不去。
      不是对不住,是过不去。
      遇见麻烦不愿动手,把一团糟乱扔给别人,他无知无觉;看敌人不爽,一剑捅穿他胸膛,他无知无觉;下山半年有余,旁人偶尔提起师父师兄师弟,他也无知无觉。
      可是宋剪烛终究没有庄子那般豁达或无情,下意识中害了自己的朋友,他再不能无知无觉。

      莫凭栏给乔袖风送药来,就看见他呆坐在床边,愣愣的盯着自己的手。把朋友拉来挡暗器的手。
      莫凭栏不知究里,将药碗放到床头,道:“发什么呆?这药略凉一些便喂他喝下,我再去调些外用的膏药。”
      宋剪烛点了点头,强笑道:“好,我来喂就是。你那饲药漏斗借我一用,袖风若是美貌女子,我便嘴对嘴的喂了,可他偏是个大男人,我下不去嘴……”
      莫凭栏原本都已经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仍絮絮叨叨的,只当他一时心焦,便自去药房忙活去。
      莫凭栏身影一离开,宋剪烛面上的笑意便褪了,只望着乔袖风,幽幽道:“你真是害苦我了……”

      那边杨霆钧在医馆过了一夜,因了有事在身不能再留,与二人告了别便匆匆走了。莫凭栏只忙着配药熬药,他手段倒是真好,惹得老大夫跟一干徒弟都围着他转,来了病人也非拉他过去看诊。莫凭栏原本就是个不会拒绝人的,再加上一见患者就走不动路,便一直在前堂勾留,就是煎了药也差老大夫的徒弟送来。
      照顾乔袖风就落在了宋剪烛肩上。他一向不曾照顾过人,好在乔袖风昏睡着也不要他怎么侍弄。宋剪烛也正好不想与人说话,一个人坐着发呆。
      宋剪烛年幼时就与父母失散,小孩子也记不得什么,再者发过一次热,更是将那仅剩的几分记忆也烧去了,从此只知有师父。他师父一向爱云游,一本游记天南海北走到哪里记到哪里,就是无法在一个地方定下来。宋剪烛幼时曾偷看过他的游记,十分有意思。可惜他甚少在廿妄山停留,就是正经徒弟宋剪烛也见他不多,真正教他功夫的反而是廿门门主黄鹤梅。
      可是宋剪烛的性子,却一半是由这个没心没肺的师父带起来的。宋剪烛也曾怨过他,既然收了自己做徒弟,为何不将自己带在身边呢?他上廿妄山时已经七八岁,也懂事了,又不是要他带奶娃娃。彼时宋剪烛不明白,他怨师父其实是因为羡慕师父,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真能闲云野鹤过一辈子。
      不知不觉的也向他学,可惜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宋剪烛长叹一口气,对自己摇了摇头。道行果然还是浅。他可以大大方方自称小人,也确实耍赖泼皮都来得,只是心底仍旧不许自己真正做个小人。
      “想什么呢?”莫凭栏忽然推门进来。
      宋剪烛心里略微一惊,赶紧笑道:“没什么,就是想瞧瞧袖风何时能醒来。”
      莫凭栏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后脑勺,道:“我被陶大夫拖住了,一时分|身乏术,故而这会儿才过来。我看看……嗯,烧已经退了。”
      “可他一直有些气喘。”宋剪烛道。
      “他伤了肺子,自然会喘。我已经用了药,接下来的只能凭他自己熬过去。”莫凭栏拣看一番,见乔袖风恢复得还好,点点头道,“看着今日下半天就能醒来。再迟也该不过半夜。”
      宋剪烛点了点头,笑道:“是该起来了。”
      莫凭栏忽然盯着他,半晌才问道:“你……怎么了?”
      宋剪烛故作无事,低头替乔袖风掖好被子,口里说道:“我又不曾受伤,什么怎么了?”
      莫凭栏笃定道:“你有心事。”
      宋剪烛心底一跳,可是面上还是笑嘻嘻的,不经意般道:“谁没有几分心事。我正愁着就是到了宁杭城,也不知向哪里寻莫言深去。”
      莫凭栏摇头:“不是这个。”
      宋剪烛有些生气了,皱眉道:“不是这个还能是哪个?”
      莫凭栏一步不退,却不说话,只定定的瞧着他。
      宋剪烛被他看得难受,咬牙道:“你何苦逼问我?”
      “对我……也不能说么?”莫凭栏忽然道。
      宋剪烛一愣,抬头对上他漆黑的眸子,忽然就觉得底气不足,却还要强作开朗:“你是我弟兄,自然没什么不能说,只是确实没什么好说……”宋剪烛忽然收了话头,慢慢的合上了嘴。
      半晌,忽然道:“是我将袖风拉来挡暗器的,原本那根铁管,该扎在我身上。”
      莫凭栏不想有这一回事,一时也愣了。
      宋剪烛道:“我就是这么个小人,你要骂便骂,绝交也行。”
      莫凭栏笑了。大笑。
      宋剪烛皱眉,莫凭栏看着他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因为这么点小事自己跟自己较劲儿……你不原来就是这么个人么,你不记得了,乔兄炸山救你我出阵那时,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我推出去了?”
      宋剪烛被他说得脸热,却偏要扬起脖子道:“你手段如何我是知道的,三两小贼能耐你何?我是信你。”
      “我也信你,不是有意推他出来的。趋利避害是人之天性,何况都是练家子,遇上那种情况,手比心快也是难免。”
      宋剪烛被他说得舒服,虽然觉得还是有些不妥,可是心底一暖,不禁站起来拉住莫凭栏的手,道:“还是你知我,我不是有心的,对不对?”
      莫凭栏耳根忽的全红了,看都不敢看他,急急忙忙把手抽出来就跑了出去,那动作真担得上“落荒而逃”四个字。
      宋剪烛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忽然心情大好。

      果然,乔袖风下午就醒了,虽然虚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也是惨白,所幸已经能自己喝汤药,头脑也清楚了。乔袖风心里着急,身子动不了就更着急,催着二人去城里找莫言深。
      可是向哪里找去呢。
      曹示坤说过,最后有人瞧见他是在这宁杭城里,可是宁杭城这么大,天知道在哪里。宋剪烛便提议,横竖跟听雨楼脱不了干系,不如先去听雨楼探探,若能确定是听雨楼跟鬼行涧有勾结,那莫言深必是无辜的,即使寻他不见,也能叫乔袖风放心。
      他如今这般情状,委实不可再受折腾了。
      莫凭栏细细一想,也是这个理。江湖人就是爱往一处凑去,如今就数听雨楼最热闹,去瞧一瞧总不会有错。何况乔袖风虽不曾说,但因了他父亲,对听雨楼肯定也是上心的。
      谁叫这听雨楼,也是这届武林大会的热门呢。
      乔袖风听说他们要去听雨楼看看,沉吟一番也未阻拦,恰巧这时杨霆钧忽然去而复返,给他们捎来一卷绢布,上面隐隐的有些字迹,露出来那一小截,写着“袖风”二字。原来是杨霆钧后来将马牵回来,清洗时发觉马掌里头嵌着一团布。初时并未在意,后来看见有乔袖风的名字,便以为是他的东西,给他送来了。
      三人心里都生疑,千恩万谢过后将杨霆钧送走,便将那团东西摊平在乔袖风病床上,都围过来看。这半幅手巾,上面写有蝇头小字,不知是用什么墨汁写上的,就是在雨中淋了这么久也不见化开。宋剪烛眯起眼仔细念过,竟然是莫言深向什么人的求救书,大意是讲听雨楼与鬼行涧勾结,他被听雨楼扣押云云。
      三人不想竟然如此,都变了脸色,暗道,怪不得济世堂忽然远下浙南访问听雨楼,原来还有这一层在里面!这卷书信并未送出,却落在那灰衣人身上。虽不知这灰衣人是敌是友,想是必定出了什么意外,莫言深怕是还在听雨楼里关着。
      宋莫二人便商定,果然是要去听雨楼一看。
      乔袖风得此消息,一则忧心莫言深安危,一则欣喜终于有他消息,至于听雨楼的阴谋之类,反而不在他心上。较之二人更心急,恨不得马上就动身才好。二人却另有考量,又过一夜,定定心心吃了早饭才动身。
      此时街头那小流浪儿正来报,昨日从听雨楼运出去好些箱子,四面八方什么去向的都有。今日一早,楼主夫人刚从道观里还愿回家,说是昨日午时去的,这会儿刚下轿不久。
      莫凭栏见宋剪烛从怀里摸出几个小钱给那孩子,孩子便欢天喜地的去了,奇道:“你何时找这些孩子打探消息去的?”
      宋剪烛白他一眼:“在你被病人团团围住的时候。”
      莫凭栏呵呵一笑,道:“这……唉,那都只是些孩子,能得准信儿么?”
      宋剪烛便笑了,道:“你可别瞧不起这些孩子,他们可真是什么角落都钻的进去,谁也不会怀疑上的。就是嘴巴不紧,两个大肉馒头就什么都说出来了,得多防着点儿。”
      莫凭栏点点头,道:“听雨楼那些箱子,莫非是……效法曹孟德,设下的疑冢?”
      “大约是了。这节骨眼儿上楼主夫人还出门还愿,也透着古怪。我总觉得这位夫人浑身是谜,怎么也得会会她。你能不能从莫堂主口里掏些消息出来?他好歹刚拜访过,有什么收获也未可知。”
      莫凭栏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是师父弟子,却跟他姓莫,师父是把我当儿养的。但养的终究不必亲生,处处都有嫌隙。若跟着师傅能寻到师兄,我也不必舍远求近,一路随着你来。”
      宋剪烛一向知道他身世也有些隐情,也不好多说,只开口道:“其实也无妨,实则更好。旁观者清不是?反正我先去会会那位夫人……不过寻那莫言深小堂主,就看你手段了。”
      莫凭栏向他一笑,果然都想到一起去了。
      曹示坤那是不也说了么,这听雨楼,其实就在这位美丽的夫人手里攥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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